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唰唰……」聲響,劍氣沖天而起,六人已拔出長劍,與日真人布成一陣勢。
明旭王子見他們或右手持劍,或左手持劍,而另一手掌心相互抵住,圍成一參差零亂的陣勢,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七星劍陣」。
當下冷笑道:「幾位這等排場,真個是羊羯其身,虎豹其文。」話落身影沖天而起,飄身到了七星劍陣中……
這時候人群中跑出一人來到尹靖身前深深一揖,道:「拜託公子親上‘採石磯’面見庭主為我申冤。」這人正是漢中三義的老大崔邱樞。
原來昨夜尹靖追上崔邱樞,把二位兄弟被殺之事,說與知情,崔邱樞自是悲痛欲絕,但他老於世者,情知「浮月山莊」與「柳家堡」同屬萬教十三教員,領袖天南天武林,勢力龐大,欲伸冤雪仇,談何容易?因此商議到「採石磯」當面向庭主控告,但目下情形,已不容他上「採石磯」,只好面託尹靖。尹靖義不容辭,當下依照吩咐辦理。
此時,尹靖正與崔邱樞商討對策,突有一人說道:「尹朋友以玉壺國東宮駙馬的身份,控告天南二大武林主脈,庭主怎會聽信?」
二人微微一怔,只觀一位身穿白衣,臉色黃蠟的少年,向這邊緩步走來。
尹靖見這人面生,心想:聽他口氣分明已知欲控訴浮月莊主之事,只不知是敵是友?
當下拱手,道:「恕在下眼拙,請教尊駕雅號?」那人道:「區區林立青,在淮陰‘金粉閣’中州玉蝶李青川設宴席上,見過尊駕一面。」
尹靖見這人雖然面生,但眼神深澈無塵,看來甚覺熟稔,奇道:「林兄剛才何以得知兄弟是欲控訴天南二大主脈?」林立青低聲說道:「不瞞尹兄,泗陽莊之事,小弟亦知一鱗半爪,若得上‘採石磯’,當為冤死之人,一伸正義。」
尹靖微微頷首,心想:這人如此義氣,又知內情,若三人同上「採石磯」,則冤主,人證俱在,控告之詞,自必積極有力。
想到人證之事,不覺聯想林琪及玉面書生。
玉面書生與自己推誠相交,但不知緣何不還「藏玄秘圖」?也許他心中另有計較,並非存著歹意,這一想,心裡也就放寬了。
一想到林琪,她那靈巧的機智,撩人的丰姿,又淺笑盈盈地浮現在腦海裡。
一個人到窮途厄境,最需別人的溫暖與同情,洛東花圃療傷那段期間,林琪對他噓寒問暖,侍湯呵護無微不至,這份至誠的情誼,如一滴一滴的甘露,慢慢滋潤了尹靖的心田,純潔的愛苗,也由是萌芽而生,及至香玉公主突然來臨,他才如巫山夢迴般地決然而去。
他很想再見林琪一面,可是卻又感到無限的愧疚,他想與見面之時陡增悵懷,倒不如不見面為是,不過他會默祈她幸福!愉快!
