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大廳門前,端端正正站著個白袍的女子,衣衫頗染了些風塵,卻絲毫不掩一身的銳氣,臉龐分明還有些幼稚,但一雙眼,寒如極冰,明似北辰,生生地將秦穹的聲威壓了下去。
秦穹一驚非同小可,皺眉道:「你……向燕雲!」
向燕雲一步步走了進來,眼光四下掃了一圈,朗聲道:「秦當家的,雁門關上,你是怎麼說的來著?」
秦穹分明記著,當時自己說的是「自今日起,太行山北盡之處,便是太平道兄弟止步之地」,只是這話,又如何在摩天崖上當眾說出?
向燕雲又是一笑:「秦當家的,好雅興,如此單打獨鬥,真是大英雄的風範啊!」
秦穹聞言更是窘迫——當日以眾凌寡,實在是他畢生的恥辱,但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向燕雲居然又生龍活虎地趕來了摩天崖。
向燕雲得理不饒人:「你倒是和大夥說上一聲,當日究竟是你勝,還是我勝?」
「是……」秦穹額頭隱隱見汗,身後不少太平道兄弟曾親臨戰場,「我勝」二字如何出口?但是如此情景,叫他承認向燕雲勝了,卻不啻是自批面頰。
「嘿嘿」,向燕雲冷冷一笑:「我量你也不服氣,秦二爺,你我就在大家面前再比試一場如何?」
人群之中,駱寒第一個喊了出來:「向燕雲,我二哥已經受傷,你這話說的,好不知羞恥!」
向燕雲看看秦穹:「是麼?」
秦穹的臉脹得更紅,惡狠狠瞪了駱寒一眼,俯身拾起了地上的雙鐧,定定心神,道:「向盟主,恭敬不如從命。」
向燕雲也不看他,隨手向後一伸,身後那名弟子吃了一驚,戰戰兢兢將手裡的普通大槍遞了上去,向燕雲斜手一掣,「二爺受傷了,向燕雲不敢稽先。」
秦穹知道此女武藝只在華衡英之上,絲毫不敢怠慢,雙鐧十字封出,嚴守法門。
向燕雲牙一挫,本來懶懶散散拖在地上的長槍忽如靈蛇出洞,自雙鐧之間挑向秦穹心窩,秦穹一驚,雙鐧極力下壓,只是力氣忽然用空,長槍不知如何一斷為二,槍頭落在地上,秦穹的招式當即落空,向燕雲手卻極快,半截槍桿橫掃而出,這一記幾乎用盡十成內力,正掃在秦穹雙腿之上,腿骨當即斷裂。
只是她出手之後絕不稍停,左足一挑,將半截槍尖接在手中,身形霍然帶起,直刺一旁的駱寒。
駱寒看見二哥受傷,方自心驚,向燕雲攻的又快,他連忙舉槍相迎。向燕雲槍尖一抖,竟刺入他槍桿之內,嘿嘿一笑:「姓駱的小子,看看什麼叫做向家槍罷!」連人帶槍壓在駱寒長槍之上,右手槍桿作劍,直刺駱寒面門。駱寒手裡長槍被制,見向燕雲攻來,只得退後一步,這一退之間,向燕雲借凌空之力,將駱寒手中長槍生生奪了下來,雙手一帶,在半空之中舞起一輪槍花。
那半截槍尖還刺在槍身上——長槍本來就極是沉重,再帶上那槍尖一揮,圍繞在駱寒身邊的眾人不由退了開去,留出好大一塊空地。
向燕雲手一抖,槍尖直劈地面,那刺入槍身的斷槍被反震之力激盪,脫杆而出,向燕雲右腿疾踢,將那斷槍向人群之中踢了過去。
一聲驚呼,只見人群中一個身形矮小的太平道弟子,雙手接住斷槍——向燕雲又是一聲冷笑,槍尖在地上一點,人又掠起,手中槍做游龍,直取那人喉頭。
她這一槍又是借力,來得極快,只見一點寒芒,那名弟子實在沒有想到向燕雲會連攻二人,向他動手,只來得及用斷槍迎擊。
向燕雲似乎已動了真火,將陽剛十足的向家槍使得淋漓盡致,她人到,手到,槍到,那斷槍竟然正正好好第二次刺入長槍的裂口之中,電光石火之間,向燕雲手中槍已拋開,一股極陰寒的內力捲到,那人一驚,向燕雲的手掌已在胸前,只消內力一吐,便要斃命。
這一連串的變招又奇又巧,拿捏的恰到好處,若差了半分,倒下的就是向燕雲。
向燕雲冷冷道:「穆藤!當初下毒挑撥離間的是你,雁門關出爾反爾斬盡殺絕的也是你,今天躲在人群之中妄圖暗算我風雲盟的還是你——今天我讓你活著離開摩天崖,我也不配再做風雲盟的盟主了罷!」
