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腿攻,如山崩地裂,河海倒翻,把鬼谷子踢退二步,幾乎將鬼谷子原有的優勢,搶奪過去,但卻也激起了他滿懷的殺機。
忽見鬼谷子疾退一丈,臉色慘白得像一張黃紙,十指漸呈紫黑色,形狀恐怖,生似一具陰屍鬼魅。
老太婆看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她迅速地想到是一種極甚厲害的陰毒玄功,這種武功,是以深厚內力散發出毒氣成陰寒之氣傷人,她清楚在「海天別墅」,除了二公主天生蘭麝幽香,不懼任何寒毒之氣外,就只有大公主身負內家至高絕學「貝葉神功」,尚可一擋。
忽聞嵩山棋聖大限禪師,朗誦一聲佛號道:「善哉!善哉!上天有好生之德,鬼兄手下留情。」
鬼谷子毫無反應,足下沉沉向老太婆迫近二步,只見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深及六七分的腳印。
驀地一道青影疾落在二人之間,只見尹靖微微一笑,對天地棋仙鬼谷子拱手道:「老前輩,可否看晚輩薄面,不要與這位老婆婆計較?」
鬼谷子陡然一收陰功,臉色頓時恢復常態,那雙手的紫黑之色也漸漸消褪,只見他微微一怔,接著朗笑道:「老夫一生中,從不毫無代價地聽人之言,我雖然對你格外投緣,也不能例外。」
尹靖怔了一下,微笑道:「不知晚輩要付出什麼代價,老前輩才肯放過這位老婆婆?」
鬼谷子正想答話,忽聽老太婆厲聲道:「尹公子你站開,我就不相信他那旁門邪道的鬼氣,能奈何老身怎地?」
尹靖聽她叫了一聲「尹公子」,忽然有點兒受寵若驚之感,因為自從進了「九曲森門林」,老婆子叫他小子娃兒已經很客氣了。
其實獨臂老太婆,雖然脾氣暴烈,卻是一個性情中人,起初她是懷疑尹靖存著偷走的念頭,乃至出了花陣,她已相信尹靖確經二公主同意,並傳授出花陣秘訣,因為「海天別墅」
只有五個人諳悉花陣秘訣,尹靖決無法偷習得到,何況她從香玉公主與主公的一席對話裡,知道尹靖在香玉公主的心目中,佔著極其重要的份量。別看她對尹靖杖臂腿踢,毫不留情,其實也不過是嚇嚇人,而且她知道尹靖武功高得出奇,即使多劈几杖,也別想傷著他。
天地棋仙鬼谷子聽了老太婆的話,卻毫無怒容,只是冷冷說道:「老婆子你別打岔,老夫是在同他談交易,如果交易談不成,哼,那時……」
老太婆厲聲介面道:「尹公子,這老鬼要是胡說八道,你就別理他,待老身同他一拼就是。」顯然語氣之間,已讓步了不少。
尹靖忙說道:「老婆婆放心,在下自會斟酌情形答覆這位老前輩所提出的條件。」說著微笑地望著天地棋仙鬼谷子。
天地棋仙臉色有些兒迷惘地望著尹靖,暗想適才在外面下棋之時,明明看那老太婆狠狠地劈了他一杖,真想不通他為什麼忽然幫起她來說情?這些事雖然令人費解,但卻無關重要。
只見他突然縱聲大笑,笑後過了半晌,才臉色一整緩緩說道:「老夫所要求的代價,不但對你無害,而且有益。」
尹靖微微一怔,心想既是有益無害,而且又能放過獨臂老婆婆,那豈不是一舉兩得?
