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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形與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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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傅小姐,反正我拿車子來接!」說完,轉身就走了。

傅小棠挑著眉毛,手叉在腰上,一臉憤恨之色。

紹泉咳了一聲,招呼著說:

「傅小姐!」傅小棠眼睛一轉,看到了紹泉,笑了笑說:

「是你,小宋!怎麼有工夫來,明天沒有考試?」

「就是有考試也會來的。」紹泉說,一面把宗堯介紹給傅小棠,傅小棠對宗堯上上下下看了看,點點頭說:

「李先生第一次來吧?」

「並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話劇,」宗堯說:「只是第一次和你正式見面。」「你和小宋是同學呀?」

「是同學也是好友,同室而居,整天聽他談你。所以,對你我也相當熟了。」「是嗎?」傅小棠瞬了瞬紹泉,嘴邊浮起一個含蓄的微笑。正要說什麼,有人來催促準備出場了,宗堯對傅小棠深深的望了一眼,匆匆的說:「傅小姐,散了場我們來找你。」

回到了前面,宗堯對紹泉說:

「追女孩子,別那麼溫吞吞,拿出點魄力來,據我看來,這位傅小棠對你並不是毫無意思呀!」

「你別說大話,散了場怎麼找她?」

「約她去吃消夜。」「別忘了那個大塊頭!」

「如果你連鬥那個大塊頭的勇氣都沒有,你還追什麼傅小棠?」

最後一幕還沒散場,宗堯附在紹泉耳邊,叫他儘快去弄一輛小汽車來,如果弄不到,就叫三輛黃包車等在後門口。然後,他預先到了後臺,沒多久,落幕銅鑼一響,傅小棠走了進來,對宗堯揮了揮手,又去前臺謝了幕。宗堯趕過去,抓住她的手臂說:「別卸妝了,馬上就走,免得那個大蟑螂來找麻煩!」

「大蟑螂?」傅小棠想起了那大塊頭那副長相,和宗堯的形容,不禁為之捧腹。於是,她跑進化妝室,拿了一件披風,也不卸妝,就跟著宗堯溜出後門,紹泉早已租了一部汽車等在那兒,三人剛剛坐定,就看到大塊頭的車子開來。他們風馳電掣的開了過去。傅小棠回頭望了大塊頭的車子一眼,就放聲大笑了起來。宗堯說:

「別笑,當心他明天來找你麻煩!」

「我才不怕他呢!」傅小棠豪放的甩甩頭,說:「看他能不能吃掉我!」「他真吃掉你,一定要害消化不良症。」宗堯說。

「你知道我的外號是什麼?」

「不知道。」宗堯搖搖頭。

「他們叫我波斯貓。」「哈!大蟑螂吃波斯貓!」宗堯也大笑起來了,說:「簡直可以畫一張漫畫,大蟑螂吃波斯貓,被反咬一口。」

於是,他們三人都縱聲大笑了。

深夜,宗堯和紹泉回到了他們的小屋裡,宗堯說:

「這位傅小棠並不像你說的那樣難以接近嘛!」

「真的,」紹泉不解的皺著眉說:「她今天很反常。我問你,宗堯,你怎麼把她約出來的?」

「怎麼約?我就叫她快跟我走!」

「她就跟你出來了?沒有拒絕?沒有推託?」

「沒有呀,她大方極了,一點忸怩都沒有,拿了披風就跟我出來了。」「是嗎?這倒怪了。」紹泉深思的望著宗堯,宗堯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努力,祝你成功!睡覺吧!」

紹泉仍然呆望著宗堯,宗堯站在書桌前面,拿起書桌上的一個鏡框,裡面是潔漪的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到嘴邊,輕輕的吻了一下,再放下來。脫去了長衫,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即就鼾聲大起了。紹泉躺在另一張床上,徹夜翻騰到天亮。