這身材矮小的弟子,正是太平代的四當家,以易容下毒之術聞名江湖的童子穆藤。
秦穹駱寒這才明白過來,一個大叫道「休傷我四哥」,一個喊道「向盟主手下留情」,生怕向燕雲當下就要了穆藤的性命。
向燕雲心中暗吐一口氣,這番動作也不知算計了多少遍,若有絲毫閃失,只怕風雲盟五十年威名便要付之一炬,她轉過身,靜靜看著秦穹,朗聲道:「秦二爺,我只要你一句話。」
秦穹點點頭,向駱寒招招手,駱寒連忙奔去,扶起二哥,秦穹直起身子,沉聲道:「向盟主,你武功機智,我秦穹十分佩服。昔日雁門關前一敗,還以為你是僥倖,今日一見,我心服口服。你放心,太平道從此之後,不敢再踏入塞北半步。」
向燕雲點點頭,揮手放開穆藤,穆藤和駱寒面面相覷,只低了頭,抱起秦穹,便要離去。
向燕雲忽又道:「二當家,我還有一句話。」
秦穹苦笑道:「請。」
向燕雲緩步上前:「昔年,風雲盟與太平道如同一家,家父與盧大當家也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今天太平道欺上門來,不過是看我向燕雲年少無知,風雲盟分崩離析而已——秦二爺,你回去告訴大當家的,天下何其之大,太平道大展風雲,也未必就要盯上我一家。從此之後,這個樑子,我們自然挑過,若太平道有心修好,我們自然以禮相待;若是太平道還當我風雲盟無人麼,嘿嘿,我向家槍正愁無處立威!」
秦穹點頭:「向盟主今日一戰,只怕天下再無人敢惹風雲盟的麻煩。向老英雄後繼有人,我秦穹佩服,佩服!」
他這兩句「佩服」,倒真是字字由心。
向燕雲哈哈一笑,揮袖道:「送客!」
風雲盟弟子們見片刻之間,局勢竟然生生逆轉,半晌才喊出好來,雷鳴般的采聲不斷,漸漸匯聚成了「盟主」二字!
自從向北天去世,風雲盟人人自危,個個心中難過,今天重現雄威,又怎能不狂喜一片?
向燕雲嘴角含笑,知道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坐上了這盟主的位子。
轉眼間,太平道眾走了個乾乾淨淨。向燕雲回頭看看委頓一旁的華衡英,心裡五味雜陳——她本來一心想要等華衡英戰死之後再出手收拾殘局,但是,適才華衡英的豪氣也著實令她敬佩。
向燕雲嘆了口氣,走到華衡英面前。
華衡英勉強行禮:「盟主……」
向燕雲冷冷道:「華旗主,你心裡只有雲盟,沒有大局,險些壞了我風雲盟大事……你,你可知錯?」
華衡英一驚,抬起頭,見昔日單薄瘦弱的小侄女兒儼然已有了一派宗主的氣勢,他微笑道:「屬下知錯……燕雲,盟主,屬下……高興的很!」
向燕雲怔了怔,低頭看他,當真是老懷大慰——華衡英看著她長大成人,諸多叔叔伯伯之中,華衡英疼她也是最甚——或許正是如此,華衡英才一心認定,這小女孩兒不足以擔當重任吧。
久別歸家,向燕雲險些就喊出一聲「華伯伯」來,只是手下舊部都是叔伯輩的,今日若不立威,日後難以服眾。她臉上仍是毫無表情,淡淡道:「華旗主,我今天回來,本來是要清理門戶的……不過,看在你捨生忘死的份上,處置也就不必了——這軒轅旗主的位子,華衡英,你不必坐了。」
華衡英又驚,卻又喜,點頭道:「是!」
向燕雲目光一掃,落在一旁的越松登臉上,「越三哥,你暫代軒轅旗主的位子。」
越松登和車煉幾乎同時一驚,華衡英之下,便是副旗主車煉,越松登論起功績地位,遠遠不及他。向燕雲卻又看向車煉:「車旗使,你要好生輔佐越旗主,明白了麼?」
大廳安靜之極,連傷重之人的呼吸聲也聽的清清楚楚。
良久,越松登與車煉一起俯身跪倒,「屬下明白!」
他們終於明白,此刻開始,站在他們面前的女子,就是風雲盟新一任的霸主,她的權威,再也容不得質疑和挑戰。
銀底白鷹的大旗在摩天崖之巔迎風招展,鮮紅的三個大字不可一世:
風雲盟!
