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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斯人獨憔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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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先生,你回來,真好。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我內心被柔情所漲滿了,不能不對她溫柔的微笑,我鼓勵的拍拍她的手,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整理呀,你不定哪天會回來的,總不能讓這裡亂七八糟的,我天天都來,以為你很快就回來,你一直不來,我就以為你不來了。’「我笑著,指指枯枝說:‘做什麼?’

「‘燒開水呀!’說著,她又發出一聲驚呼,匆匆忙忙的拾起枯枝說:‘我還沒有燒呢,你要沒水喝了!’然後,她跑到屋外空地上,頓時生起火來。空地上風很大,火很快的燃著了,在噼啪的木柴聲中,在火舌跳躍的照射之下,在暮色蒼茫的背景裡,她渾身散發著一種原始的美,她偷偷的注視我,在火焰下對自己悄悄的微笑。提了水來,她把水壺放在爐子上,又輕快的攏著火,撥著枯枝,然後,她唱起歌來,那支她曾在溪邊唱過的山地歌曲。她的活力使我振奮,使我動心,望著她赤著腳在火光中來回走動,我更感到她像個森林的小女神了。「開學了,一切又恢復了以前的情況。早晨,維娜悄悄的走進我的房間,給我整理一切。晚上,我們共用著一盞煤油燈。她不時從燈下對我送過一個痴痴的微笑。我常會莫名其妙的忘記我的工作,而對著她黑髮的頭沉思。日子一天天過去,五月裡,剛剛來臨的夏季就帶來了當年第一次的颱風。」

他又一次停頓了敘述,再度燃起一支菸。在煙霧裡,他安靜的沉思了一會兒,回憶使他的眼睛暗幽幽的,看起來深邃難測。「那次颱風,我忘了她叫什麼名字,反正,有個很美的女性的名字,卻有極潑辣的性格。當風力逐漸加強的時候,我正在上課,林校長來通知我停課,讓學童們在暴風雨來臨前趕回家去。停了課,我回到小屋裡,維娜正忙著給我那不太堅固的木板窗子釘上釘子。

「‘維娜,’我說:‘你回去吧,當心風大了回不去!’「她看看我,不在意的笑笑,然後說:

「‘沒有風雨會讓我害怕!’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情。豈只沒有風雨會讓她害怕,似乎沒有任何事會讓她害怕,寒冷、黑暗、酷熱,對她都一樣的不足重視。我常懷疑她的人體構造是不是與別人不同,否則她怎麼那樣禁得起風霜。「窗子釘好了,她把爐子搬進了房裡,關好房門,一面給我做晚餐,一面唱著歌。雨來了,狂風穿過了山谷,呼嘯著,搖撼著我的小屋,大滴大滴的雨點,喧囂嘈雜的擊打著門窗。我側耳傾聽,山谷中萬馬奔騰,風吼之聲如雷鳴般響著。我十分不安,怕維娜會回不去,但,維娜對那風雨恍如未覺,仍然輕快的擺著碗筷,輕快的唱著她那支美麗的小歌。

「我們一起吃過晚餐,燃上了煤油燈。屋外的風聲是更加可怕了。維娜把門開了一條小縫,想看看屋外的情形,風從小縫中直撲進來,煤油燈立即滅了。狂風向室內怒卷而來,門似乎關不上了,我跑過去,幫助維娜把門重新闔上,費了大力和風掙扎,才把門扣上。維娜摸索著燃起煤油燈,我才發現我的手臂上被釘子劃破了一塊,正流著血,她趕過來,一看到我的傷口,她的臉就變白了,她俯下頭,用嘴吸吮傷口,她的嘴唇清涼柔軟,一經接觸到我的皮膚,就使我全身掠過一陣輕微的顫慄。她抬起頭注視我,我在她的大眼睛裡看到原始的,野性的火焰,她的嘴唇上沾染了一滴我手臂上的血,鮮紅而刺目。我凝視著她,直到煤油燈的火焰終於被窗縫中的風撲滅,我覺得自己拉了她一下,然後,她柔軟的身子緊貼著我,小小的,結實的身體在我懷中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窗外,風雨是更加大了。「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颱風早已過去,窗子大開著,室內和往日一樣,整理得清清爽爽,桌上放著早餐。我起了床,她從門外進來,對我展顏微笑。她沒有提昨夜的事,好像那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我們一塊兒吃早餐,然後我去上課,她去洗衣服。看她的樣子,那件發生的事似乎毫無關係,我不大明瞭他們山地人對貞操的看法,我想,可能他們是不重視的,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這方面竟比文明人更加保守。「維娜依然早來晚歸,安分守己的做著她自己的工作,她從不向我提起未來的保證,更沒有和我談過‘愛情’,只是,她顯得更加歡快活潑,她那支小歌,變得刻不離口,每次,當我聽到她磁性的歌喉,總會引起一種朦朧的、幸福的感覺,隱居在這深山幽谷之中,有維娜這樣的少女相伴,人生,還要渴求什麼呢?我幾乎已找到了我一直尋求的境界,那種與世無爭的安詳歲月。可是,接著,暑假來臨了。