「宗堯,再陪我一次。」

「不行,我已經陪了你四次了。」

「這是最後一次。」「紹泉,你要面對現實,追女孩子不能總是兩人搭檔,你總要單槍匹馬的去作戰的!」

「不知怎麼,你不在我就毫無辦法,有了你,空氣就又生動又活潑,缺了你就沉悶得要命。」

「你需要受訓練!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就好了!」

「再陪我去赴一次約,如何?」

「最後一次!」「0k!」

宗堯把一頂農人用的斗笠戴在頭上,帽簷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和眼睛。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坐著。他手邊的釣魚竿伸出在前面那條小溪上,浮標靜靜的漂在水面,微微的動盪著。這是個十分美好的下午,初冬的太陽暖洋洋的,天是一片明淨的藍色,幾朵白雲在緩緩的移動。宗堯並沒有睡著,他只是眯起眼睛來,悄悄的注視另外那兩個遊伴。紹泉和傅小棠都站在岸邊,注視著溪水,紹泉不知在對傅小棠說些什麼。傅小棠穿著一件白毛衣,一條綠呢西服褲,披散的長髮上繫了一條綠髮帶,長髮卻被風任意的吹拂著。她一隻手拉著一枝柳條,身子搖搖晃晃的前後擺動。沒一會,她的頭往後一仰,宗堯聽到了她爽朗的聲音在大聲說:

「如果等他釣到魚呀,月亮都快下山了!」

宗堯知道他們在說自己,就乾脆把帽子整個拉下來,遮住了臉,真的闔目假寐起來。冬日的陽光燻人欲醉,只一會兒,宗堯已朦朦朧朧了。就在這朦朧之中他感到鼻子一陣癢酥酥的,他皺皺眉,用手揉揉鼻子,繼續小睡。但,那癢酥酥的東西爬到他的眼皮上,額頭上,又滑下來,溜進他的脖子裡,他一驚,伸手一把抓住那往脖子裡爬的東西,睜眼一看,他抓住的一根稻草,稻草的另一端,卻被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握著。他拉掉了斗笠,坐正了身子皺緊眉頭說:

「紹泉到哪裡去了?」「我打發他去買水果去了。」

「你打發他?」「嗯。不可以嗎?」

宗堯咬住下嘴唇,沉思的望著,面前這張美麗的臉,那對大而黑的眸子正固執而熱烈的凝視著他。她是半跪半坐在宗堯的身邊,他可以感覺到她呼吸中的那股熱氣。他默默不語,她說:「你要做多久的姜太公?」

「但願一直做姜太公,沒有人打擾。」

「嫌我打擾了你?」「嗯。」「那麼,很容易,趕我走吧!」

「真的,你走吧,我要睡一下。」宗堯冷淡而生硬的說,把那頂斗笠又遮到臉上去。可是,立即,斗笠被人扯了下來,傅小棠的大眼睛冒火的貼近了他,緊緊的盯著他的臉,她急促的問:「宗堯,你為什麼一定要逃避我?」

宗堯抓住了她的手,也急促的說:

「你別傻,小棠,睜大眼睛看清楚,紹泉溫文忠厚,才華洋溢,你放過他,你就是笨蛋……」

「我不管!我不管!」她提高了聲音,胸脯緊張的起伏著:「我為什麼要管他?他的才華關我什麼事?你用不著對我說這些!宗堯,別騙你自己!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我,你的眼睛已經對我說明了!我瞭解得很清楚,宗堯,我不傻,是你傻!」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昏了頭了!」

「宗堯,你是個男子漢嗎?」傅小棠眯起了眼睛,壓低聲音有力的問,她的臉離他的那麼近,兩人的呼吸使空氣都炙熱了。「宗堯,為什麼你要逃避?為什麼你不承認?你愛我,不是嗎?你第一次見我就愛了我,不是嗎?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睛對我說明一切!宗堯,你為什麼要折磨你自己呢?你敢對我當面說你不愛我?」

