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的一聲,這人似乎捱了個大耳光,雙掌撫著臉還在喔喔地叫個不休。
就這一會功夫,黃小龍已遁聲轉了回來,夜色下,見七八個勁裝漢子,由兩個五六十歲的老頭領導著,這一刻正在分四下縱出搜查,因為他們受到四面八方的暗器襲擊,把幾個勁裝漢子打得鑽高跌低,左閃右躲,依然捱了幾下,狼狽不堪。
突然,從谷外「嗖」「嗖」的又飛過來四條黑影俱都一色白鬚飄飄,眸中神光炯炯,飄落谷口空場時,真可說點塵不驚,身不搖氣不喘,任誰看也知道,四人俱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緊接著山峰絕壁上,又飄落下兩人,一個年紀五旬,一個則在四旬之間,兩人都精神飽滿,雙目有威。
這時場中已齊集了十數人多,無一不是武林健者,黃小龍非但不畏懼,反而一聲長嘯,衝了出去。怒喝叱道:「青風幫想不到竟是如此的趕盡殺絕,以多為勝之輩,小爺爺今天看不順跟,就得管教管教你們這些自以為極了不起的人物,怎麼樣?一起上還是—個個上,我全接住,絕不使你們失望。」
小龍話剛落口,就聽一聲冷笑,陰慘慘的道:「臭小子,別自以為了不起,我兄弟倆可沒把你放在眼裡,不信你就試試,我陰陽二老手底下可是稀鬆的。」
這陰陽二老怪,黃小龍曾在棋神家裡會過,也曾見他與千手觀音楊士桐及陰爪閻婆交過手,心裡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一點也不懼。
而陰陽二老怪,在幫中地位僅次於幫主毒純陽姚震天,功力也僅在毒純陽之下,一向自持頗高,可是他倆也曾見過黃小龍在棋神大廳之上,當眾表演的一手,所以不敢過份自誇,一開口就牽上兄弟兩人。
驀然,一聲虎吼,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閃了出來,說道:「前輩,諒這小子有什麼功夫,待我替你把他毀了吧!」
陰老怪心中暗罵:「不長眼的狗東西,該是你要倒霉了,你若不好好認清他,將來到了陰曹地府,反來怨我呢!」遂依然陰陰地道:「傻金剛,你可得認清了,也小心點!這小子能耐可不小啊!不要一味橫來蠻幹,到時我可沒法替你作主。」
金剛霸王打個哈哈道:「前輩請放一萬個心,我一鐵棒不把他打成肉餅……」話說到這,只見眼前黑影一閃,一股掌風撲來,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已然「噼噼啪啪」的,雙頰連中四掌,音響玲瓏清脆,雙頰打得腫起老高,連大牙也打跌掉了兩個,痛得他怪叫連天,頭昏、耳鳴、眼花,搖晃晃的退了兩步。
這當然是黃小龍的傑作,可是這還是他手下留情呢?因為他看出這小子,渾厚得可憐,沒下重手。
金剛霸王可不領這個情,手中鐵棍一震,一招「玉帶圍腰」橫著往小龍掃去,小龍內外輕功,比他高出不知幾倍,何曾把他放在心上,見鐵棍掃來,心中玩興大發,輕輕一縱,鐵棍正好沾鞋掃過,黃小龍足尖在鐵棍上一沾,就隨著鐵棍,翩翩飛舞。