鬼谷子頓了一頓,接道:「老夫生性最喜護犢,只要你拜我為師,我自然會對你言聽計從,那時別說放過這老婆子,即使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想辦法,把它摘下來。」
尹靖大感意外地怔了一下,想不到鬼谷子的代價,卻是要收自己為徒。
嵩山棋聖大限禪師合什道:「阿彌陀佛,鬼兄一身絕技,從此不慮失傳人世。」大師佛門一代高僧,他對鬼谷子的才華武功,一向甚為欽佩,雖然鬼谷子做事,常憑自己的喜怒,但卻從無惡跡,不失為一個正派中人。
尹靖輕輕一皺劍眉,他確實非常感激鬼谷子收徒的盛意,同時他覺得鬼谷子的武功正同他下棋一樣奇譎詭秘,虛實莫測,然而美中不足者,就是陰森之氣太重,不若正宗武學,光明正大,氣勢磅礴。
因之淡淡一笑,說道:「晚輩粗質庸才,難得前輩這般器重,厚願培植,不過……」
天地棋仙鬼谷子不等他說完,非常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別忙,你現在還不能拜我為師,在那盤棋勝負未判定前,我們還是朋友的關係,免得人家說你偏袒師父。」
對大限禪師正色道:「我知道大師絕不是那種人,但瓜田李下,我們總不能留人話柄。」
說著轉望著尹靖笑道:「你說是嗎?」
尹靖苦笑點了點頭。
老太婆見了說道:「尹公子,老身告辭了,希望你能早點回來看望二公主。」
尹靖說道:「老婆婆回去後告訴二公主,待我本身事了一定去找她。」
老太婆點點頭轉身自去。
只見鬼谷子轉頭對著屋門說道:「什麼人?」
林琪忙過來:「兩位前輩,晚輩雪山冰心神尼門下林琪這邊有禮。」
大師微微一笑,答聲「免禮」。鬼谷子則指了一指尹靖奇道:「你剛才不是同這位小兄弟在外面看棋嗎?怎麼跑到這裡藏起來了?」
林琪柳眉一展,微笑道:「晚輩是逃避那獨臂老太婆的追殺。」
鬼谷子一聽那老太婆,心裡就有氣,冷哼一聲,說道:「現在你在竹香齋裡,她還敢對你怎麼樣?」
林琪聰穎過人,善於察顏觀色,忙介面道:「晚輩常聽家師提起你老人家,今後還望老前輩多多提攜,不吝賜教。」
天地棋仙鬼谷子被捧得心裡癢癢地,拍拍胸膛說道:「你儘管放心好了,老乞婆再敢動你一根汗毛,老夫唯她是問……」說到此,微微一頓,又介面道:「老夫三十年前,在七仙山萬劍池‘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庭主卸任交接時,見過令師一面,唉!光陰如流水,鬢髮催人老,萬劍池一別,已三十年未見令師,她現在可好?」語氣越說越溫柔低沉,好像感懷著英雄遲暮,又好像送情語給遙別多年的情侶。
林琪知道她師父冰心神尼,早年是武林中出名的美女,不少少年英俊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說不定鬼谷子便是其中之一。
因此甜甜一笑說道:「家師託福粗安,晚輩回山之時,一定代前輩傳達問候熱忱。」
鬼谷子神色微微一變,但瞬即恢復平靜。
林琪蓮步珊珊,直往尹靖走來,尹靖心中微感詫異,他發覺林琪的內傷,好像突然間完全康復。正想問她,林琪已如小鳥依人般的偎到他的身邊。
忽聞一聲低沉喝道:「武兒!」
那手持長鞭的玄衣俊美書生,自林琪出現,他就雙眼發直,呆痴地瞪在林琪身上,聽到這聲低喝,才陡然清醒過來,慌忙對天地棋仙鬼谷子深深一拜道:「武兒拜見舅父大人。」
大限禪師看了那書生一眼,向鬼谷子笑問道:「這位世兄,可是虯龍堡主神鞭呂重元的三公子,玉面書生呂江武?」
鬼谷子笑道:「正是我那不長進的侄兒。」原來虯龍堡主神鞭呂重元的妻子,正是鬼谷子的堂妹。
大限禪師點了點頭讚道:「虎父無犬子,呂世兄玉面書生的名號,和九宮堡主堡主的公子,金筆書生蘇慧中及峨嵋鐵扇書生俞君傑,並稱‘江湖三書生’,都是武林中後起之秀。」
鬼谷子向玉面書生呂江武說道:「武兒還不快拜見少林掌門大師。」
玉面書生忙對大限禪師行跪拜大禮說道:「晚輩拜見少林掌門大師。」
大師微微一笑,伸手扶起,連說:「免禮!免禮!」
玉面書生剛剛站起,忽聞鬼谷子沉聲問道:「武兒,什麼人擊斃呂福?」
林琪聞聲,秀臉微微一變,身子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幸好大家都注視著玉面書生,沒有人發覺。
玉面書生怔了一怔,他一直以為是少林和尚打死呂福的,現在那少林和尚的屍體沉在井中,只有他同林琪曉得,但林琪也打了和尚一鏢,因此他相信林琪不敢告發,他想如果說是被和尚打死,那時大限禪師查問下來,難免露出馬腳,故此目光瞟了林琪幾眼,遲遲不敢作答。
林琪被他看得心中惶恐不安,但神色依然顯得非常鎮靜。