「小棠,聽我說……」宗堯的聲音沙啞而緊張。

「宗堯,別說了,你為紹泉做的工作已經夠多了。宗堯,別!」她搖著她的頭,披散的頭髮拂到他的臉上,然後,她撲過來,她的手勾緊了他的脖子,她嘴唇灼熱的貼著他的。宗堯也顫慄的攬住了她,越攬越緊,他的嘴唇飢渴的追索著她的,她的長髮把兩個人的頭都埋了起來。終於,他猛然推開了她,從草地上跳了起來,他的面色蒼白凝肅,呼吸急促緊張,啞著聲音說:「小棠,離開我,請你!」

「我不!」回答是簡短,固執,而堅定的。

「小棠,我告訴你,你沒有權利讓我做一個負心人!」

「你指紹泉嗎?我從沒有愛過他!宗堯,你太忠於朋友了!」

「不止紹泉,小棠,在成都,有一個女孩子正等著我寒假去和她結婚。」傅小棠猛的站了起來,仰著頭望著他,她的眼睛閃爍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你愛她?」她問。「是的。」「現在還愛著她?」她繼續問。

他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半天沒有說話,終於掙扎的說:「我想……」「你不用想,你已經不愛她了!」傅小棠堅定的說,熱烈的望著他:「你不愛她了,你遇到我之後就不愛她了,是嗎?是嗎?」「小棠,別逼我!」宗堯的眼睛發紅,渾身顫抖。

「宗堯,別躲開我,」傅小棠又貼近了他,狂熱的說:「我從沒有戀過愛,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完了。宗堯,你不知道我多愛你……而你也愛我,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這是罪過的!」宗堯叫。

「愛我是罪過嗎?」傅小棠毅然的甩了一下頭,把一頭長髮拋到腦後,大叫著說:「可是我不管!我什麼都不管!我只知道我要你,我不管紹泉,不管你成都的女朋友!我只要你!要你!我不顧世界上的一切,不顧天和地,我只要你!」淚水滾到她的面頰上,她啜泣著,掉轉身向後面跑去。宗堯像生根似的站在那兒,不能移動。傅小棠邊哭邊跑,卻一頭撞在捧了一大堆水果走來的紹泉身上,她把他猛烈的推開,水果散了一地,她像箭一般跑走了。紹泉怔怔的說: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宗堯依然呆呆的站著,紹泉走了過去,不解的問:

「怎麼了?宗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別惹我!」宗堯大聲的說,就往地下一坐,曲起膝蓋,把頭埋在膝蓋裡。紹泉完全愣住了。宗堯在他的小室中踱著步子,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再走回來,整個晚上他已經不知道走了幾百個來回。紹泉用手枕著頭,呆呆的仰視著天花板,不時發出一兩聲深長而無奈的嘆息。空氣是沉重而凝肅的,兩人誰也不開口。然後,宗堯停在書桌前面,凝視著潔漪的那張照片,咬了咬牙,他猛的把那張照片倒扣在桌子上,又繼續踱著步子。紹泉從床上坐了起來,不耐的說:

「你能不能停止這樣走來走去,你把我的頭都弄昏了!」

「你少管我!」宗堯沒好氣的說。

「我才懶得管你呢!」紹泉也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卻又接著說了一句:「你最好回成都去!」

宗堯站定了,直望著紹泉說:

「我為什麼要回成都去?我知道,你就想趕走我,我就偏不回成都去!」「你回不回去與我什麼相干?」紹泉氣憤憤的說:「反正你是個風流種子,是個大眾情人,你儘可對女孩子不負責任,始亂終棄!」宗堯衝到紹泉的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咬著牙說:

「我告訴你,你少惹我,當心我揍扁你!」

「我不怕你,宗堯,」紹泉冷冷的說:「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你有個影子在成都,‘影’失去了‘形’是不能單獨存在的。」「這關你什麼屁事?你只是怕我接近傅小棠!」