金剛霸王見小龍來這一下,心中大喜,運足勁氣,盡力往空中一挑,他想:這一下不把你挑上半空,摔個粉身碎骨才怪。
誰料,鐵棍挑起,黃小龍依然緊粘鐵棍,連身形也沒顫動一下,金剛霸王一楞,心中大駭,可是笨人也有笨主意,他想到,你能粘住鐵棍,我連鐵棍一起拋上半空,瞧你還能怎麼樣。
他這主意剛剛打定,即聽一聲暴喝:「撤手!」
他的鐵棍,已被黃小龍閃身躍下,單掌握住,沉腕一扯,左手疾吐一掌,掌風凌厲勁疾,快如電閃,金剛霸王想躲也沒躲開,老老實實的受了一掌,只聽「篷」的一聲,人被震出了兩丈開外,跌了個四腳朝天。
黃小龍握棍在手,高聲叫道:「怎麼樣?有那不怕死的,就趕快出來,接小爺爺幾招!」
陰老怪一聲喋喋怪笑,笑聲陰沉慘厲,恍如孤孺夜哭,野狐哀鳴,黃小龍聽了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陰老怪笑了一會,隨手拔出肩頭長劍,喝道:「臭小子,不要一時僥倖就耀武揚威,……老二!上,收拾這臭小子。」
陰陽二老怪兩柄長劍,同時往場中慢慢趨近。
黃小龍鐵棍當胸一橫,凝神聚氣,靜侯二老怪進招,二老怪似乎根本不懂什麼叫客氣,「嗚」的一聲叫出後,雙劍分左右,同時往小龍欺身撲進。
黃小龍鐵棍橫架,旋身避招踢腿,鐵棍跟著收招回掃,一招三式,帶守帶攻,又快又怪,又勁又狠。
二老怪不禁為之同時失驚,退後幾步,再次「嗚嗚」的一叫,陰老怪運勁沉掌,揮劍搶攻。
陽老怪拔起身子,飛起有三丈多高,俯身倒撲,長劍猛砸小龍腦袋,左掌對著小龍「肩井穴」打下,也是一招雙式險惡異常。
陰陽二老怪一上一下,雙掌雙劍同時連攻,任是黃小龍武功再高,可是手中兵器不趁手,不得不先避來勢,閃身退出三丈高外。
黃小龍站穩後用手顛了顛手中鐵棍,實在不夠勁,雙手一使勁,將鐵棍弄彎了,朝地上一丟,倏然,一縷寒芒,耀眼生輝,直朝小龍射來,小龍一見寒縷碧綠,心中大喜,側身讓過劍鋒,回手—兜接個正著,小龍用不著細看,人手即知,這是侯姑娘送劍來了。
陰陽二老怪見半空裡飛下一柄出鞘寶劍,寒芒刺目,不覺大恨,回手一揮,身後十餘人,立即朝小龍身後林中撲去。
小龍一見大急,明知侯麗珠姑娘武功甚差,這一般武林健者,就是一個也難對付,何況一起出動,正待縱身攔阻。
忽聽「哎呀!」「哎呀!」連聲怪叫,金針碎石滿天亂飛,將這一般人已逼著退了回來,小龍心中稍定,知道有那矮小怪人相助,侯姑娘決不至於吃虧。
黃小龍寶劍在手,去了後顧之憂,神威大發,一聲怒喝:「糟老頭上吧!這次可叫你倆個糟老頭識得厲害。」
小龍語落身起,雙足點地,以一招「一鶴沖天」拔起了四五丈高,左掌右劍,分別撲打向陰陽二老怪。
這一招,又狠又準又勁,風到如刺,劍到如虹,陰陽二老怪,膽子再大也不敢硬接,分向左右閃了開去,可是陰老怪依然稍微慢了一點,褲管被劍芒劃了一下,還好沒傷及皮肉,可也嚇得膽戰心驚了。
這只不過閃眼工夫,那從巖壁下飛落的五旬老者,倏的閃出人群,對小龍身後喝道:「林中可怪書生侯倫的後人嗎?請出來答話!」
老人一叫,黃小龍可就沒敢亂來了,稍一牽連上總有關係,連忙閃身退過一旁,望住林中,看看到底有幾個人出來!