(三)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唐-楊炯
阿加拖力筆直地站在旗杆下,頭盔上新佩的鷹翎被風吹著,拂在他的耳根上,一陣酥麻的感覺傳上面頰。
他用力扭了扭脖子,讓自己的身姿更挺拔一些,不無炫耀的感覺。
是的,他有資格炫耀,不過二十五歲的年紀,已經成為了百夫長——或許他不是這片草原上最年輕的百夫長,但一定是第一個成為百夫長的「賤民」。他的故事已經在巴林于爾根廣為流傳,成為那些牧羊的男孩們敬仰的物件。
他是一個窮苦牧民的兒子,他的母親甚至只是一個卑賤的柔然女奴,他的命運本來應該和千萬人一樣,在貴族們的呵斥下勞苦一生,然後娶一個同樣出身的女人,默默無聞地死去。但是……十年前的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十年前的一天,阿加拖力牧馬歸來,但因為某個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拖到了天黑——草原的黑夜是可怕的,處處都是危險,譬如……狼。當阿加拖力看見狼群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落荒而逃,但是,當他看見狼群之中的少年時,同樣年少熱血的心便衝動起來——他拔出了那柄鏽跡斑斑的馬刀,毅然衝進狼群裡,和那少年並肩作戰。
那少年的刀法顯然比他高了太多,當狼群潰逃的時候,阿加拖力不由得羞愧起來,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幫上什麼忙,甚至有點礙手礙腳。
但那少年卻是溫和地微笑著:「喂,你的刀法不錯,是自己練的?」
「是。」阿加拖力害羞起來,似乎被窺破了小小的隱私。
那少年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目光沉靜,「為什麼?想做士兵麼?」
「嗯」,阿加拖力用力點頭,「我的夢想……是做一名戰士。」
少年哈哈大笑起來:「十天後到巴林于爾根來吧,我讓你做個戰士。」說著,他就把自己的馬刀遞給了阿加拖力,然後起身就要離去。
阿加拖力又驚又喜地喊著:「喂,等一等,我叫阿加拖力,你是誰?」
奇怪的少年沒有回頭,徑自消失在茫茫黑夜裡,他的膽子可真大,居然敢一個人在夜晚的草原行走,而唯一的刀已經送給自己。阿加拖力喃喃地嘀咕著,但是,掙扎了三個日出和日落,他還是鼓起勇氣偷了一匹馬,一個人趕往巴林于爾根的營帳。
當他拿出那柄馬刀的時候,巴林于爾根的百夫長驚呆了——金絲的十字臘上,刻著遒勁有力的一個名字:咄苾。
三王子咄苾,早在他少年時代,就已經成為了馬背上的傳奇。
沒有人再敢阻攔阿加拖力,他留在了軍隊裡,轉眼就是十年,而十年的今天,輪到他駐守巴林于爾根,
這十年裡,他沒有機會再見到咄苾特勤,但是他從未放棄過心中的期望——建下顯赫軍功,有朝一日,在殿下面前呈上這柄刀,感激他當年的恩德。
但是……枯燥的駐守,似乎是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的吧?
三十步開外,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正咬著一根長長的苜蓿看著他——「你如果敢踏進營帳半步,我一定按照軍法殺了你;不過,小傢伙,你如果乖乖長大,到你十五歲的時候,我就帶你當兵。」剛來的時候,他曾經這樣威脅這個一門心思要當兵的小傢伙。
「走遠些,拉姆斯漢爾格。」阿加拖力誇張地做了一個「劈下」的動作。
小傢伙反而笑了起來,大大的頭一晃一晃的,他每天都這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在營盤外放羊,甚至變成了阿加拖力他們唯一的消遣。
等等……阿加拖力臉色忽然凝重起來,男孩身後的草原上,忽然出現了一隊騎兵的影子,他們來得好快,足足有一百多個。
阿加拖力伸手拔出了軍刀,這個草原上每天都在上演著殺戮和爭奪,不管是誰,決不允許踏入巴林于爾根半步。只是,他又一次愣住了,這一次來的,居然是……漢人!