「別提傅小棠,我是為了你好。」

「你為了我好?哼!紹泉,你只是為了傅小棠!但是,我告訴你,我並沒有對不起你,我發誓半個月以來我沒有見過傅小棠一面!」「那又有什麼用呢?你們不見面,一個整天在這屋子裡像被困的野獸那樣跑來跑去,一個在劇團裡天天摔東兩罵人,演壞每一個劇本。我說,宗堯,你還是立刻回成都的好,已經放寒假了,你為什麼還不回去?」

「我不要你管!你少管我!」宗堯大叫。

「我就要管你!你應該馬上走!你要對潔漪負責任!」紹泉也大聲叫。「不要提潔漪!」「我就要提,你對不起潔漪!對不起潔漪!對不起潔漪!對不起……」宗堯對著紹泉的下巴揮去一拳頭,紹泉倒在床上,立即他跳了起來,也猛撲宗堯。像兩隻激怒的野獸,他們展開了一場惡戰,室內的桌子椅子都翻了,茶杯水瓶摔了一地,兩人纏在一起,紅著眼睛,拚命撲打著。終於,紹泉先倒在地上,無力反擊了。宗堯喘著氣站著,手臂上被玻璃碎片劃破了,在滴著血。他吃力地把紹泉拉起來,扶到床上。然後,他反身向室外跑去,紹泉掙扎著抬起身子來,大喊著說:

「宗堯,已經半夜一點鐘了,你到那裡去?」

「別管我!」宗堯叫了一聲,衝到外面去了。

半夜三點鐘,宗堯像個病患者一樣搖搖晃晃的走進了傅小棠旅館裡的房間,蒼白著臉坐在傅小棠推給他的椅子裡,傅小棠拉住了他,審視著他的臉:

「你怎麼了?你和誰打了架?」

宗堯把傅小棠拉進了懷裡,緊緊的擁住她,吻像雨點般落在她的臉上,他喘息的說:「小棠,我愛你,我愛你,我再也沒有辦法,我掙扎過,可是,你的吸引力比什麼都強!」

「宗堯!」傅小棠大喊了一聲,啜泣的把頭埋進了宗堯胸前的衣服裡。

「紹泉: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來問你,但是,你是宗堯的好友,我們又曾經共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我除了給你寫信之外,簡直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想,你一定會立刻回我信的,是嗎?

我已經兩個月沒有收到宗堯的片紙隻字了,我寫去的信全沒有迴音,寒假已去了一半,也見不著他的人影,我實在心亂如麻。他是不是病了?還是有什麼意外?你能立即回我一封信嗎?我需要知道實情,有任何事,都請你坦白告訴我,別隱瞞我,好嗎?我和宗堯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因此,我在你面前,也不掩飾我的焦灼和不安了。連宵惡夢頻頻,心驚肉跳,懸念之情,難以言喻。心亂無法多寫,盼即賜覆。

後山的老榆樹頗念故友,但願你有暇能再來成都,和它一敘。

即祝愉快

潔漪」

紹泉把信紙放了下來,沉思的用手支著頤,默默的凝視著書桌上那個有著潔漪照片的鏡框。照片裡那瑩澈的眸子依然那樣單純、信賴的注視著這間小屋,注視著這不可思議的世界,這充滿了紛擾迷惘的感情的人生……紹泉嘆了口氣,學宗堯的辦法,把那個鏡框倒扣在桌子上。只要看不到這對眼睛,好像就可以逃避掉一些良心的負荷。慢慢的,他站起身來,穿上一件長衫,拿著那封信,走出了小屋,搭車到重慶市區去。走進旅館,站在傅小棠房間的門口,他敲了敲門。門立即開了,傅小棠正在梳妝檯前梳妝。披散的濃髮像霧似的充滿了迷惑的力量,熱情的明眸愉快而生動的望著他,高興的說:「嗨!紹泉,好久不見!」