林立青見他突然沉思不語,深澈的明眸一轉,說道:「淮陰相見之時,記得尹兄是‘蒙面劍客’傳人,可是目下……」他嘆了一口氣,接道:「榮華帝鄉,誰人不思慕嚮往,難怪尹兄要入贅東夷為婿。」
提到香玉公主,立如一陣春風掠過心田,一切愁慮,一掃而光,他臉上浮起一絲追尋幸福的神采,喃喃道:「公主待我情深意重,莫說貴為皇胄,縱然貧居寒窯,江頭浣紗,我也不會嫌棄。」林立青身子微微一顫,臉上依然一片黃蠟,毫無表情地說道:「閣下原是情種,以前我也有一位愛人,我們曾經千里結伴相隨,共渡一段甜蜜的日子,後來棒打鴛鴦,勞雁分飛,害得我日夜風霜,天涯追尋,直到今晚才找到她。」
尹靖向他祝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小弟祝林兄幸福無疆。」
林立青喟然嘆道:「幸福好比一陣清風掠過身邊,如今她已另結新歡,而且始終沒把我放在心上。」眼珠中閃耀著盈盈淚光。
尹靖劍眉微軒,心中不平,道:「林兄對他情誠意摯,他卻對你如此薄情寡義,世上令人慨嘆之事良多!」
林立青道:「尹兄若有意相幫,他或能回心轉意。」尹靖一怔道:「在下有何效勞之處?」
他話剛說完,突然坡下人群騷動,有一人高聲嚷道:「小兄弟,來了!來了!」語音宏亮,震人心絃。
叫聲過處,如一陣海潮推湧,四周人紛紛閃避,避得稍遲立刻撞倒在地。
這一來眾人頓時轉移了注意力,齊齊把頭一擺,轉望山坡,只見一個蓬頭破衣的老頭,排眾擠上坡來。
那人正是五湖怪客辛凡,奔到尹靖身邊,叫道:「小兄弟她果然不是空放臭屁,帶著一群崽猴子來了。」
他們後面是一輛馬車,那車氣派高雅,屏面雕龍刻風,四周垂蓋著藍綾絹羅,車轅障泥亦用蔚蘭宮錦遮住,前頭兩匹駿馬駕馭,金勒銀韁,名貴無比。
車型裝設與香玉公主的「白綾香車」一般無二,所不同者此車籠罩著一層雲騰青蘭之色,與人出塵脫俗之感,故大公主的車曰「藍綾香車」。
車上坐著二人,有一蘭衣小廂,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淨,他身邊是一廣額豐頤,一臉福祿厚相的俊逸書生,左手提著一隻金筆,儒雅雍逸之中,隱現出一股威武英氣。
車廂外珠簾低垂,也看不清坐著什麼人?這一行氣勢浩大,蕩蕩然而來。
只見一個宮妝豔婦帶著一個小女孩和大群僕人從西面來到近前,那小女孩黑溜溜的眼珠,不住地四下轉動,突然叫道:「媽,靖哥哥在那裡!」伸出雪蔥般的小手,不住地向尹靖招搖,宮妝豔婦,向她低聲道:「婉兒不可無禮,要叫駙馬爺。」
五湖怪客站在尹靖身邊,見那小女孩長得甚是可愛,只道她是向自己招手,心中大喜,高興得鬍鬚不住地飛揚,比手劃腳,叫道:「乖乖,公公在這裡,快來快來,公公抱你。」
那小女孩正拉著宮妝豔婦,向尹靖奔來,尹靖迎了上去,那宮女妝豔婦,欠身一拜,道:
「奴家哪晚尚不知恩公是東宮二駙馬,多有得罪。」小女孩雙膝跪地,說道:「婉兒叩見駙馬爺金安。」
尹靖知東夷臣民,甚是敬宗念祖,忙道:「仙主夫人免禮。」並伸手扶起婉兒。
這宮妝豔婦是「萬景仙蹤窟」綠野仙人的夫人,帶其女兒及屬下「仙源十八景」總管,知音客,知非客知善客三老及侍婢,前來投奔大公主。
仙主夫人道:「君臣之禮,不可廢,快過來拜見駙馬爺。」
「仙源十八景」之總管及婢女齊齊伏地叩頭。
五湖怪客伏身來抱婉兒,婉兒嚇了一跳,嚷道:「好髒啊,不要你抱。」
五湖怪客一點也不生氣,嘻嘻一笑,道:「乖乖,公公耍猴子戲給你看。」
雙手貼在地面,一式「頑猴插蔥」,頭下腳上,倒立起來。
婉兒笑道:「這個我也會。」
也學著雙手貼在地面,一對小巧金蓮往後倒踢,宛若小鳥般地倒豎起來。
她長得甚是逗人喜歡,群雄都為她鼓掌拍手叫好。五湖怪客是童孩脾氣,大叫道:「這樣你會不會?」
猛然把雙手放開,「砰」的一響,單用頭頂地,身子依然四平八穩地倒立著。
婉兒道:「這個不曉得會不會,我試試看。」
她怕頭碰破,可不敢學五湖怪客那樣做,只是緩緩地彎曲小臂,待頭觸地面,成三角倒立之勢,再放開二手,果然也佇立住了。
