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寶塔」除了頂上一層,以下各層都黯然無燈,尹靖把門推得開開,讓塔頂光線,透射而入,只見長竿客已退到第二道鐵門,身法的確靈快。
尹靖淡淡一笑,道:「總管見識淵博,不過在下剛才那彈指的玩意,與那金剛指不盡相同。」
長竿客臉色一紅,乾咳一聲,道:「少林金鋼指是用食指,你用無名指,略有差異。」
五指之中是以無名指最笨拙,也最難運用,因此能用無名指者,功力當然更上一層。
尹靖正色道:「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武學一道,分毫差別不得,總管從指上難以看出在下來歷,換接幾掌試試。」
長竿客惱羞成怒,冷峻道:「掌指任憑施展,均無顧忌。」
尹靖道:「總管留心!」右手收回胸前,由下而上推出,勁氣呼嘯,真有排山倒海之勢。
長竿客叫道:「龍氣橫江,閣下原來與通臂神乞結交。」
這招正是「龍形八掌」中的「龍氣橫江」,長竿客只覺他掌力渾雄猶在丐幫掌門通臂神乞之上,不敢說是丐幫門下,只說與神乞有結交。
尹靖朗笑一下,「總管果然是識貨人。」掌勢一變,五指變幻曲如朵梅花似點似拂輕靈之極。
長竿客臉色跟著微微一變,喝道:「雪山‘散花手’,梅開二度。」身形閃動,左移六尺。
「龍形八掌」以剛猛見稱,「散花手」長於陰柔暗勁,二者之間,差異甚大,難怪長竿客為之變色。
他一閃開,尹靖頓時搶立門戶,雙掌合什在胸前,掌心外揚平推出去。
這招禪意彌濃,顯然是佛門一種精深掌法,他連施三招,招招不同門路,長竿客驚異莫名,不敢攫其鋒芒,門口又被尹靖堵住,只得飄身飛出塔緣欄杆。
他腳剛站定,尹靖已含笑佇立面前六尺外,說道:「咱們現在處身塔外欄杆,總管想把在下關在塔頂,只怕已難如願。」
長竿客幾度搶在門戶,目的是想伺機把尹靖關在塔內,這時眼看詭計難以得逞,不由嘿嘿冷笑道:「你雖然下得八寶塔,也插翅難出禁宮。」
塔高樓危,寒風凜冽,尹靖遊目四掠,只見四下燈光焰焰,樓臺宮殿,盡在眼底,說道:
「在下不得六瓣仙蘭,不離禁宮。」
長竿客陰冷冷道:「閣下露了丐幫、雪山、少林各派絕學,今日若不把西后娘娘字諭留下,這三大門派,難逃滅門之禍。」
尹靖暗暗吃驚,心道:自己不過胡亂使幾招耍他,若因此害了這三大門派受兵禍之災,那真是罪惡非淺,遂正色道:「武學萬流歸宗,在下與少林、雪山、丐幫毫無瓜葛,所擅技藝也不僅這三家,總管不信,試試便知分曉。」
兔起鶴落,拳腳翻飛,招招珠璣,所使盡是天下各大門派的精華。
彭總管越戰越驚,這人對天下各派絕學,都能使上一二招,只是零亂無章,不成一體,顯然是旁觀摹仿得來。
當下把門戶守得緊緊,他功力非同小可,尹靖使出各家招術,居然無法勝他,只見塔頂拳風迴盪,與冷冽寒風相應成氣,整個八寶塔虎虎晃動,生似要倒塌一般,聲勢駭人至極。
尹靖久戰不上下,突然清嘯一聲,手幻「太乙無窮解」,足踩「太乙幻虛步」,身如行雲流水,展爪一抓,不知怎樣一來,已攫住玉盒,左手揮切如刀,向他頂門砍落。
長竿客只覺他手法之高妙,生平僅見,居然無法閃避,斷喝一聲:「好身法!看腿!」
這時二人各抓住玉盒一端,他如果封架尹靖左手攻勢,玉盒勢必被搶去,突然施出奇招,以攻迎攻,飛起一腿向他陰囊踢去!
