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突然感慨道:「此人功力之高,只怕還要在天外神叟以上。」
苑蘭公主道:「不過他性情怪異,機智無超天外神叟,兩相權衡,就要相形見拙。」
尹靖微微頷首道:「公主見地誠然高人一籌,在下就此告別。」
猛然間,她心中縈繞著一股別懷思愁,不由長嘆一聲,幽幽道:「記得快去快回。」
「這個自然!」話音一落,青衫飄拂,人已在十丈以外。
苑蘭公主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喟然一嘆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蓮足輕移,修長的倩影,霎時隱在暮色中。
翌日清晨,尹靖離開姑蘇,催騎北上,風塵僕僕,第三天已入蘇北灌雲府。
坐騎轉入一段荒草頹木的山谷,這正是出入玉壺山莊的唯一徑道。
正覺山窮水盡之際,轉過山坳,豁然景界開朗,只見柳暗花明,小橋流水,奇花異卉,美不勝收。
他把坐騎留在山谷裡,信步走去,來到橋上,不覺佇步,望著溪中游魚。
月前初臨此地,玉人喜笑顏開,長伴身側,而今舊地重遊,伊人杳如黃鶴,觸景傷情,大有人面桃花之感。
突然鼻中,嗅到一陣幽香,不覺精神一抖,舉目了盼,但見眼前一叢叢花樹,迎風飄動,送來陣陣幽香。
那些花樹便是窮天文易數之學,使「海天別墅」與外界相隔的「九曲森門林」。
它的背後蘊藏著一座巍峨的宮宇,宛如海市蜃樓幻成的奇景仙境。
「天羅三十六步」,「地咒三十六步」,「紫氣三十六步」這是出入奇林的秘訣,尹靖依法跨入雲霧籠罩的花樹中,心靈裡驀然襲上一股淒涼的寂寞的意味,泛起孤獨離世之感。
半個時辰後,雲霧稍霽,敢情已出了奇林,只見煙幛迷離,層宇疊翠,一座龐然宮殿呈現在眼前。
他凝目望著橫額上的「海天別墅」,覺得如夢如幻,如臨太虛,要不是苑蘭公主與香玉公主先後出現在中原,他幾乎會把這段奇緣,疑幻為夢。
思念中已奔入了第一座殿宇,第二道拱門那二位持戟的黃衣武士,似乎臉色微微一怔,但一閃即失,立刻肅穆整容,扶戟為禮。
他輕車熟道,繞著紆迴勾連的迴廊香徑,直撲「蓬萊宮」,一路未見人跡。
霎時停立在一座極其華麗的白色宮殿前,他並沒有立刻去叩門,心波激盪,如海潮起伏,他在盤算如何向二公主傾述近日來的思慕之情。
那門虛虛半掩,他依稀看出雕刻著龍蟠鳳蟄的檀香錦床,二公主雅愛詩書,房中佈置,典雅美麗,迥異流俗。
他凝立了一陣,舉手輕敲,叫道:「二公主!」
房中傳出一陣厲叱聲:「什麼人?在宮外偷偷摸摸,不要命了?」
嗓音嫩脆,猶帶三分稚氣,尹靖立刻聽出不是香玉公主,忙道:「是小頻姑娘?是我!」
那門「咿呀」的一聲,一位清秀的白衣小婢出現在眼前,她突然驚叫一聲,晃動著星眸般的眼珠子,說道:「駙馬爺是你!」
尹靖臉上微現紅雲,訕訕一笑,道:「二公主呢?」
「她們到海邊去了。」
「煩你轉告一聲,說我特地來看她。」
小頻秀眉微蹙道:「皇上與二公主要回‘玉壺國’主持秋末大祭。」
尹靖大大一怔,急道:「已經走了嗎?」
「就在海邊搭船!」
「快帶我去!」二人如流星趕月,疾往海邊奔去,霎時只見青靄迷漫,白浪濤天,並聞驚濤拍岸聲。
遙見海畔佇立著數位宮裝婦女,面向海洋,生似對波濤獻祈。
