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風子也笑道:「荀小俠神通蓋世無雙,本用不著我們幫助,但是這次大冰岩各派好手雲集,或許我們也能派上用場!」
毒婆子道:「老身此次回苗疆,就不再出來了。所以也想增長點兒見識,會一會各方的武林高手,看看這個熱鬧的場面!」
荀際不便拒絕,只好答應大家同去崑崙。
御風子卻嘆了口氣道:「大冰岩玄陰派冰川,非有絕頂輕功難以飛渡,我們也只能在峰下望洋興嘆,請想隱者年前,獨身前往大冰岩,也僅僅喀爾巴圖一人,追了上去,就可以想見玄陰冰川是很難攀登上去的。」
雲貞怔了怔,說:「不要緊,荀哥哥會帶著我上去的。」
芳蕊冷冷盯了雲貞一眼,這時芳蕊心裡妒意更濃。而且隱存敵意,小涵則落落大方,她不和雲貞明爭荀際的愛。
又有御風子,不孤道婆在旁,她和芳蕊都只好讓雲貞去鬧吧!她們年紀大些,自然要在人前保持點女孩子的貞靜尊貴之處。
荀際卻恐冷落了她和芳蕊,遂逐一和她們談笑說些閒話,一行六人,自問道宮前走回石匣鎮。
西北各地常有馬販子趕過成群的馬匹,青海崑崙山一帶人煙稀少,不孤道婆當年走南闖北,足跡遍各處,她遂勸各人都挑選一匹好馬代步,眾人各作準備,在蠻荒地區,少不了要準備皮水袋、炒米乾量諸物。
最重要的還要準備一張小小氈幕,以備露宿之用。
一行過了蘭州,漸入荒涼之區,蒙回藏各部落人紛雜遊動,他們趕著牛羊群逐水草而遷移不定。
所以很難說是那一族人的固定轄區。
毒婆子尚通曉藏回二族的語言,便做了眾人的嚮導。
這日,來到西陲的一座較像樣的城池,這兒漢人所佔數目比例,已不如回、藏兩族多些,城中還有兩家客店。
回、藏兩族人不同的言語、服飾、生活習慣,還有金瓦寺和由西藏遠方行腳的藏族僧侶——紅黃二教喇嘛,已充滿了街市,他們緩緩行來,雖當炎夏,氣候也往往突然而起變化,風沙也較大。
一路上荀際能使三個女孩子和平相處,確也算奇蹟。
小涵雖曾向他暗示過她的心意,然而她不能肯定是否已贏得了個郎的心,所以她只好自居較為疏遠的地位。
她採取欲擒故縱的手段,並不亟亟於把荀際佔為已有。
雲貞則一向和她的荀哥哥膩慣了,縱有別人在旁,她是一直親親熱熱,得其所哉的,只苦了一個白芳蕊。
然而荀際所給與她們的,不多不少,能使另外的兩個女孩子,都感到滿足,他像一輪紅日,普照著一切。
他光明磊落的熱誠,充滿溫暖的目光,只要掠及任何一位愛他的人,都足以使感受的她獲得無限的欣慰。
御風子和不孤道婆,時時暗示他,可以多愛上幾個女孩子,而這與當時的風俗人情,並不相悖。
他們對於雲貞,認為是痴情到不能再痴的小妮子,而云貞正有她許多逗人憐愛的美點。他們雖竭力——自始至終,為了促成小涵的良緣而努力,卻也不妒嫉或討厭這個活潑可家的小妹妹。
芳蕊則過於冷漠,容易引起別人的不滿。
荀際好像一股春來柔和的風,它調和了所有的不愉快的氣氛,芳蕊敏感著這兩個老道婆,隱然是可怕的敵人。
但是荀際的態度,亦足使她安心。
她相信荀際海枯石爛不會變了心,不會丟棄了她。只是首丘巖一宗懸案,尚未水落石出,她不能獲得她應享有的更多的愛,也就是更多的快樂,她和小涵說出的話,都極有分寸,年齡使她們更為懂事——懂得處世接物的道理。
一路上雲貞又磨著荀哥哥教她更高深的武技。
芳蕊也有過這種要求,荀際無寧是偏愛雲妹妹些吧,他悄悄把玄機篇的妙理、法訣,傳授了她。
芳蕊的各處阻塞未通的玄關暗穴,荀際也於極少的機會中,助她打能了不少,以適應她所學煉西聖的特殊內功。
這晚上,他們勉強找了三大間乾淨房間,四女二男分屋而宿。毒婆子獨住一間。荀際一直把全會精神,用在應付三個女孩子身上。
以故,他沒有注意有無武林高手的蹤跡顯現。
他們一行,浩浩蕩蕩,反而成了別人眼中顯著的目標。
晚飯後,御風子照例去找不孤道婆聊天,而把房間騰出來,讓女孩子們和荀際多談一刻心,使她們習慣於融洽相處。因為就眼前趨勢看來,沒有一個她,肯自動收回傾注於荀際的心,而且都已心心念念牢牢系在他身上呢!
