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又名太乙山,北面雍州,南毗荊梁,聳立在古代文化之邦,景物繁華的中原地區。
峰嶺鍾秀,丘壑分明,蒼松蔓植,翠竹叢生。
在仲秋時節,山上雲霧回合,青靄迷漫,白雪皚皚,映日生輝。
當夕陽斜山,彩虹橫天之際,霞光綺麗,益增無限秀氣。
這日正值重陽佳節,曙光晨曦,初放未久,枝頭花瓣,猶可見點點未乾的朝露,山上也還籠著一片薄霧,這是一個明朗的清晨。
驀然在一片秋山紅葉雜草叢中,現出一點綠影,緩緩向山麓移動。
那點綠影遙望之下,雖說移動緩慢,其實快捷的速度,堪賽掣電奔雷,即使長程神駒,亦難望其項背。
漸漸地已顯出一道人影。
霎時便清晰的看出,是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
只見他朗目如星,劍眉入鬢,蟾鼻似梁,英華含蘊,看年紀不過弱冠之年。
青衫少年來到臺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回頭遙望那雲籠霧罩的山峰,似乎對這座曾經渡過十年孩提光陰的寒山,有著無比的眷戀和敬慕。
山下有一條大道,通往古代名都長安,大道右邊有一條羊腸小徑,則通往一處荒僻的村落。
突然少年似是想起了一件事,展開身形疾如離弦箭矢,向那羊腸小徑奔去。不消片刻功夫,已到那住著十幾戶稀落人家的荒僻小村。
少年熟悉地奔向右面一家茅廬,舉手對門扣了幾下,口中說道:"林老伯在家嗎?"只聽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是靖兒嗎?啥事一大早就下山?"接著"呀"的一聲,蓬門開處,一個童顏老叟,當門而立,鬚髮雪白,面上神光流轉,掛著慈祥的微笑,望著靖兒。
靖兒俊臉上浮起一層淡淡愁雲,口中悠悠地道:"師父要我今天離山,到江湖上鍛鍊,我特地向老伯辭行。"老人"哦"了一聲,驚愣一下,伸手握住少年右臂說道:"到屋裡來坐,老伯有話跟你講。
"
這個房間,堪稱斗室蝸居,一丈見方大小,左邊角落,放著一張木塌,帳外就是家徒四壁,別無長物。
老少坐定後,林老伯關切地問道:"你這回離山,可有一定的去處?"靖兒毫不思索,答道:"我要回湘陰看家母,再上北京找家父。"這些話,林老伯已經不只一次聽靖兒說過。
林老伯微微笑道:"當年三湘一場洪水,不知衝散多少甜蜜的人家,令尊堂依閭望子生還的心情,可想而知,一見你回去,定然喜出望外。"靖兒神色一黯,嘆道:"但願皇天庇佑,家園曲徑猶存,門庭未毀,使靖兒回去後,能與家人團聚。"原來這少年姓尹單名靖,他父親尹緒傑,是戊己年狀元,歷任太守、巡撫,在奉調徐州門下省那年,尹緒傑隻身赴北京履任,尹夫人及年甫九歲的尹靖,住在湘陰老家,哪知這一年三湘洪水氾濫,尹靖被水衝散,就此一晃十年。
林老伯神色猶戚,喟然一嘆,似被尹靖家愁鄉思,牽動起一段悲慘的往事,但瞬即神色又轉變得異常肅穆,沉沉說道:"老伯有一事,想託靖兒趁這次下山時,代勞一番。"尹靖見林老伯嚴肅的神情,知道事情定然不簡單,但他卻毅然答道:"靖兒只要能力所及,在所不辭。"林老伯突然目射奇光,深注尹靖片刻後,問道:"靖兒,你到終南山學藝有多久了?"尹靖瞪著秋水般的星目,凝望著面前的老人。他自從第一次奉師命下山採購吃糧,就認識了這位慈祥的老伯伯。他知道林老伯孤苦伶仃,形單影隻,生活在這荒僻的村落。但人卻異常和藹可親,對他更是關懷照拂,無微不至,如同老公公對孫兒那樣。因此他每次下山定必來此看林老伯,他覺得林老伯雖然鬚髮皆白,但自他們相識迄今,林老伯毫無蒼老年邁之感,十年的歲月從他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痕跡。