不想,等了好半響工夫,老人氣憤地又叫喚了一聲,接著又罵了兩句,依然聲息個無。
老人氣得雙眼怒睜,叱道:「武林中只怪書生侯倫獨門金針,難道還瞞得了我長山秀士諸葛青嗎?再不現身答活,可別怨我要找怪書生侯倫的黴氣了。」任他這吼聲高叫,林中就好像根本沒人。
長山秀士諸葛青越叫越氣,暴喝一聲,騰身就往林中縱去,身子凌空未落,十數點碎石,勁疾異常的,已朝他射到。
長山秀士諸葛青總算事先有備,一聲虎吼,雙袖旋空連擺,將十數粒碎石震飛避過,可是身形也凌空墜了下來。
黃小龍這一怔神間,陰陽二老怪見有機可乘,根本不管什麼江湖道義,兩柄長劍就往黃小龍飛撲偷襲。
一股極速的劍風,襲到後心,小龍方始發覺,驀然心驚,右手劍反手一兜,身子同時側出了數尺,可是他避得了其一,避不了其二,一把長劍在小龍臂旁,貼臂擦過,劃破了小龍的衫袖,也激起了小龍的無名怒火。
一聲怒嘯綠芒寶劍上下飛舞,霎時間,碧芒四射,黃小龍火冒心頭,可不管這一套了,飛身往人群中衝去,只一照面,同時聽到兩下慘叫,斷劍橫飛,黃小龍刺劍揮掌飛足,眨眼又傷了兩人。
黃小龍這幾下都是人皮寶衣上從沒施展的蓋世絕學,快如電光石火,迅疾驚人,陰陽二老怪,如不見機得早,在長劍被削斷時,立即退身,恐怕非傷在小龍手下不可。
十四五個敵人,此刻已連續傷死了四五個,這一下誰都給嚇得膽戰心寒,被震懾住了,就連陰陽二老怪也被驚駭得退出遠遠的,打聲呼哨,落荒而去。
黃小龍眼見青風幫人眾一陣風似的都走了也不追趕攔截。
晃眼間,身前飛落一條人影,不是女扮男裝的侯麗珠姑娘還有誰?黃小龍連忙道謝,侯麗珠小嘴撅得老高道:「你就會跑,害得別人好趕,呶!劍鞘拿去,我可沒那福氣替你保管,還是你自己好好看住吧!」
黃小龍一愕,只得連聲認錯,「姐姐」!「姐姐」!叫個不停,忽的,身後傳來一聲輕微嘆息,悽婉哀絕,二人同時驚顧,身後那有半點影子,小龍想起竹屋中的嬌笑,和這聲嘆息好像同一音響,心中忖道:「這人神鬼莫測,難不成會是山腰竹葉尖上的白衣少女嗎?可是這聲嘆息,又是何意?……」
思忖未了,侯姑娘已然恨聲發話道:「何方妖女,竟敢來此裝神弄鬼,若不現身,可別怪本姑娘要用金針來請你啦……」
此語一齣,黃小龍不禁大驚失色。這發聲人的武功,高不可測,怎好無故得罪,而且又似並無惡意……
只是,侯姑娘可不這麼想,女孩子的判斷與敏感力特別強,她一聽就知道是女人的聲音,心裡頭酸溜溜的好不難過。
但是,她話沒說完,即聲一聲尖厲長嘯,嘯聲久久方罷,只聽說道:「自己半男不女,實為人妖,還敢出口傷人,今日沒工夫教訓你,日後相遇,定要見識震驚武林的侯家金針。」
語音至此,就歸於沉靜,黃小龍一聽,心頭不禁暗中頻頻叫奇不已,這說話的尖嗓,明明是那矮小怪人的聲音,難不成,這倆人就是一人的化身?隨著,他又替侯麗珠暗暗擔心,擔心她無意中樹下了一個絕大強敵。
可是,這幾句話,卻大大地傷了侯麗珠的自尊心,侯麗珠一氣,探手入懷,接著一聲嬌喝!