小頻大聲叫道:「不好了,船已開走,劉老媽,駙馬爺來了。」
尹靖心急如焚,巖岸上已不見舟楫,但見海浪如山,一波接著一波,洶湧澎湃。
幾位宮裝婦女,同時聞聲轉過身來,劉老媽獨臂手橫竹杖,瞥見一道青影,電射而到,頓時驚喜萬分,頓腳道:「一步之差,失之交臂,真是造化弄人。」
那青影來勢奇捷,眨眼已到眼前,人影收斂,現出一位丰神如玉的少年,劍眉緊鎖,滿是焦慮之色急道:「劉老媽,船去多遠了?」
宮娥女婢看得呆呆發怔,她們都沒有見過這位令二公主日夜思懷的駙馬爺,想不到竟是出落得這般英挺俊拔,難怪二公主為之神魂顛倒。
她們久處禁宮,都有一種綺念與遐想,聞說中原文物鼎盛鍾靈毓秀,風流儒雅的翩翩少年,到處皆是,如果公主遊歷中原,能被選上隨待左右,都引為生平莫大快慰事,今日一睹駙馬爺風采,更令人想往華夏風光。
尹靖被她們看的玉臉飛霞,神采益發俊逸動人。
劉老媽怒罵一聲,道:「妞兒們,沒大沒小,瞪什麼,還不快拜見駙馬爺。」
宮婢們噗哧一笑,齊齊向尹靖盈盈一拜,說道:「奴婢叩見駙馬爺金安。」
尹靖說聲免禮。
劉老媽嘆了一口氣,道:「船已去遠了,你看那黑黑的一點就是。」尹靖運目望去,只見大浪一過,碧浪萬頃中,現出一個豆大汙點,海浪一來,立被淹沒,至少已在數里以外。
當下急道:「還有沒有船隻,我立刻追去。」
劉老媽搖頭道:「海中惡流千尋,平常船隻如何中用,皇上與二公主搭乘的是御用‘艨艟潛艦’,可行駛於海底,不懼惡浪轟擊。」
尹靖失望之極,說道:「二公主什麼時候回來?」
「多則盈月,少則旬日。」
「那不行,我一定要設法追去,你們去找一條船備用。」
「事關駙馬爺生死,老身負不起這個責任。」劉老媽說得異常堅決。
「我心懸急事,與大公主約好,在數日內偕二公主金陵相會,劉老媽你一定得想辦法。」
她「哦」了一聲,道:「這個真難辦。」
小頻喜叫道:「有了,劉老媽,‘玉棺艇’呀!」
劉老媽連連搖頭道:「那怎麼行,‘玉棺艇’雖可渡惡海,但此必須精悉海浪習性,還要夜裡能分辨星宿方位,才能操縱自如,除了二位公主之外,無人能駕馭。」
尹靖懷著一線希望道:「什麼‘玉棺艇’?我來試試。」
「玉棺艇,本來有三隻,大公主與二公主經常駕馭在怒浪中游玩,並曾遠渡重洋,來回‘玉壺國’與‘海天別墅’之間,三皇叔有一次駕‘玉棺艇’,因操縱失靈,被巨浪吞沒,隨波漂入南海,遍尋無蹤,這事驚險異常,駙馬爺萬萬不可輕試。」
「無妨,相信我也能克服。」
「駙馬爺有所不知,此去玉壺國須二日二夜,大海中,茫茫無際,不辨西東,要能晝觀日影,夜判星宿,才不致迷了方向,這還不打緊,最危險的莫過於‘黑龍溝’一帶,常有潛蛟,長鯨出沒,二位公主自幼性喜逐浪追波,能從海浪色澤分辨蛟鯨出沒的路線,所以能履險如夷。」
尹靖劍眉一揚毅然道:「家師傳授‘太乙幼虛步’時,曾經指點天文星宿之學,你把‘玉棺艇’帶來,其餘一切,我自有道理。」
「這個駙馬爺還是請三思。」
「我心意已決,你們勿庸掛念。」
劉老媽無可奈何,只好令宮婢去地窖,抬出「玉棺艇」,並準備了一些乾糧。
宮女們走後,尹靖關切地問道:「二公主近況可好?」
劉老媽嘆了一口氣,道:「本來病勢很重,後來皇上算了一卦,字顯‘二姝爭豔’,‘花好月圓’情勢才好轉,要不然真有生命之虞,我一直相信駙馬爺,絕不是負心薄情人,哼,倒是林琪這賤丫頭,可惡的很。」