「當我下山的前夕,維娜給我燒了一隻雞送行,還偷來了一瓶她家裡自制的米酒。她的酒量比我好,但我們都喝得醺醺然。那是第一次,她對我說了幾句情話,她說:

「‘你走了,我每天到這裡來等你,你不會不回來吧?’

「‘你放心!’我說,撫摸她的頭髮、面頰。於是,她縱身投入我的懷裡,她的胳膊如兩條有力的藤蔓,她渾身都燃著火,炙熱而激烈……「我下山後,剛好趕上我三姐的婚禮,她嫁了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由於三姐的結婚,我成了親友們矚目和關心的物件,父親鼓勵我早日成家,妹妹們竟然為我大作起媒,整整一個暑假,我就陷在大家好意的安排裡,我被動的認識了好幾個女孩子,還幾乎被其中一個所捕捉。但我實在不想談婚姻,我怕負擔家庭,也怕生兒育女。所以,暑假一完,我就逃難似的回到了山上。「重回到山上,維娜果然在我的小屋中等我,兩個月不見,她看來蒼白憔悴。猛一見到我,她對我撲來,把她的頭埋在我懷裡,她在我懷中揉擦、喊叫、反覆的說: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等她平靜下去,然後托起她的頭來,她竟淚眼婆娑。她凝視我,又哭又笑,又說又叫,然後,她跳開去,為我起火煮飯,她工作著,唱著歌,像個突然從冬眠中醒過來的昆蟲,一睜眼發現有那麼好的陽光,必須活動歡唱一番,以表示其內心的興奮。「到山上的第二天,林校長出其不意的來看我,維娜恰好不在屋裡,林校長坐定後,竟對我提出一個大大出我意外的問題:「‘聽說,你有意思要娶維娜,是嗎?’

「我大吃了一驚,老實說,我從沒有轉過要娶維娜的念頭。我抗議的說:「‘誰說的?’「‘維娜。’「‘維娜?’我皺起了眉:‘她說了些什麼?’

「‘她堅信你會娶她。’林校長說,深沉的望著我,接著,他嘆口氣說:‘你知不知道你走後發生的事?維娜有了孕,她的父親鞭打她,一直鞭打到她流產,她父親討厭平地人,認為你佔了維娜的便宜。維娜卻堅信你會回來,會娶她。’他看著我,搖了搖頭說:‘老實說,如果我是你,我這次就不回到山上來了!’「我瞿然而驚,當然,我不可能娶維娜,無論如何,維娜只是一個目不識丁的山地村姑,我怎能娶她為妻子呢?如果我這樣做了,我的父母會怎樣說?我的姐妹又會怎樣說?而且,我也從沒有想到要娶她,娶一個山地女孩子!這未免太荒謬了!「‘林校長,’我勉強的說:‘關於這件事,我想我願意給她家裡一點錢,至於婚姻,不瞞您說,這是不大可能的。’

「‘我瞭解,’林校長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會娶她的,問題是,這山上的人並不像平地上那樣講理,他們多少還遺留了祖先傳下來的野性,我怕這件事不是錢所能解決的……’「‘您的意思是?’我不安的問。

「‘我怕他們會對你用武力。’

「‘什麼?’我又吃了一驚:‘武力?難道他們要強迫我娶維娜?’「林校長苦笑笑,搖搖頭說:

「‘他們不會強迫你娶維娜,事實上,你要娶維娜都不簡單,他們還未見得肯把維娜嫁給你,他們的地域觀念十分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有心娶維娜,我願意儘量幫你調停,為你做一次媒。’「‘如果我不想娶她呢?’我問。

「‘那麼,’林校長嚴肅的說:‘下山吧!偷偷的下山去,以後也不要再到山上來。’