當下尹靖微微一笑,道:"老伯伯你健忘嗎?靖兒到終南山學藝,已整整十年了。"林老伯突然朗笑一聲,道:"絕南絕學,凌古蓋今,老伯要考驗你十年來的成就如何?"尹靖微微一愣,道:"靖兒怎敢與老伯過招。"林老伯正色道:"武學一道,要不斷的印證切磋,才能自經驗中,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老伯不過要藉此機會來增加你的信心和氣魄而已。"尹靖雖然虛懷若谷,但他的師門卻有過一段流傳武林的光榮事蹟,他的授業恩師玉陽真人,便是三百年前擊敗東夷滄海神君的武林第一奇人,終南武聖天痴子的再傳弟子。
因此聽林老伯一說,不禁笑道:"那靖兒請老伯多多栽培了。"林老伯頷首,道:"這樣才像武聖傳人,我們到後面空地去。"二人站定後,林老伯說道:"終南武學,數百年來,武林中人,一致公認為天下無敵,等會兒你可別珍技藏秘,弱了師門威望。"尹靖笑道:"靖兒一定全力施為。"
他口裡雖然這般說,但心中卻暗想:林老伯不過是荒山僻嶺的老樵夫,哪會有什麼驚人的技藝?
林老伯似乎看穿了尹靖輕敵的心念,因此微微一笑,道:"靖兒留心著,老伯要出手了。
"
尹靖道:"靖兒準備好了。"
林老伯突然左手橫劃一圈,蓄勢收回胸前,右手隨著身形挺進,呼地推出一掌。
尹靖見林老伯推出的招數,平淡無奇,掌力軟綿無力,不由輕笑一聲,左手隨意一招"橫架金梁"撥向推來的右掌。
那知林老伯突然右掌一沉,重逾山嶽,壓制那招"橫架金梁",胸前蓄勢的左手,快若閃電奔雷拍向尹靖胸前諸大穴。
林老伯換式變招,奇快無比,尹靖一時輕敵,幾乎讓他拍中,不禁大吃一驚。
這時他已無暇舉手招架,忙足踩終南絕學"太乙幻虛步",身形一晃,脫出掌勢之外。
林老伯口中喊:"好身法",人已如影隨至,雙掌風雷迸發。足下運踢如飛,眨眼間,劈出三掌,踢出二腿。
這三掌二腿搶盡先機,竟把這身懷終南絕學的少年小夥子,逼得連連後退。
尹靖被林老伯一陣猛攻逼退,頓時放下輕敵的念頭,知道林老伯是一位懷才不露的風塵隱士。
當下不禁激起好勝之心,清嘯一聲,足踩"太乙幻虛步",手幻"太乙無窮解",幾個神妙無方的轉身,配合奇奧絕倫的手法,將林老伯的攻勢一一化解。
接著二掌交叉拂出,似劈似點,忽左忽右,和林老伯互搶先機。
林老伯心頭微震,臉色驚喜相參,大聲道:"中原武林道上,被老夫先手搶攻,能在五、六個照面之內,扳回先機,和我互搶先手的人,敢說絕無僅有。終南武學果然不同泛泛。"他口中說著,手下卻不斷地加勁猛攻。
轉眼間,又是五、六個照面,林老伯的攻勢驟如密雨,快似奔雷。尹靖一時之間,尚未完全搶回主動。
他心中暗忖:十年寒山琢磨,不過指望藝成之日,能繼先人威德,揚名武林,不想今日初離師門,連這位荒山僻野的林老伯都打不過,還談什麼到江湖去歷練?他這一想,不禁心頭火起,劍眉倒豎。
這時林老伯正好左掌右拳腿踢,分同由上、中、下三路齊齊攻到。
尹靖大喝一聲,轉身錯步之間,已避開中,下二路攻勢,右手施出"太乙無窮解"中的絕招,"巧拔乾坤"拂向對方左掌"曲池穴"。