尹靖喝道:「來得好!」上攻頂門的左手,陡地一沉,擒住長竿客足尖。
長竿客出腿的瞬間,右手同時向玉盒猛奪,尹靖抓住玉盒的指頭,被震得松滑下來,玉盒又被奪了回去。
彭總管使用奇招奪回玉盒,但足踝卻被抓住,尹靖手一抬,把他整個提起來,冷冷道:
「此處離地面十數丈高,總管還是乖乖把玉盒交出。」
長竿客怒道:「你休想如意。」抬手把玉盒向塔下擲落。
尹靖氣往上衝,劍眉軒揚,暴喝道:「你也下去!」震臂把人丟擲塔外。
長竿客發出一聲淒厲長嘯,人隨玉盒,疾如殞星,向塔底墜落。
夜深人靜,這嘯聲傳播數里之遙,驚動了整個「紫禁城」。
尹靖憑欄鳥瞰,只見水光瀲灩,金蛇耀動,敢情底下是片湖海,長竿客才敢冒險逃生。
宮中原本闃靜,此刻人影晃動,來回穿梭,顯得異常忙碌。
他心中暗暗叫糟,返身奔下樓去。
剛出八寶塔,迎而奔來二人,步法穩健,靈捷之極,此處地面開闊,無可隱藏的地方,那二人已發覺他身形,喝問道:「什麼人?」
尹靖停步應道:「是我。」
那二位見是一位太監,頓時改顏相向,和聲問道:「是東廠公公嗎?」
尹靖背光而立,那二人無法看清他容貌,他卻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只見二人身材高大,面貌相似,一個缺右臂,一個缺左臂,單臂各持銅鐧,兩人合起來剛好一對。
那持右鐧的漢子,說道:「適才八寶塔傳來警兆,有一人從塔頂跌落湖中,公公可見著可疑之人?」
尹靖故意驚訝,道:「原來如此,你們快上塔頂去察看,我到湖中救人。」
持右鐧的漢子應了一聲,見八寶塔門大開,轉身奔去。
另外那持左鐧的漢子聽出破綻,暗想:咱二人聞警而來,這公公就在左近為何不知,心中起疑,立時擋住尹靖去路,問道:「更深夜靜,公公到此為何?」
尹靖冷冷道:「我是找彭總管。」
右鐧漢子看出尹靖容貌,眉頭一皺,道:「公公好似從未……」話猶未了,只覺脅下一麻,已拋鐧翻倒在地。
左鐧漢子大感意外,沒想到這太監竟是假冒的,一時搶救不及,喝道:「好賊子!看打!」舉鐧猛劈過去。
尹靖輕笑一聲,伸出二根指頭把銅鐧夾住,說道:「得罪了。」
那人悶哼一聲,仰面栽倒。
尹靖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收拾了二人,且聽人聲吶喊,裡面有十數人奔來,口中叫道:
「捉拿反賊!」
「別放跑了!」
尹靖急忙展開輕功提縱術,向湖海方向奔去,幾個起落,已把眾人遠遠拋在後面。
繞過湖畔,只見宮女三五成群,紛紛議論,說是剛才有一人掉落湖心,一直未見浮起。
尹靖暗暗吃驚,長竿客莫非淹死不成?他遊目四掠,不見玉盒浮起,只怕久留此地,露了破綻,沿著花樹陰影,躲躲閃閃,賓士而去。
這時四下追捕正緊,衛兵來回奔走,無法照原路出去,只得轉彎抹角撇開追蹤,突然來到一堵圍牆下。
那牆不過尋丈高,他耳聽背後步履聲,知道追兵趕來,足尖輕點,已躍過牆去。
牆裡是一座花園,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含情,竹木扶疏,交相掩映,這時梅花盛放,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之氣,沁人肌骨,尹靖顧盼間,不覺為之神醉,忽聽上有人說道:「那反賊也許就在王爺花園裡。」
尹靖吃了一驚,邁開大步,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樓亭,來到一座宮殿前。
眼見四下無人,微提真氣,從圓窗躍入室中。
鼻聞一陣濃郁馥氣,如入芝蘭之室,只朱簾綠縵,畫棟雕樑,右邊擺著一張檀木象牙床,錦被繡枕,羅帳低垂,如雪如霧,令人迷離神醉。
帳裡隱隱看出有一女人沉睡,秀髮如浪,粉腮如玉,雪白的手臂,擱在被外,春意撩人之極。
尹靖一怔,暗道:「這裡原來是女人香閨,自己雖是無意闖入,卻也不該。」
正欲尋門出去,他身影照在羅帳之—上,床裡那人突然擁被推枕坐起,叫道:「呀!你是什麼人?」
尹靖一怔道:「別嚷,我是無意闖入小姐閨房。」