紹泉看看給他開門的宗堯,宗堯看來也滿面春風,他拉住紹泉的手,笑著說:「來得正好,紹泉,願不願意做我們的結婚證人?」

「怎麼?」紹泉愣住了,皺攏了眉頭,呆呆的望著宗堯:「宗堯,你們是認真的?」「婚姻的事還能兒戲嗎?」宗堯笑著說:「小棠已經辭去劇團的工作了,我們預備下星期六結婚,請你做證人,怎樣?幹嘛那樣愁眉苦臉的?」「紹泉,」傅小棠走了過來,微笑的望著他說:「別做出那副樣子來,我把我們劇團裡的小百靈鳥介紹給你好不好?她很喜歡你,說你是中國古典美男子呢!」

紹泉緊鎖著眉,對宗堯說:

「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談。」

宗堯愣了一會,就跟著紹泉走出去,傅小棠在裡面笑著說:「別人只說女人喜歡鬼鬼祟崇的,你們男人也這樣故做神秘!」在走廊裡,紹泉把潔漪的信掏出來給宗堯看,宗堯默默的看完了,閉了閉眼睛,靠在牆上,默默無語。紹泉緊追著問:「宗堯,你預備如何交代潔漪?你要我怎麼樣回她的信?你說!」宗堯呆呆的站著,像個木偶。

「宗堯,你說呀!你到底預備怎麼辦?」

宗堯慢慢的抬起頭來,望著傅小棠的房門,吞吞吐吐的說:「我離——不開——小棠。」

「那麼,你要我告訴潔漪,你已經移情別戀了?」

宗堯不語。「宗堯,你決定了是不是?」

「紹泉,」宗堯再望望傅小棠的房門,眼睛裡湧上了淚水,他拉住紹泉的衣袖,困難的說:「我走到這一步,已經註定要做一個負心人,不是對潔漪負心,就是對小棠負心。紹泉,我沒有辦法,潔漪清麗雅潔,像一泓池水,小棠熱情奔放,像一團火焰,我承認,我現在已被小棠燒熔了,我離不開她,她也離不開我。我只有對潔漪負心了,潔漪是個寬大而溫柔的女子,她會諒解我的。」「你要我把一切詳情坦白告訴潔漪?」紹泉問。

「是的,你告訴她吧!」「宗堯!」紹泉反對的叫。

「紹泉,我沒有辦法,反正,我離不開小棠!」宗堯絕望的叫,轉身衝進了小棠的房間裡。

紹泉呆呆立著,半天后,才嘆了口長氣走了。

這天夜裡,紹泉費了一整夜的時間,寫了撕,撕了寫,到天亮,才寫好了一封信給潔漪。他依照了宗堯的意思,把真實的事情全寫了進去,只是,用盡了心機,寫得十分委婉,又加入了許多他自己的勸慰和自責,如果他不拖著宗堯去接近傅小棠,這事或者不會發生,所以,他自認是無法辭其咎的。

信寄出去了一星期,沒有收到回信。一天下午,紹泉走進他和宗堯合住的小屋,卻赫然發現一個少女正坐在書桌前面。「潔漪!」紹泉驚異的叫。

潔漪抬起那對充滿哀傷的眸子來,靜靜的望著他。她蒼白憔悴,瘦弱伶仃,看來孤苦無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懷裡抱著她心愛的古箏,像個幽靈般坐著。紹泉被她的憔悴和衰弱所震驚,不禁又叫了一聲:

「潔漪!」「我要見見宗堯。」她輕輕的說,聲音苦澀而低沉。

「好,潔漪,你等著,我馬上去找他來。」紹泉急急的說,立即跑出去,叫了一輛出租汽車,直奔重慶市區。

一小時後,紹泉和宗堯一起回到小屋裡。潔漪還是和剛才紹泉離開時一樣的坐著,一動也沒動。宗堯走了進來,看到了潔漪,禁不住顫慄的說:

「潔漪!」叫了這一聲,他就呆住了,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半天之後,才嚥了一口口水,艱澀的說:「潔漪,請原諒我,我對不起你。」潔漪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宗堯,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輕聲說:

「宗堯,你最愛聽我彈古箏,是嗎?要不要聽我彈一個曲子,算我跟你告別。」於是,她把箏平放在膝上,立即彈了起來,隨著一段震顫的樂聲之後,她柔聲的和著音樂,唱了起來:「昔君與我兮,形影潛結,今君與我兮,雲飛雨絕。昔君與我兮,音響相合,今君與我兮,落葉去柯!昔君與我兮,金石無虧,今君與我兮,星滅光離!」唱完,她抬起眼睛來,直到這時,大顆的淚珠才沿著她的面頰向下滾落。宗堯和紹泉都被她的神色和歌聲所震懾住了,誰都無法說話。潔漪在桌上巡視,突然拿起一把剪刀,把古箏的琴絃一齊挑斷。然後,她把琴拋在地下,慘然一笑說:

「從前伯牙為知己毀琴,我也一直認為你是我唯一的知音,從今起,我也不再彈箏了。」

說完,她站起身來,向門外就走。宗堯追到門口,叫著說:「潔漪,別走!」潔漪站住了,頭也不回的說:

「馬上有一班車子開成都,我要去趕車子。你回去吧,我並不怪你,一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會回到我身邊來了,那麼,就此而止吧!讓紹泉送我上車,你回去吧!代我問候那位傅小姐!」她這段話說得冰冷而堅定,有種不容反駁的力量,宗堯像被釘死似的站在門口,無法移動。紹泉追上了潔漪,沉默的護送她到車站。到了車站,她忽然顛躓了一下,紹泉本能的伸手扶住了她,她咬咬牙,站穩了,臉色十分蒼白。紹泉注視著她,忽然,他大吃了一驚,在潔漪挺起背脊的一剎那,他看出她身體的變化了,那件長大衣不能掩盡她的臃腫態。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急的說:「潔漪,你為什麼不說?」

「說什麼?」她茫然的問。

他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她的臉色更白了。

「一直想寫信告訴他,」她困難的說:「但是怕影響他念書的心情,而且,我想,他寒假就會回來結婚,四五個月的身孕不會看出來的,還是等他回來再說,誰知道……」她的聲音哽塞住了。「你剛才為什麼不告訴他?」紹泉問。

「告訴他?」她摔了摔頭,直望著紹泉說:「假若他已經不愛我了,我為什麼要用這一塊肉來拖住他?他的個性我瞭解,他會對這孩子負責任的,但是,我要這樣一個勉強的丈夫做什麼?他會恨我一輩子,記住我是用這種方式來捉住他的。不,我不會這樣做的。」「潔漪!」紹泉急急的叫:「你是個傻瓜!他該對這孩子負責任!你應該讓他負起責任來!」

「不!」潔漪搖著頭:「夫婦之間,如果剩下的只有責任的時候,就是最可悲的時候了!」

「聽著!潔漪!」紹泉叫:「你等在這兒!我去把宗堯叫來,你就是不和他結婚,以後也得有個妥善的安排!你等著,別上車!」「不要!紹泉!」潔漪叫著,但紹泉已邁開大步向回頭跑走了。當宗堯跟著紹泉氣喘吁吁的趕來,潔漪已經搭上了去成都的汽車,僕僕於渝蓉公路上了。紹泉抓住宗堯的衣領,喘著氣,瞪大了眼睛說:「你得追上潔漪,假如你不負上責任,我會把你的眼珠打出來!」「我乘明天的車子去成都。」宗堯靜靜的說:「你放心,紹泉,我不會讓那孩子沒有父親!」

「小棠那兒?」紹泉猶豫的問。

「我等會兒去跟她說明。」

紹泉不說話了,他們默默的站在車站,宗堯茫然的注視著遠方,眼睛裡是一片淚光。

宗堯倚著車窗坐著,再有五分鐘,車子要開行了。他把前額抵在窗玻璃上,一陣酸楚的感覺像大浪般衝擊著他,他的眼睛朦朧了。在朦朧中,他似乎看到昨夜傅小棠那對又哭又笑的眼睛,那火一般燒灼的眼睛,這眼睛像一塊烙鐵,從他心上的創口上烙過去。這陣尖銳的刺痛使他的神志迷糊了。