林老伯只覺眼前人形一晃,中、下二路的攻勢,完全落空,攻向上路的左掌,反遭對方借勢反擊。這時他想對拆都來不及,不禁大吃一驚。
但他確實不愧為身懷絕技、沉穩老練的風塵隱士,就在尹靖掌勢即將拍中左掌的剎那,突然右掌往地上虛空一按,人如飛隼,凌空衝起,一縷勁氣適從足下掠過。
林老伯人在空中,發話道:"靖兒你再接老伯這招試試。"人隨聲至,當空劈下。
尹靖年少好勝,果然不避來勢,單掌運功推出。
兩掌相接,尹靖但覺林老伯掌力剛中帶柔,柔中帶剛,勁道如山,綿綿不絕,直壓過來,身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林老伯心中大驚,只覺對方掌中的反震力,隨著自己力道的增強而加重,身體連晃數晃,終於也退了一步。
只聽他驚詫道:"靖兒你似乎未出全力。"
尹靖皺一皺眉,道:"靖兒雖然未出全力,但已用上全身八成的功力了。"林老伯嘆喟一聲,道:"老伯已用上九成的功力,但卻只能同你拼個平手,看來-太乙玄功-比-玄門罡氣-猶勝三分,並非欺人之談。"尹靖突然垂頭喪氣,問道:"江湖上像你老伯這等功力的人,是不是很多?"林老伯看他傷心的神態,不禁朗聲笑道:"你是不是因為打不過老伯而覺得洩氣?"尹靖被他一言說中心事,不禁滿臉暈紅。
林老伯一斂笑容,嚴肅地道:"老伯也正因為打不過你,而生出英雄遲暮之感,但卻因此使我更加相信,你能代我完成我十年的夙願!唉……此願未了,老夫終身愧對師門。"尹靖突然覺得林老伯所指的夙願,定然十分艱鉅,但也因此生出一股無比的毅力,決心不計任何艱辛,完成林老伯的"夙願"。
當下毅然介面道:"靖兒願全力為老伯效勞。"林老伯微微點頭,面上流露出感激之色,突然神色一整緩緩道:"靖兒你知道老伯是誰?
"
他迷惘地搖搖頭,目光怔看林老伯,心裡詫異道:林老伯就是林老伯,難道還是張老伯,或是李老伯不成?
林老伯似乎觸動了豪興,朗朗道:"如果你知道了老伯的身份,也就不會因打不過老伯而感到洩氣。像老伯的功力,江湖上雖然不敢說絕無僅有,但最多也不過的三四人而已。"尹靖聽他一說,對自己的武功,又恢復了信心,當下驚喜地笑道:"那老伯一定是名震江湖的高人啊。"林老伯微笑道:"現在執掌-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的武當派掌門人真武子,算起來還是我師侄,不過我已經四十多年不在江湖走動了,武林中人只怕早就忘了我這一個人,有些人甚至以為我已不在人世了。"尹靖詫異問道:"老伯既是武當山的道士,緣何不回武當山去參修?"林老伯道:"別忙,待現在慢慢講給你聽。"老人神色忽然籠罩了一層黯黯的愁容,嘆道:"算來該是八十年前的往事。老伯原籍江浙,姓林如鍾如,先父振隆,在紹興開了一家-振隆鏢局。家中還有一位大兄及小妹,五口之家天倫之樂融融,椿萱恩重,手足情長。
哪知我十二歲那年,全家突罹劫難,除老伯伯在外公之家,倖免於難外,家中上下十數口,全遭兇人殺戮,這便是八十年前,震驚江湖的-紹興慘案。
當時-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庭主,雪山文靜仙姑,也就是當代的雪山派掌門人冰心神尼的師父,聆悉之餘,大為震怒,曾三傳-萬教旌-查緝兇手,但因主兇功力奇高,屢次都被他見機逃逸,僅捉住幾個從犯而已。待文靜仙姑親下七仙山時,兇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那時老伯含辛茹苦,上武當山求技,幸蒙恩師松柏真人,憫我孤雛血恨,身負不共戴天深仇,特意收錄。