四周又響起一陣鼓掌歡呼聲。
五湖怪客叫道:「咱們比賽誰立得久?」
婉兒急叫道:「啊呀!我不行了。」纖腰晃了一下,「砰」的一聲,摔了下來。
她嘟著嘴,不服氣道:「你大人自然比我撐得久。」
「好好,公公剛才算沒贏你,再看這個吃猴子屁。」
雙腿朝天一踢,身體凌空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打個滾翻,右手食指疾伸,頭下腳上,對準路旁一顆蛋大的石粒點去。
指尖點在石上,全身凝立不動,生似木刻石雕一般,婉兒見他單用一根食指能把身子撐立起來,不禁拍手道:「好玩!好玩!這個我不會。」
五湖怪客哈哈大笑,突然如螺旋般地以指尖為軸,旋轉起來。
婉兒望著宮妝豔婦,道:「媽,我也要學吃猴子屁。」
群雄看得大為驚異,要知單指掌地乃是武林中的一門絕學,名叫「一指功」。這門功夫練起來非同小可,有穿金鑿石之能。
宮妝豔婦道:「婉兒別吵,這種功夫非比尋常,若非天賦奇秉,難有小成。」
五湖怪客挺身躍起,道:「乖乖叫我一聲公公,我就把吃猴子屁教給你。」
婉兒道:「你現在就教我嗎?」
「現在怎能教你,總得學些日子。」
「要學多久才會?」
「那要看你猴子屁吃得多少?」
「真個要吃猴子屁?」「那當然了,你要學我就帶你上山去吃猴子屁,吃得越多學得越快。」
「臭屁,我不學了。」
「你現在喊臭,叫你去吃的時候就不臭了。」
婉兒想了一下,道:「你不騙人?」
「公公會騙別人,就是不騙你。」
婉兒心中大喜,問宮妝豔婦道:「媽,我跟他去吃猴子屁好嗎?」
仙主夫人對尹靖甚是敬重,她看出五湖怪客與尹靖頗為熟悉,雖然衣著襤褸,不修邊幅,但分明是個風塵隱士,當下微微一笑,道:「這位前輩要教你武功,那裡是吃……」她覺得底下那字言來的不雅,因此住口不言。
五湖怪客接道:「是真的吃屁。」
仙主夫人雖不知練「一指功」的秘訣,但若說練功要吃屁,卻是天大笑話,想他是故意說笑,即道:「若能練成絕世神功,自是無妨。」
婉兒童心大喜,果然跑過去叫了一聲「公公」。
五湖怪客拉著她的小手,伏在耳邊絮絮瑣瑣說了一陣,也不知說些什麼,只見婉兒不住地點頭,高興得直蹦跳起來。
「藍綾香車」直來到左近才停下,自車廂裡躍落一位高頭大馬的青衣女,健步如飛,八面生風,來到尹靖面前屈膝行了一個大禮,道:「奴婢參見駙馬爺,二公主……她沒有來嗎?」語尾放得特別低沉。
尹靖嘆了一口氣,道:「梁姑起來,大公主可在車廂裡?」
梁姑輕輕點了點頭,趕身恭立一旁。
尹靖正待舉步走去,突聞人叢中有人叫道:「久聞苑蘭公主美豔天下無雙,何不請出車廂亮亮相,好讓天下英雄一新耳目。」
只見說話之人揹負一把厚背單刀,豺眼寬腮,粗豪高壯。
漢中三義崔邱樞冷漠道:「‘神刀鎮關西’閔中霸是江湖聞名的硬漢,怎地出口如此輕薄?」
「神刀鎮關西」閔中霸,仰天大笑。
「奴才找死!」挺身進步,梁姑一掌當胸擊去。
神刀鎮關西怒吼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右手橫架,左手兜圈來打!一招「橫架金梁」,解招還攻。
誰知梁姑力大,右臂竟然硬架不住,一掌直壓到胸膛,他心中大駭,一式「鐵板橋」仰身倒下。梁姑冷罵道:「混蛋膿包,去吧!」
伸腿鉤掃,神刀鎮關西,「卟」的一聲栽翻在地,身運懶驢打滾,又挺身躍起。
反手拔出背插單刀,氣得目眥欲裂,怒吼道:「賤婢納命!」
單刀「力劈華山」當頭砍落。
驀聞一聲宏亮佛號,道:「閔施主住手!」
紅旌電飄,天尊者舉袖一拂,擋住刀鋒。
「神刀鎮關西」,只覺一陣強風拂面,不敢硬抗,收刀斜跨二步,只見發招之人正是「萬教紅旌」天尊者。
他雖然氣往上衝,卻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雙眼直欲冒火,怒視著梁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