那女人叱道:「好大膽,你是哪一宮太監?」
尹靖急道:「聲音小點。」
那女人聲音卻叫得更響,罵道:「狗奴才,還不……」
尹靖突然欺身到床邊,隔空彈指,點中她啞穴,沉聲恫嚇道:「你敢再呼叫,我就先殺了你。」
那女人花容失色,心想:原來宮裡來了刺客,這人並非太監,她這時哪裡還敢出聲,何況也叫不出口了。
尹靖掀開羅帳,見她眼如秋水三分色,口似紅桃一點嬌,長得十分標緻,尤其錦被紅羅襯托之下,更見嬌豔。
他突然覺得這女子好生面善,好似在哪裡見過面似的,只是一時記不起來。
那女人見尹靖劍眉怒剔,眼睛瞬也不瞬地瞅著自己,心裡更是害怕,不覺發抖起來。
尹靖見如此情狀,料想這裡是留不住了,不如問她賢賓王府的坐落,及早離了禁宮,明日再設法前來。遂道:「你知道賢賓王府在哪兒?」
那女子更見慌急只是搖頭。
尹靖甚覺奇怪,他出道來,接觸過的女人,無不是風塵中的英傑,個個膽識,魄力,機智不讓鬚眉,今晚這女人如此膽怯,實感意外,當下和悅地說道:「只是你說出賢賓王府在何處,我絕不傷害你。」
那女人美目如水,凝望著尹靖俊臉,已不像先前那樣害怕,點了點頭,伸手指著自己嘴巴。
尹靖會意,顧及男女之嫌,不敢觸她肌膚,又隔空解了她穴道。
那女人心神稍定,說道:「你問賢賓王府做什麼?是來行刺的嗎?」
尹靖笑道:「姑娘恁地多心,我是來晉見賢賓王夫人。」
那女人突然「噫」了一聲,道:「你是在‘斷魂崖谷’,救過我們的那位英雄?」
尹靖猛然記起,當日這女子正坐在賢賓王夫人身旁,只是匆匆一瞥,記憶甚淺,難怪覺得有幾分面善,忙道:「哎呀,你是郡主。」
那女子笑道:「我是文昌郡主,你穿這樣我幾乎認不出來,前日孫總兵回來提起過,公子欲上京畿,我們日日盼望,想不到在此相晤。」說到此,臉上不覺羞怩地浮起一層紅雲。
尹靖把那件太監服裝脫下,一身錦緞青衫,恢復了本來俊逸的面目。
文昌郡主這時低下了頭,不敢看他,尹靖見她羞澀,自覺擅闖香閨,有失禮儀也坐立不安,尷尬地笑道:「在下就此別過,明日再到府上拜晤。」轉身走去。
文昌郡主聽他就要去,忙道:「公子稍等。」
尹靖道:「郡主有何吩咐?」
文昌郡主低聲道:「公子何去匆匆,明日可別忘了……」
尹靖突然劍眉一皺,道:「有人來了。」
文昌郡主跳下了床,把尹靖帶到隔壁房間,說道:「公子在這裡委屁一下。」
只聽一陣步履聲,接著房門「砰砰」地響起,傳入嬌嫩嗓音道:「郡主,郡主。」
文昌君主又跳上床去,問道:「是誰啊?」
那門呀然一聲開啟,走進一個青衣女婢,門外二個手持長槍的衛兵,三人齊齊向郡主一拜,那兩個侍衛站立門外兩側,青衣女婢道:「奴婢奉王爺命,來看郡主。」
文昌郡主道:「有什麼事嗎?」
青衣女婢道:「今晚宮裡來了一個強盜,上八寶塔,偷取珠寶,有人見逃入咱們花園,王爺令奴婢同二位侍衛前來保衛郡主。」
文昌郡主道:「不用了,我這裡平安無事,不要誰來保護,你們回去吧。」
青衣女婢道:「那反賊高來高去,非同等閒,郡主不可大意。」
文昌郡主怒道:「別說了,你們快去,不要吵我。」
青衣女婢臉有難色道:「奴婢回去,王爺責怪下來……」
文昌郡主未等她說完,叱道:「討厭,我叫你們快走,還嚕嗦什麼?」
那女婢不敢多言,只得同那二個侍衛走了。
文昌郡主見他們已去遠,叫出尹靖,說道:「他們把公子誤作強人,這如何是好?」
尹靖說這也難怪,即把遇上長竿客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只略去西后娘娘傳遞信件之事。
他想:這事可能關係爭寵奪權,自己是局外人,不明緣由,自然不宜拖進旋渦,他只希望見到那傳信的宮女,把東西還給她,因此不願在文昌郡主面前提起。
文昌郡主:「王振恁地大膽,竟敢貪婪貢禮,明日我叫爹爹向他要仙蘭就是。」
她本想立刻帶尹靖去見母親,轉念一想,三更半夜,從自已房中帶出一個大男人,雖然清白無事,卻難遮人口,因道:「公子留在房裡甚不方便,我現在帶你從一個地方走出去。」
尹靖道:「郡主只需指點路線,何勞芳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