尹靖聞言心中寬慰不少。
霎時之間,宮女嘻嘻笑笑,抬來一個方形巨盒,尹靖吃了一驚,這哪是船,簡直就是一口棺木,有一丈多長,五尺高,裡外透明,一目瞭然,棺底的一頭,掛有船槳。
劉老媽道:「這‘玉棺艇’是用水晶造成,有許多通風的毛細孔,又滴水不浸,必須依波濤撥動船槳,才能前進,棺中雖不能站立卻可坐得很舒服,遇到風平浪靜還可打坐運功,這船經過嚴密設計,無論多大風浪打擊,一翻動就立刻迴歸正面,是以不會有翻船之虞。」
「只不知此去‘玉壺國’的方向怎麼走法?」
「據公主說,‘無極島’在北斗七星,‘玉衡’與‘搖光’之間。」說著單臂運功,按著棺蓋一端,猛力一抽,「嘶」的一聲抽開一半,把乾糧水果置於舟中,接著道:「老身將應留心諸事,都奉告過了,這些乾糧及食水,可借十日飲食之需,駙馬爺前程自重,但願你早日見到二公主。」
尹靖稱謝一聲,振臂跳落棺中,宮女們都臉露焦急不安之色,齊老媽遲疑了很久,也沒有把蓋子關上。
尹靖催促道:「劉老媽快把蓋子關上,把玉棺艇推落海中,我好趕前面的‘艨艟潛艦’。」
劉老媽突然下了決心,單掌推去,「碰」的一聲,棺蓋已封得緊緊,尹靖坐在棺中,毫無悶窒之感。
劉老媽大喝一聲,竹杖一招「二郎擔山」向「玉棺艇」挑去,她獨臂力道驚人,立時把船隻挑起二丈多高,向海中飛落。
「玉棺艇」一落水面,立被海潮卷沒,巨浪湧起時捧得高高在上,但潮浪一落又跌落千丈,立時如滾球翻動。
這一升一落,把尹靖搞得頭昏腦脹,他又不請浪濤習性,槳楫亂撥,船身旋動得更激烈,撥了半天,還在老地方轉動,絲毫沒有進展,幸好「玉棺艇」不論如何翻動,還在老地方轉動,最後都維持正面平穩。
劉老媽與宮女們看得驚心動魄,急道:「老夫說不行,駙馬爺偏不信,現在怎麼辦?」
尹靖這時也深感駕馭不易,但他卻有破萬里流的堅忍毅力,不折不撓,全力以赴。
但情勢卻逼他動用智慧去克服,單有毅力還是不能奏功的。
他索性停槳不撥,任憑海浪摧打,如此又過了一陣,精神已漸漸集中,開始慢慢領悟到舟身隨浪落開始翻動,於後浪推前浪的瞬間,旋轉滾動最為激烈。
他突然想到落浪之際,船身所以翻動,乃因重心虛浮,一旦虛浮當然會被海浪擊翻這正是武學中「以實打虛」的要訣。
至於前後浪相接的瞬間,正是兩力相接焦點,威勢猛烈無比。
武學要訣有:「猛宜避,以實撲虛,應於虛。」
驀然間又是一股巨浪湧到,他這回心裡有數,等船身升到最高點,雙臂運功猛然揮槳,玉棺艇頓時凌空而起,如箭射去。
果然如他所料,心中不禁大喜,誰知「碰」的一聲,落艇處正是前後浪相接焦點,一陣旋潮怒卷,把船身翻動如皮珠,等船身稍穩。他已然有些昏噩。
他暗叫一聲笨!猛宜避,這次自投怒浪中,難怪被滾得發昏十二章。
於是一面依「以實打虛,應以虛」的要訣,並避開強猛海浪,控制船身落水點,果然慢慢得心應手,「玉棺艇」已行速如箭。
岸上劉老媽與宮女們展顏嬌笑,看得眉飛色舞,羨慕不已。
小頻格格笑道:「這等技術已可同二位公主一較長短。」
劉老媽頷首笑道:「駙馬爺真聰明,片刻之間,駕馭得這般熟練。」
尹靖越來越覺得趣味盎然,他童心大起,暗想「玉棺艇」原來這麼好玩,難怪二位公主坐艇遠渡重洋。
黃昏時候已入一片浩瀚汪洋之中,外海風浪較比內海平靜,只見夕陽餘輝,映著漫無邊際的萬傾碧波,湧出千道金色流霞。