鬼谷子看他目光時時瞟向林琪,遲遲不答話,心中不悅,喝道:「武兒,我問你的話聽到沒有?」
玉面書生忽然顯出悲傷的樣子,說道:「甥兒來遲一步救援不及,目睹那老太婆一掌把呂福擊斃,正想追敵之時,舅父已到。」
鬼谷子頓腳怒道:「老乞婆欺人太甚,竟敢在我竹香齋殺人。」
尹靖聽了,心中忐忑不安,以老婆婆的脾氣,出手殺死一個人是可能的事,因此玉面書生的話,他深認不疑。
大限禪師,合什朗誦一聲佛號,唸唸有詞說道:「善哉!善哉!吾佛慈悲,超渡呂福脫離苦海,魂登西方極樂……」
林琪心中暗暗想道:該超渡的不只呂福一人,林中那和尚的冤魂,也得超渡一番。
鬼谷子淡淡道:「人死不能復活,他日見著老乞婆時,再同她算這筆帳!」
嵩山棋聖大限禪師又是一聲「阿彌陀佛!」
天地棋仙突然問尹靖道:「我們這盤棋,你什麼時候能判定?」
尹靖想了一會兒,說道:「晚輩為慎重起見,請二位前輩給半月思考的時間。」
鬼谷子笑道:「好好,你就留在竹香齋作客半月,細細思考。」
尹靖搖了搖頭,笑道:「晚輩極欲回湘陰省親家母,不想在此久留。」
鬼谷子微頷首,老氣橫秋地說道:「孝敬長輩仍人倫大道,父母在子不遠遊,二個月後,我們在洞庭岳陽樓見面,聽你判定勝負,大師以為如何?」
大限禪師微笑道:「此意甚好,貧僧二個月後,就在岳陽樓恭候二位大駕。」
鬼谷子轉向玉面書生說道:「山路崎嶇難行,武兒你就帶同二位下山,回虯龍堡告訴爹爹,說舅父二個月後,要到洞庭湖去走走。」
尹靖初涉江湖,正感到舉目無親,常言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在江湖上走動更不能沒有朋友的彼此相互照應,像玉面書生不但人才武功出眾,而且又是武林三大堡之一的虯龍堡少堡主,這正是他所期望的,因此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感有迷困山中之虞,呂少堡主如肯和在下等同行,實感榮耀不淺。」
玉面書生轉頭望去,一見尹靖和林琪貼身而立,那份親睦形狀,忽然眉宇之間閃過一線陰毒之色,瀟灑地一笑說道:「兄臺既是家舅父末入門的弟子,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還分什麼彼此,小弟甚願效老馬識途之勞,為二位作嚮導。」
尹靖心中甚是喜悅,暗想名門之後,言辭胸懷,豪爽磊落,自非庸俗可比,此人確實值得一交。
玉面書生隨後匆匆入內帶了一些乾糧,水果,以便沿途食用,三個年輕人告別了天地棋仙、嵩山棋聖,離開竹香齋,往山下奔去。
三個年輕人功力均屬上乘,奔行一陣,玉面書生笑問道:「小弟還沒有請教兄臺雅號?」
尹靖微笑道:「小弟姓尹名靖。」
玉面書生呂江武朗聲一笑道:「尹公子已是家舅父未入門的弟子,如不見外的話,今後小弟就尊稱你一聲尹兄如何?」
尹靖笑道:「不管小弟和令舅父關係如何,小弟都甚想高攀呂兄為友。」
玉面書生大笑道:「小弟亦以能高攀尹兄而感到平生快慰,家舅父一身武功造詣江湖罕見,他老人家一向不肯收徒,小弟雖然甚得他老人家垂愛,但他的看家本領‘攝魂二十四爪’也只傳了我四招,他日尹兄承受了他老人家衣缽,還望多多教益。」
林琪突然冷哼了一聲道:「如果一個人武功比對方還差,反而要收他為徒,呂少堡主你以為如何?」
玉面書生突然升起一股莫明的快慰,瀟灑地一笑道:「師授之道,青出於藍者,在武林中究竟不多見,如果真有姑娘所說的事情,那個想當師父的未免班門弄斧了。」
林琪嫣然一笑道:「這就對了,在小妹看來,令舅父的武功,只怕還要比尹公子遜上一籌。」
玉面書生怔了一怔,迷惘地望望林琪那甜蜜而動人的笑容。
尹靖急忙說道:「呂兄你別聽林姑娘瞎說,小弟這點微末之技,能怎和令舅父相比?」
玉面書生江湖閱歷豐富,而且城府很深,他發覺林琪的笑容,甜蜜中帶有神秘意味,因此淡淡一笑道:「小弟知道林姑娘很喜歡說笑話。」
林琪秀臉突然一寒,鼻孔裡哼了一聲,冷冷道:「說笑話!哼!令尊和九宮堡主的武功,孰強孰弱?」
玉面書生髮覺林琪這個女孩子,好像很難應付,心機城府,淵深莫測,但不知什麼原因,他卻很喜歡同她交談,也許是玫瑰多刺,奈何嬌豔迷人。
當下只聽他笑道:「九宮堡和虯龍堡世代交好,家父和蘇伯伯的武功,當在伯仲之間。」
林琪又冷冷問道:「令尊和天地棋仙的武功,哪一個強?」
尹靖對當前武林大勢,知之不多,因此對他們的對話,無法插嘴,只有當聽眾的資格。
玉面書生覺得林琪好像在考驗他的見聞閱歷,為在玉人面前表現他的見多識廣,閱歷豐富,乃鄭重其事地說道:「家舅父甚少在江湖走動,他的武功詭譎奇奧,另闢蹊徑,嚴格說起來,要比家父略勝半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