車子快開了,忽然,他的視線被一個人影吸住,他看到一個人正對著這邊揮手,同時又喊又叫的狂奔而來,等他跑近了,宗堯才看出是紹泉。是的,他來送行了,於是,他把手伸出車窗,對紹泉揮了揮。

「宗——堯——」紹泉在叫,一面仍然跑著。

「紹泉!再見!」他也叫。

「宗堯!小棠——」底下的話沒聽清楚,車子開動了。他大聲問:

「小棠怎樣了?」「小棠自殺了!」宗堯跳起來,衝到車門口,不顧已開行的車子,拉開了車門,他跳了下去。他摔倒在路上,車子揚起一陣灰塵,開走了。紹泉跑了過來,劇烈的喘著氣。宗堯站起身,居然沒有受傷,他一把抓住了紹泉的衣服,急急的問:

「她死了?」紹泉猛烈的搖搖頭。「沒有死,在醫院裡急救。」紹泉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是我發現的,她不知道吞了什麼,她叫你,一直叫你,叫得慘極了!」「有救沒有?」「我不知道。」宗堯瘋狂的向市區跑去。

在醫院裡,急救了二十四小時的傅小棠終於脫離了險期。宗堯一直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當醫生宣佈危險期已過,他把頭撲在她的枕邊。

「上帝,」他喃喃的叫:「哦,上帝!」

紹泉走過去,輕輕的搖了搖他。他抬起佈滿紅絲的眼睛和淚痕狼藉的臉來。紹泉低聲說:

「我想,你不會離開她了?」

宗堯握緊了傅小棠的手,傅小棠正昏睡著。他一語不發的把這隻手拿起來,貼在自己的面頰上。

「潔漪怎麼辦?」紹泉問。

宗堯愁苦而哀懇的望了紹泉一眼。

「既然這樣,」紹泉說,深深的望著宗堯:「我也不願意潔漪的孩子沒有父親,宗堯,你願意把那孩子給我嗎?」

宗堯驚異的望著他。「紹泉,你的意思是?」他囁嚅的問。

「我到成都去,如果潔漪答應的話,我想在陰曆年前和她結婚。」紹泉寧靜的說。「紹泉,」宗堯激動的說:「我謝謝你。」

「別謝我,」紹泉微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見到潔漪,就深深的愛上了她,但,那時候她是你的,我心裡也還有……」他望了床上的傅小棠一眼,嘆了一口氣。「命運真是件奇怪的東西。」「無論如何,我還是謝你。」宗堯說,又輕輕加了一句:「好好待潔漪。還有——那個孩子。」

「你放心,宗堯。」於是,兩個男人的手緊緊的握住了。

第二天,紹泉搭車去了成都。

這年除夕,紹泉在成都和潔漪結了婚。宗堯卻先一日偕同傅小棠從重慶飛了昆明。此後,宗堯和傅小棠就失去了蹤跡,有人說,他們在山間隱居了起來,也有人說,他們雙雙飛了美國。反正,他們再也沒有訊息了,或者,在他們兩人的天地裡,是不需要有第三者存在了。

那年五月,潔漪生了一個女孩子。那是她和紹泉唯一的一個孩子,因為,從生產之後,潔漪就纏綿病榻。她死於一九四二年底,那時她的小女兒才剛會走路。

紹泉明白,潔漪只是宗堯的一個影子,失去了宗堯之後,這影子就在逐漸渙散中,最後,終於幻滅了。紹泉記得自己以前講過的話:「影子失去了,形是不能單獨存在的。」

而今,影子終於消失了。宗堯拋開了他的影子,紹泉只抓住了一個影痕。他埋葬了潔漪,帶著小女兒離開了成都。

從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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