雲貞拉著小涵走進去,荀際含笑起身讓起。
小涵笑說:「我們都很熟慣了,荀大哥怎還以客人看待呢?隨便些不更好麼?」
荀際欣然說:「我瞭解涵妹是不拘俗套的。」
芳蕊盈盈推門而入,又隨手把門拉闔。
他和她們圍在窗下一張八仙桌周圍,燈光之下,燕瘦環肥,春蘭秋菊,她們都經過長途風塵,卻仍個個光豔悼約,秀色照人,雲貞首先高興得看拍手說道:「老道婆嚕嚕嗦嗦的,滿嘴都是些討人厭的講究,不如我們在一塊說笑爽快多了。」
荀際正色道:「這是老年人的世故閱歷,將來和尋常人應對周旋,那正用得著,不像我們野馬一般,放蕩慣了。」
雲貞撇撇嘴道:「荀哥哥,你別擔心我不懂得規矩,我在家鄉時,婆婆媽媽親戚一大堆呢!真的話,我們回到河州衛,就都住在你府上麼?大家人多些更覺得熱鬧有趣,讓我一個人,卻太枯燥悶得慌哩!」
小涵笑道:「我們誰也比不上小妹妹你,你和荀大哥又自不同呀!」
雲貞嬌嗔道:「不許你這樣說,連白姊姊,我也希望她和咱們永遠廝守在一起……」芳蕊臉上,隱隱掠過一絲陰影。
她對雲貞坦直天真的話,略覺有什麼梗在心裡。
她巴不得小涵趁早走開,永遠不要再接近荀際。
她偷瞟了小涵一眼,覺得小涵爽朗的神情,傾城的絕色。另有一種動人之處,而別人的優點也正是使她最可恨之處。
假如她沒俱有這種美德,她將無從在荀際心中,佔去一席位置,雲貞笑嘆道:「荀哥哥,為了你背上那張圖,也不知引起多少武林好手,激烈拼鬥,血濺名山!但是可惜我還沒有看上它一眼,兩月後你還給滄波叟,我就一輩子見不上了。」
芳蕊面上冷意微消,富有熱情的目光,投向荀際說道:「荀哥哥,能不能讓大家瞻仰一下,這與還給東海一奇的諾言,不算違背吧!」
小涵抿嘴一笑,說:「孫老頭是多餘的白操心,荀大哥天賦超人神慧,怕不早已把玉圖參詳透澈,學會了內中的秘奧。而孫老頭至今還是門外漢呢!大哥願意都給誰誰就是好運氣,又何必看這張撈什子圖!」
荀際微笑不答,似乎讚許小涵的見解超人一等。
但云貞好奇心起,依然吵鬧不休。而芳蕊也正想看看這張希世至寶,雲貞笑說:「沒有三寶,我們也解悟不開玉圖。滄波叟在此,他也不能這麼小氣!」
荀際笑說:「看看也不算過分,但是不許你們抄下來!」
小涵笑道:「大哥未免太忠實於孫老頭了!不是我誇口,只要讓我看上一遍,我可以倒過來背誦的。」
荀際見她們玉雪聰明,誠心成全她們,遂說道:「我可要考考你,只許看一遍,回頭試試能記得多少字!錯了涵妹可要受罰!」
雲貞也搶著說:「我也算上一個,我試試有沒有涵姊姊那麼好的記性。」
荀際遂自竹筒巾,抽出玉圖,油燈下攤開來平平放在桌面上,他微笑催促道:「快此看吧,讓御風子看見了就不好了。」
三個女孩子,各以驚人的天分,瞪著六支秀目,一字不遺的細心看去!恰好半盞茶時,小涵的目光已移開了圖上。
她微闔目,用心地在默默背誦。
突然窗低嗤嗤作響,射進來一枚細巧物件,不偏不斜,恰好把燈心撲滅,三女驚得啊呀三聲尖叫。
房裡立時黑黝黝的,似乎變成一片可怕的景象。
荀際一個箭步,奪門而出,又低低一噓道:「別動,小心玉圖,待我看看是什麼人?」
荀際縱出房外,大熱天又還只有二更左右,院中還三三兩兩,坐著些販夫走卒,光著上身,揮扇說笑。
其中也有些紅黃兩色服飾的喇嘛。
荀際目光迅速掃了一遍,似無行跡可疑之人。