「我開始明白事態的嚴重性,而認真的考慮起來。就在這時,維娜進來了,看到林校長,她有些錯愕。接著,就莫名其妙的羞紅了臉,顯然她以為校長是為了談婚事而來。林校長也沒有再坐下去,只對我含意很深的看了一眼,就起身告辭了。「林校長走了之後,維娜在室內不住的東摸摸西摸摸,她很明顯是想知道林校長的來意,卻又不敢直問。我冷靜的注視她,打量她。奇怪,在以前,我對她那棕褐色的皮膚,赤裸的腳,披散的長髮,都曾認為是原始的美的象徵,可是,在林校長提起婚姻問題之後,我再來衡量她,這往日的優點卻一變而為缺點。我看到她的無知、愚魯、土氣和粗野。暗中,我把她和山下那幾個几几乎引動了我的女孩子比較,其中的差異竟不可以道里計,和這樣一個無知的土女結婚?我打了個寒顫,這簡直是不容考慮的!

「維娜在我的眼光下瑟縮,終於,她抬起頭來望著我,紅暈在她面頰上擴散,羞怯在她的眼底流轉,無論如何,她依然姣美動人。她走近了我,大膽的仰視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前,玩弄我襯衣上的鈕釦。然後,她怯怯的,像述夢似的說:「‘我們可以到你喜歡的那個山谷中,造一間房子,我曾經造過,可以造得比這一間更好。你說過,你喜歡那些小花,那些小草,還有那山,那石頭,我們把房子造在那裡,我幫你煮飯,洗衣,讓孩子在草地上玩……你不喜歡我家裡的人,我就不和他們來往,就我們兩個,我們可以有許多許多的小孩,你教他們念漢字,念你書架上那些厚厚的書……’

「聽起來似乎不錯,這些話竟吐自一個村姑嘴中,不是很奇妙嗎?我有些眩惑了,望著前面這張醺然如醉的臉,我被她所勾出的畫面所吸引,這種境界不正是我所渴求的嗎?可惜,我只是個理想家,而不是個實行家,我依然無法容納她為妻的念頭。人,往往就這樣可笑。儘管我嘴中說得冠冕堂皇,卻仍然屈服在庸俗的、世俗的觀念之下,一個堂堂的大學生怎能娶個無知的村姑?就這樣,我竟把掬在手中的幸福硬給潑灑掉!「她倚在我胸前,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的話,許多超過她的智慧的話,許多空中樓閣似的幻想……而我,一直像個傻瓜般佇立著,腦子裡紛忙想著的,只是怎樣向她開口解釋,我不能娶她的原因,解釋我要離開她的原因。她說得越熱烈,我就越難開口,然後,一件突然的事變發生了。

「就在她倚在我懷裡述說的時候,房門忽然砰然而開,維娜跳了起來,同時三四個大漢從門外一擁而入。領頭的一個有張長長的臉,上面畫著斑駁的花紋,一進門就用山地話大聲的吆喝咒罵。他們都赤手空拳,並沒有帶任何武器,我看這一局面,就明白不大好辦,但我仍然企圖能和平解決。可是,還沒有等我開口,維娜就驚呼了一聲,對著那花臉的男人撲過去,她抱住他的腳,急切的訴說著,嚷著。這顯然更激發了那男人的火氣,他摔開她,對我衝了過來,另外幾個人也分幾面對我夾攻,急迫中,我聽到維娜哀號的狂叫了一聲:「‘先生,跑呀!快跑呀。’

「我沒有跑,並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沒有機會讓我跑,我的下顎捱了一拳,接著,更多的拳頭對我身上各處如雨點般落下,我倒在地上,有人用膝頭頂住我的胸口,打我的面頰,在撕裂似的痛楚中,我只聽得到維娜發瘋般的狂呼哀號,然後,我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地上,維娜蹲在我的身邊,細心的用水在洗滌我的傷口,我想坐起來,可是,渾身上下竟無一處不痛,維娜按住我,把我的枕頭墊在我的頭下。她看起來居然十分平靜,雖然她的衣服撕破了,臉上也有著青腫的痕跡,可是,她對我微笑,輕輕的撫摸我臉上的傷痕,好像一個母親在照顧她的孩子。我沙啞的問:

「‘那個畫了臉的人是誰?’