他這時深深感到天地之偉大,與自我之渺小,他真想奮臂而起,縱懷呼嘯,與天地共鳴,可惜屈蜷在「玉棺艇」,無法一暢所欲。
最後的一絲霞光,很快就隱在暮色之後,頓時天地一片漆黑。
尹靖仰首凝望著燦爛輝煌,佈列森羅的滿天星斗,但星星之光,卻不足以照亮漆黑的海洋,航海行舟,此刻最易迷失方向。
天有八萬四千星斗,以星象辨方位亦有一定的道理,他首察北極紫微星位置,此星在周天之北,巍然不動,四方旋繞而歸向之,故曰帝王星,宛如北極星南面稱尊,而眾星拱之。
在紫微星偏東,星宿閃耀,正是北斗七星,一天樞、二天璇、三天璣、四天權、五玉衡、六開陽、七搖光。
「無極島」正在「玉衡」與「搖光」之間,他輕搖舟楫,挪動方向,盪舟而去。
肚子餓時以乾糧充飢,身體憊勞,就在艇中打坐,不覺已入渾然忘我之境。
待他醒來,水天一色,曙色湛湛,已是白晝,復行十里,突然前面水色大變,不禁怔了一怔。
一路航行,都是碧藍的海水與蔚藍色的天空,成海天一色。
此刻只見前面海水呈紫青色,近於墨黑,好像一條深溝橫在眼前。
他雖然沒有航海經驗,但直覺中卻生出異常的感覺。他猛然記起劉老媽的話,這一段行程,最險惡者莫過於「黑龍溝」。是了!這裡海水呈黑墨色,一定是「黑龍溝」。
思念中「玉棺艇」已駛入「黑龍溝」,船身突然向下一沉,他吃了一驚,雙臂撥槳如飛,推舟前進。
但玉棺艇依然下沉,霎時之間,已沉落一丈多深,這種現象顯示了「黑龍溝」的海水浮力,遠較他處薄弱。
沉落了二、三丈深,由於海水壓力,槳楫運撥極是費勁,舟速大減,四外漆黑如夜,約莫只能看到丈內景物。
這時令他更為驚奇的是,海中魚鱉絕跡,因為一路行來,魚躍蝦騰,或大或小,無不怡然自得,浮沉於碧波綠海之間。
可是這裡好像海中地獄,水族魔窟,魚類都不敢出沒遊蕩其間。
海水異乎尋常地沉寂,除了雙槳劃出的水聲之外,別無其他異響。
他這時覺得如掉深淵,不能自拔,無法使「玉棺艇」浮起,也不曉得這恐怖的海溝有多長的行程。
驀然由海底湧起一股潛力,「玉棺艇」嘩啦一聲,冒出水面。
但瞬即又沉了下去,沉不了二丈,又被潛力託上,再度湧出,如此一沉一浮,那股潛力如沉雷悶發,隱著嗡嗡之聲,從海底升起,漸漸高於水面。
隨著潛力的上升,平靜的海面掀起浪濤,他已知情形不對,雖然不能確定有什麼惡運降臨,顯然危機已迫在眉睫。
驀地「轟轟」一聲,「玉棺艇」正好浮起,只見水面上突然聳立起一座山丘,那山丘中央噴射著一股水箭,水花飛濺,烈日下,幻成萬道銀光,他立刻明白,那不是山丘,是一支龐大的海鯨,怕有六、七丈長。
海鯨噴過水後,張口一吸,海水頓時似銀河倒瀉向它的魔口衝去。
「玉棺艇」在怒濤澎湃中隨波逐浪,尹靖立刻想到,海鯨來吞噬船隻了。
他這時已能控制船隻自如,槳楫反撥,抑制前衝之勢。
他雖然功力深厚,但海潮力量雷霆萬鈞,「玉棺艇」依然被帶得前衝丈餘。
那海鯨得意之極,背上又噴水箭,似乎在對眼前獵物示威。
如此一噴一吸,三度之後,尹靖雖然極力挽回危機,但「玉棺艇」已到距海鯨面前數尺。
只要它再一吸,就難逃被吞噬的厄運。
「呼」地一聲,厄運來矣!海鯨張著丈餘大的魔口,再度吸水。
尹靖頭上汗出如豆,他覺得這種掙扎危機險勝三場惡鬥,日下已頻臨絕望之境,怒浪席捲,使他無法控制,「玉棺艇」隨浪湧入海鯨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