二十年功成後,含著滿懷血淚辭別武當山,追尋兇蹤,曾二度和兇徒血戰。
當時老伯雖是同門中,成就最高的一位,但依然不是兇徒敵手,當老伯被兇徒擊傷危在瞬息時,正好文靜仙姑派人來拿兇犯,老伯才得以倖免。
自此老伯自知功力尚無法擊敗兇徒,於是重返師門習藝,其實武當派的絕藝,老伯幾乎無所不學,但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親筆記述的-玄天圖-,除掌門之外,誰也沒有機會研習。
老伯回山的目的,就是希望研練-玄天圖-上的武功,於是乃皈依三清,跪請掌門師父,讓老伯參研-玄天圖-的武功,但因限於門規,依然無法達成願望,師父雖然示意要我接掌-三清宮-,但老伯一身血海深仇,實無法等待,一時為快意,理智泯沒,促成大錯,因而變成武當派的千古罪人,使老伯從此無顏重返帥門。"林老伯說到此處,臉上已是老淚縱橫,尹靖也聽得熱淚盈眶,底下的事情,他已猜出了幾分。
當下林老伯舉袖拭去淚痕,接道:"於是老伯趁著夜晚,摸上聖蹟殿,偷取-玄天圖-隱藏在一處人煙絕跡的地方,研練寶圖上的上乘武功。
五年後,除-玄門罡氣-火候較淺外,其餘均有小成,老伯自忖已有足夠的力量殲滅敵人,乃以蒙面劍客身份,重履江湖。
當時除殺戮兇仇,祭慰全家冤魂外,並剪除了不少黑道人物。於是蒙面劍客,便成為黑道人物,淡虎色變的煞星。
文靜仙姑認為蒙面劍客殺孽太重,有擾武林安寧,乃傳下-萬教旌-緝拿蒙面劍客,同時恩師也懷疑到我的身上,親下武當山,查探蒙面劍客的身份來歷。
老夫聽到後,就決心從此不履江湖,遁跡山野,浪此餘生,於是就到了這終南山下,過著樵獵的生活,誰知一晃就是四十多年。
多年來,老伯對當年大錯,耿耿於懷,一直在留心,找個適當的人,將師門至寶-玄天圖-,攜返靈山,親呈掌門人,庶能稍安愧罪之心。
十年前見到你之後,這個心願就有了,尤其是得悉你在終南山學藝,更是喜出望外。
果然十年光陰,你已奇學大成,你想老伯已全悉-玄天圖-的武功,而且有一甲子以上的修為,亦僅能和你拼個平手,足見你目下一身絕學,放眼當今宇內,能和你匹比的人物,只怕寥寥無幾。
但儘管武功再高,身手再強,仍須謹慎記著一句古訓,就那就-謙則益,驕則敗。
要知風塵中,一山還比一山高,能人背後有能人,那些自命不可一世的人,有朝一日,終將嚐到身敗名裂的苦味。"尹靖滿臉虔敬,道:"老伯教言,靖兒終身銘記不渝,至於-玄天圖-,靖兒願代為攜回武當山,親呈掌門人真武子。"林老伯道:"真武子只怕不在武當山,他現在是-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庭主,該是鎮守在七仙山上。"說著遂從身上掏出一幅雙摺的圖紙,攤開後向尹靖說道:"老伯當年隱在恆山一處無名山谷,研練-玄天圖-的武功,離開那無名山谷時,將寶圖秘藏在附近一處山泉垂瀑的密洞內,圖上玄字所在,就是藏珍秘處。你照圖上恆山取得寶圖後,送上萬劍池,交給敝師侄真武子,就說是受蒙面劍客所託。"尹靖向圖上看去,只見上面寫著"藏玄秘圖"四字,筆畫蒼勁有力,底下畫得盡是些綿延不絕的山巒丘壑,那無名山谷,就處在萬山叢中,至於藏珍所在的玄字,只要找到那山谷,就不難按圖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