「‘我的父親。’她低柔的說,接著,她揉著我的手臂,我相信那隻手臂一定脫臼了。她在我的關節處按了按,放心的拍拍我,說:‘他們只輕輕的打打你,林校長一定去說過了,現在,他們不會再打你了,我們好了,沒有人會管我們了。’

「‘你是什麼意思?’我不解的問。

「維娜的臉紅了,她那帶著青紫和汙泥的臉使她像個小丑,她輕輕的說:「‘爸爸對我說,如果我喜歡你,就跟了你吧!他這樣說,就是答應了。’「我悚然而驚,和這種野蠻人聯婚!簡直荒謬,太荒謬了,這種只會用拳頭的野人的女兒,竟想做我的妻子!我試著坐起來,尖銳的痛楚和強烈的憤怒使我掀牙咧嘴,我抓住維娜胸前的衣服,冷笑著說:「‘告訴你,維娜,我不會和你結婚,我是個文明人,你是個野人,我們根本就沒有辦法結合,你應該嫁一個你的同類,不是我!’「她睜大了那對無邪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望著我,顯然她無法明瞭我話中的意思。我對她重說了一次,她仍然怔怔的望著我。然後,她撫摸我,哄孩子似的說:

「‘你睡吧,先生,明天就不痛了。’

「我洩了氣,在她純真的眼光下,我感到無法再說拒絕她的話。此後一星期,我就躺在小屋內養傷,她,維娜,像個忠實的小妻子,寸步不移的侍候在我床前,任何時候,我睜開眼睛,都可以接觸到她深情款款的注視。無時無刻,都可聽到愉快的,磁性的歌聲,唱著那支浣衣時唱過的山地小歌。

「這一星期內,我也認真的思考過和她結合的事,但終於斷定是不可能,我不會永遠生活在山上,我還有家,有父母和姐妹。可是,望著她歡快的在室內操作,聽著她單純悅耳的歌聲,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當我身體康復後,我去找一次林校長,我把現實的問題分析給林校長聽,林校長以瞭解的神態望著我。於是,我留了一筆錢在林校長那兒,請他在我離去之後轉交給維娜。「第二天早上,當維娜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我收拾了我的東西,悄悄的走了。我沒有留下紙條和任何說明,因為她是看不懂的。我曾繞道河邊,對她的背影凝視了一會兒,陽光在她赤裸的手臂上反射,流水從她的腿中流過去,烏黑的髮絲在微風裡飄拂,她彎著腰,把衣服在水中漾著,又提起來——那是我的一件襯衫,她站直身子,嘴裡唱著歌……」

他的敘述停頓了,煙霧把他整個的臉都遮了起來,那對亮晶晶的眼睛在煙霧裡閃熠。大禮堂里正播放著一張圓舞曲,音樂如水般在黑夜中輕瀉。他拋掉了手裡的煙,站起身來,俯身注視著噴水池中的水,那些紛墜的小水珠把水面漾開了一個個小漣漪,幾點寒星在水波中反射。

「故事可以結束了,」他的聲音幽冷深遠,彷佛是從遙遠的山谷中傳來。「我下了山,找到一個收入很高的工作,投身於熙熙攘攘的人群,重去做一個正常的人。一切好像已納入正軌,山上的一段荒唐的日子似乎已成過去。可是,這故事還有一個小小的尾巴。」他站直身子,眼睛凝視著遠方的一點。

「數年後,我沒有在繁華中找到我所尋求的真實,我感到自己的心彷徨無依,像個遊魂般飄泊而無定所。我終日失魂落魄,午夜思維,我開始懷念起山間的歲月,懷念我那小小的,純真的女孩,而這種懷念,竟一日比一日強烈。到最後,幾乎一閉上眼睛,我就會幻覺自己正和維娜生活在蒲公英花叢中的小屋裡,孩子們在谷中爬著玩,維娜握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草花,赤著腳,唱著那支簡單而悅耳的山地歌曲,對著我嫣然微笑。這種幻覺擾得我無法工作,無法成眠,於是,一個冬日的黃昏,我又回到了山上。」

他再燃起一支菸,猛吸了一口。

「我回到山上,沒有直接去我的小屋,我先去找了林校長,林校長驚愕的望著我,然後,他告訴了我那故事的結局。維娜在我走後,固執的死守著那間小屋,無論誰的勸告都不肯出來,她堅信我會回去,一年後,她絕瞭望,於是,她開始絕食,她的絕食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他們曾經設法救活她,但她只是搖頭,臨終時指著山谷的方向,因而,他們把她葬在那開滿蒲公英和紫色花串的山谷裡。

「我曾回到我的小屋,做過最後一番巡視,自從維娜死後,這房子就沒人再住過。灰塵滿布和蛛網密結的房間裡,有我的幾本書,整齊的放在桌子上,我那件未帶走的襯衫,靜靜的躺在床邊,我又到了她的墳前去憑弔,墳上已遍佈青草,無數紫色的花串,在初冬的暮色裡,迎著風前後擺動。」