喝聲未畢,黃小龍已抓住了她的玉腕,柔和地說道:「姐姐,千萬別生氣,都是自己人,方才他幫助你用暗器打退了敵人,你就不念一點情嗎?再說他來去如風,等你取出了金針,他人也不知去得多遠,你氣又有什麼用呢?」
侯麗珠「哼」!了一聲,道:「誰稀罕,我可沒請她幫忙!」
這裡聲音剛落,林中傳出一聲冷笑,冷冷的,冷得黃小龍渾身皆顫。一聲嬌笑,一聲嘆息,與這一冷笑,就像有一種貫性的,黃小龍再不反顧,雙足一點,直射入林,可是身子剛鑽入林,眼前白影一閃去得無影無蹤。
小龍心靈上,彷彿有一種敏感,這是他所熟悉而且非常親近的人,只是他始終無法判斷,這人到底是誰。
小龍見白影一閃即隱,立即竄上樹梢,遠遠一條白影,正往山谷外快迅異常的縱去,小龍自忖,憑自己目前功力決難追趕得上,事實就在他這一怔神間,白影早就去得沒了影子。
小龍悵悵然飛身下樹,瞧著侯姑娘依然氣唬唬的鼓著腮幫子,心裡更是煩愁,一聲不響,拉著侯姑娘來到竹屋前,侯姑娘「哎呀!」一聲驚叫,把黃小龍也連帶著驚得停住了身子。
但是,當小龍也發現,那躺臥在竹屋前,遍身烏血,氣若游絲的紅官人時,也禁不住嚇得心顫膽戰,魂散魄丟,連忙飄身近去,跪在地上,慘聲叫道:「紅師叔!紅師叔!你怎麼啦?你……你能說話嗎?是誰?是誰呀?」
紅官人嘴唇緊閉,雙眼微啟,似乎受了極毒的暗器,臨危時強提著一口真氣奔回來的,這一見著小龍,嘴唇依然沒開,只用一隻顫抖的手,在泥地裡橫七豎八的划著,慢慢的手也停頓了,嘴裡長長的噓出口氣,雙眼一翻,腿一伸死了……
小龍對自己不懂醫學,感到十分痛心,假如能略岐黃之術,最少能從紅官人嘴裡,聽到一點原因。
小龍仔細的先檢視紅官人所留下的遺言,他輕輕的將紅官人的手拿開,頭三個字毒純陽一入眼簾,黃小龍立時雙眼突睜,心血狂湧,恨恨的一掌拍在地下,泥立即陷下去四五寸,把呆站一旁的侯姑娘,也嚇得退了—步。
接下去五個字「當心忠孝二……」一個沒完成的句子,卻使黃小龍心中不解,可是正當小龍沒思忖度之際,忠孝二乞回來了。
侯姑娘一見這兩條黑影從谷外飛進,立時給黃小龍示警,可是黃小龍剛剛立起身形,忠孝二乞已然來得近了,二人一見紅官人的死狀,俱都老淚縱橫,悲不自勝,待黃小龍告之,很可能是傷在青風幫幫主毒純陽姚震天的暗器之下時,忠孝二乞,立即在紅官人身上前後察看。
一忽兒後,忠孝二乞虎目圓瞪,朝黃小龍承認似的點了頭,接著雙雙對著黃小龍撲地跪下,行起大禮來,嚇得黃小龍一時不知所措,只好撲地相對跪拜一番。
忠孝二乞拜罷,又復朝紅官人叩拜一番,口中並默默的祝禱,接著兩聲慘厲悲嘯,雙雙縱起身形,只三五個起落,已消失於沉沉夜色中。
黃小龍被忠孝二乞這一陣啞劇,弄得滿頭霧水,莫名其所以,想了好半天工夫,才稍稍想通一點,這跪拜大概是請他替紅官人收埋屍體,可是他倆為什麼要如此匆急,就不能一同收埋好後再走呢?……
想著想著,倏然記起紅官人地上的遺言,「當心忠孝二乞……」小龍「哎呀!」一聲叫了起來,跟著說道:「姐姐,快幫忙,把紅師叔埋了,追那兩位前輩去……姐姐,姐姐……幫幫忙好嗎?唉!我真急死了。」
可是,侯麗珠依然愛理不理,慢條條地說道:「你呀!有事情就會窮嚷,窮叫,就不分急緩,你睜眼瞧噍,現在什麼時候?你急有什麼用?」
小龍微一抬頭,啊!敢情天已經亮了!遂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隨著在溪邊,找了一處嚮明之地,挖了個坑將紅官人給埋了,因這地方好找,他碑也不立,接著又在竹屋裡找了點食物與侯麗珠匆匆吃了,連袂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