他以極快的身法,一鶴沖天,自院中乘掠人們頭頂飛過,縱上了對面房頂,放目四望,星斗爍然,院落鱗次相接,亦無夜行人的身影,耳中卻聽得他那面房裡,連連兩聲嬌嫩悶哼!不由大吃一驚。
倏然一道藍影,沖天而起,此人身法捷逾電掣,晃眼之間,已飄出二十餘丈外,只望見了個龐大的背影。
荀際懸心三個女孩子,又慌忙縱回房內。
嚓的開啟火摺子,眼前一亮。
他不及細看,雲貞等仍端坐如故。
他把油燈點燃之後,卻不由大驚失色!桌上那張璇璣玉圖,竟已不翼而飛!
再細看三個女孩子,愁眉苦眼望著他,身體動也不動。
荀際方始醒悟,雲貞等竟是被來人點封了穴道,慌忙逐一檢視。伸手拍活了穴道。三個女孩子齊聲驚吵起來。
她們竟沒有看清來人,只覺身後微風掠過,穴道即已被制,來人竟能於一眨眼問,同時制住三人,其身手之快捷神速,簡直匪夷所思!荀際推斷必是剛才屋頂望見那個藍色高大身影神秘人物搶去了玉圖。
他恨恨一跺腳說:「若是我不出去檢視,他還不容易得手!玉圖失去,教我如何向滄波叟交代?」
芳蕊臉色微紅,她自命六絕傳人,卻不知不覺中被人制住穴道,不由以迷惑的眼光望望荀際說:「是不是我乾爹瞿雲長老?」
荀際搖搖頭說:「不像是他。而且瞿雲長老早有約定,在崆峒山相遇時,也沒動手劫奪玉圖,決不會作出這種事來!」
荀際腦中回憶那人的背影,似乎從未見過此人。
武林中有這樣絕頂功力的人,怕只有儒聖、空亡叟幾位老手,雲貞還是嘟著嘴不服氣,說:「我們分頭去追,我要追上此人和他較量較量!」
一語提醒了荀際,恰好御風子不孤道婆聞聲,過來訪問出了什麼事,荀際不及細說,囑咐眾人在客店裡等候。
他立以極快的身法,向那藍影逝去的方向馳而去。
但經過這一番耽擱,來人那麼快的身法,估計必已走出數里之外,荀際雖不能準知追得上,來人,但也只有追上一趟,或許能遇見什麼線索,他估料覬覦玉圖的人,必然不少,此人也未必能從容走掉。
荀際縱出城外,四野茫茫,路逕叢雜,也不曉得該從那條路上追下去。他躊躇了一下,決定按照此人奔去的方向追去。
他一口氣飛騰飄縱。轉眼馳出十餘里之遙。
這是一條筆直的小路,直衝著西南方。
日月山自西北蜿蜒走向東南,他賓士的方向,正漸漸接近了日月山脈的南麓,越過了一片起伏的丘陵。
荒原上面,路兩旁漫布著黑壓壓的松林。
他走過林前,腳步微緩,靜夜岑寂中,似聽得密林深處有蒼老聲音對話,於是他心中一動,停下了腳步。
萬籟肅然中,話音雖然相隔在百餘丈外,以荀際的耳力,尚可勉強辨聽,因為發話的人,口音純系江南官話。
而且他們似無多大顧忌,吐聲頗為高亢。
其中一位呵呵大笑不止,道:「老鬼回萬松館去,這兒是必經之路,耐心等下去吧!不怕他不和咱們打這個交道!我們也不白要他的東西……」
另一位卻打了個呵欠,道:「呆等不是個辦法,白天他在西寧衛城裡出沒了一次,那東西鼓鼓的,絕不會錯!如果潘老頭不講交情,難道真個為此翻臉傷了和氣?你那幾顆珠子,他未必會領你的情!老二,你說該怎麼辦?」
老二卻仍大笑不止。
荀際越聽越疑心,他們所議論的,該是一宗武林至寶,而這老弟兄兩,竟想以幾顆明珠交換。
莫非正指的是他所失去的璇璣玉圖。