他說完了。站在哪兒,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我被他這故事的氣氛所緊壓著,覺得無法透氣。我們沉默的待在夜色裡,誰也不說話。最後,還是他先打破了沉寂:

「怎樣?小妹,你聽了一個故事,慘嗎?美嗎?維娜是個多美的靈魂,是嗎?希望這個故事不會影響你快樂的心情。你看,有誰從大禮堂裡出來了?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是你的丈夫和他的朋友,他們好像正在尋找你呢!好吧,我不打擾你們了,請原諒我先走一步。再見,小妹。」

果然,外子正和他的朋友向水池邊走了過來,我站起身,想叫他別忙著先走,可是,他已經大踏步的走遠了。他向著龍柏夾道的小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只一會兒,那孤獨的影子就消失在小徑的盡頭了。

外子和朋友們走了過來,外子說:

「哈,你在和誰說話?害我們找了你半天!」

真難得,他竟發現了我的失蹤。

他的一個朋友說:「怎麼,剛才在這兒的好像是詩人嘛!」

「詩人?」另一個說:「他是個可憐人,心理不正常,聽說他家裡預備把他送瘋人院。」

瘋人院?我渾身一震,外子說:

「他和你談些什麼呀?想想看,你竟和一個瘋人待在一起,多可怕!」「他告訴了我一個故事,」我輕輕的說:「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什麼故事?」「關於一個山地女孩子,他和一個山地女孩子的戀情,以及那個女孩子的死。」「死?」外子的朋友驚詫的說:「誰死了?」

「那個女孩子。」我說。

「哦,」那朋友哦了一聲,接著就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這靜夜中顯得異樣的可憎,我有些生氣了。他終於止住笑說:「那女孩子並沒有死。」「沒有死?」輪到我來驚異了。

「他告訴了你些什麼?」那朋友說:「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娶了那女孩子?」「他說他回到山上去找她,但那女孩子已經死掉了。」

「哼,」外子的朋友冷笑了一聲,帶著種瞭然一切的沾沾自喜的神情:「事實並不是這樣。他上了山,那女孩子居然還在他的屋裡等他,於是,他娶了她。可是,他犯了一件錯,他把這女孩子帶到山下來了,結果,這女孩子學會了打扮,學會了穿旗袍,學會了穿高跟鞋,也學會了看電影,坐汽車,抽菸,喝酒,以及交男朋友,……她再也不肯回山上去了。」

「然後呢?」我問。「他失去了這個女孩子,她跟人跑了。他到處找尋她,最後,終於找到了。」「在那兒?」外子問。「寶鬥裡。」那朋友又縱聲大笑了起來,拍著外子的肩膀說:「要去找她嗎?十五塊錢就可以和她睡一次。噢,在嫂夫人面前說這個話,太粗了,該打,該打!」

「找到之後怎麼樣呢?」外子問。

「怎麼樣?」那朋友聳聳肩:「詩人哀求那女孩跟他回到山上去,可是,那女孩子叫流氓把他給窮揍了一頓,叫他以後不許來找她,所以,」他又聳聳肩:「詩人就完了,瘋了,這是他找尋真善美的結果。哈哈哈!」

我跑開去,一陣反胃,想吐。外子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打了個哈欠說:「怎麼?又害喜了?醫生說懷孕三個月之後就不會嘔吐了。」我沒說什麼,夜已經深了,我們和外子的朋友告了別,緩步走出校園。外子挽著我,哈欠連聲,但卻精神愉快,他招手叫了一輛三輪車,一面說:

「唔,一個很好的晚上,不是嗎?和老朋友聚聚,談談,真不錯。老周告訴我,××公司的股票要漲,趁現在下跌的時候,應該撈一筆,明天要去看看行情……」

我坐在車裡,外子的聲音從我耳邊飄過。車子駛進了熱鬧的街道,霓虹燈滿街耀眼的閃爍著,三輪車在汽車群中爭路,一片喇叭和車鈴聲。面對著一明一滅的霓虹燈廣告,想著剛剛「詩人」寂寞而孤獨的影子,我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我喃喃的念。

「你在說什麼?」外子問我。

「哦,沒什麼,」我說:「我累了。」

我向他靠近,悄悄的拭了拭眼角。人,糊塗平庸的是有福了。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外子的肩膀上,什麼都不想去思索,只一任車子在夜霧和霓虹燈交織的街頭上向前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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