荀際遠遠向前路望去,微風披拂,油油綠草起伏無定,卻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那人早已遠走。
但林中人守候已久,那人的蹤跡,似難越過這個地段。
另一可能,就是此人奪得玉圖之後,繞道他去,或者又料理些私務,來得反而落後,總之他覺得應該守候一下。
荀際主意已定,就閃身入林,在一株大松樹身後面,貼樹而坐,靜候這位武林高手的出現,當然也是林中人所等候的目標。他估計如有什麼動掙,林中人會及時出面攔截,則正好如願以償。
他靜靜的守候下去。
天空裡斗轉星移,似又過去了一個更次。
那位老二悉悉嗦嗦,似向這面走來,又道:「藏得太遠,沒讓潘老頭溜了過去,白白餐風吸露未免不值得呢!」
另一位也隨著移動了腳步,並說:「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老二,我們何不合奏一曲塞上吟,以破寂寥!」
老二卻哼了一聲說:「謹防打草驚蛇,讓潘老頭警覺了,還是耐心守著的好。昨天碰上了青城三秀,他們說出一宗武林奇事!」
那位老人沉吟著,似乎頗為懷疑,說道:「咱兄弟多年沒來北方,道聽途說的話不足為憑!長孫隱者,一生未收門徒,從何而鑽出這麼一位衣缽傳人?豈非他們渲染過甚,誇張其詞!崆峒一派,如不為法洞被毀,諒也不至甘心不戰而卻?」
老二卻又道:「不過御風一絕,峨嵋不孤都在場,這事確係千真萬確,看來後來居上,後生可畏,八大派仍然不能掌握武林牛耳呢!廣參老禿頭,柬邀各大正派,明春大會少室南寨,就邀有這位冒充梅花派姓荀的少年在內,到時不妨去參觀一下龍華盛會!長孫隱者不幸死去,武林從此多事了!」
荀際聽他們話頭,轉向自己身上。
聽他們說話口氣,當然也是八大正派中的好手,只不測是何等身分人物,又聽他們已漸漸走近。
突然來時路上,一陣衣袂飄風之音,自遠而近。
說話的兩位,急不及待,已雙雙電射而去,投於林外。
那老二吟吟大笑,遠遠一舉手喝道:「老潘!天台簫笛二仙,在這裡等候多時了!老朋友啦,跟你商量一件事,諒總不至於不肯打打交道吧!」
這兩位就從他伏身不遠處,雙雙飄過。
荀際卻從未聽說過什麼天台簫笛二仙。
原來天台一派,很少與各大派有過交涉,不常涉足中原,這兩位:笛仙狄幹霄、簫仙蕭引鳳,又久隱不出。
他倆功力不分高下,以故都不肯做天台一派的掌門,反把天台門戶,交由小師弟赤城子郝耀先掌管。
二仙則優遊四明雁蕩各處,潛心研究本門內功,三十年來又大有進境,內因隱者逝世訊息傳遍江南,才重行北上,爭取一宗武林奇珍,對於荀際的出身,自然不太清楚,這少年確算是一位傳奇性人物呢!
二老在小路上,翩翩而立,夜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袂,飄飄如仙。他們肯定了來人必是他們枯候已久的人。
荀際也探頭望去。
只見來路上,湧至兩位奇形怪狀的人物。
一位頭大如鬥,赤紅臉,容貌獰惡的半百老人,頭下面的身軀卻瘦小如削,極不相稱,頗像城隍廟塑的大頭鬼。
另一位雙目只餘兩位烏黑的洞穴,名副其實的有眼無珠,身材矮小,白髮蒼蒼,臉上皺紋遍佈,足見年事已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