「站住!不然放箭了!」阿加拖力喊道,身後計程車兵們迅速集合起來,瞬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不要放箭……我不是敵人!」為首的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還在百步之外就勒住了馬,一邊翻身跳下來,一邊把腰間的佩刀扔在地上,以示毫無敵意——「我們是來求見三王子的,我有急事!」
看著阿加拖力眼中的狐疑,少年更急了:「十萬火急,麻煩通報一聲,就說……來的是陰山摩天崖的人!」
「陰山摩天崖?」阿加拖力皺眉,忽然又睜大了眼睛:「你們,是朵爾丹娜的下屬?」
「是!」少年喜上眉梢。
阿加拖力鬆了口氣,抱著肩,搖頭:「你們來的不巧,特勤去天山了,三天前剛剛啟程。」
突厥人口中的天山,指的是漠北的阿爾泰山,每年大祭的日子,各部落的領袖,會從天南海北趕到汗國的聖地,從西海到北海的廣闊土地上,無數個聲音一起沉吟歌唱,訴說著疑惑,敬畏,虔誠和卑微的願望。
少年的臉色頓時鐵青,他的馬隊並不具備橫亙大漠的能力,換句話說,他再也不可能趕上咄苾的隊伍。
「告辭……」他木然轉身,一路支撐到現在的興奮變成了疲憊,幾乎無法面對天鷹衛士們的目光。
目送著少年的離去,阿加拖力輕蔑地哼了一聲——又是來找特勤,百人的突厥馬隊就可以橫行草原,而百人的漢人麼,就只有這點求援的能耐了麼?
「拉姆斯漢爾格,你要記住」,阿加拖力轉過頭來,對著一直縮在一邊的小男孩說,「我們男人,遇到天大的麻煩,也要自己抗起來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男人沒有血性,不成了擠馬奶的娘兒們?」阿加拖力堅決補充。
「等一等大人——你看那邊」
「小孩子,聽人說話要專心……哦,不!」阿加拖力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北方的天邊,一支騎兵的隊伍突進而來,中軍如離弦之箭般領先,兩翼的左右軍緊隨其後,即使是剛拿刀的新兵也知道,這是最為狂妄銳利的陣仗,擺出這樣的陣法,唯一的解釋就是——全力攻擊。
「關營門,上木柵,拋石機準備,全軍上馬!」來不及再考慮,阿加拖力一把將孩子拎過來丟進營帳,連聲下令。
戰馬迅如狂風,阿加拖力幾乎感覺到了生鐵的冰冷漸漸滲入胸肺,巴林于爾根是突厥南疆的小小領地,往南百里,便是漢人聚居的村鎮,四面都是平原,極難防守,一旦有兵厄,多半是第一個攻陷的據點。咄苾在此處設定營寨,溝通南北,蒐集訊息的意圖佔了八成,軍事兵略倒少加考慮,三十年來,此處的駐軍從未超過三百人——而漸漸逼近的鐵騎,卻足足在千人以上。
一輪箭暴雨般破空而來,射程還太遠,只有少數箭矢穿過木柵,射入營盤之中。阿加拖力拾起一枝狼牙箭,目光一瞬——「是阿達裡特勤的控弦之士!」
手心的汗漸漸乾透,阿加拖力冷靜下來,回過頭,對屬下百名男兒大聲說道:「我們巴林于爾根,沒有逃生的道路,大家都明白!你們是咄苾特勤的戰士,現在,敵人的長刀已經斬向我們的咽喉,你們——是戰是降?」
百名士卒齊齊拔出長刀,劃一的聲音如空氣的錚鳴。
「好!」阿加拖力用刀一指,「你們看,他們的中軍已經到了,但是左右兩翼還在一里開外,中軍和兩翼的空隙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大家上馬,我們要讓他們看看,咄苾特勤的戰士是怎麼以一當十的!」
「是!」齊聲地回應。
「拉姆斯漢爾格!」阿加拖力翻身上馬,「別發抖,小傢伙,你看著我們,如果我們都戰死了,你就點起火來,燒了這片營帳,明白了沒有?」
前鋒的盔甲已經清晰可見,阿加拖力沒有功夫再命令那瑟瑟發抖的男孩,一踢馬腹,帶著手下百人的隊伍,向著北邊的草原直衝過去。
阿加拖力摘下弓來,幾乎每一箭射出,都有一名敵方的兵士倒地。大特勤阿達裡出了名的驕橫,手下的將軍們也多半沾染了這個毛病,對方中軍的將領顯然被阿加拖力的出擊嚇了一跳,沒想到在十對一的兵力差距下居然還有人敢主動出擊。他們實在太過於自信,最前方的戰馬已經躍過了第一道柵欄,錯過了弓箭的最佳射程。
只犧牲了十幾個人,阿加拖力已經衝到了中軍的尾部,在左翼軍還沒來得及形成包抄之前,如一柄匕首,刺進了中軍的心臟。
短兵相接!阿加拖力的馬刀如靈活的蛇,尋覓著皮甲和鐵甲的空隙,斬入柔軟的血肉之中,中軍的心臟離他不過三十步的距離,但是每前進一步,幾乎就要犧牲十名手下的兄弟,當然,對方也將付出幾乎雙倍的代價。
左右手計程車兵雙雙倒下,七八柄長矛一起向他刺來,阿加拖力硬生生地凌空躍起,長矛從四面八方徑直刺入馬背和馬頸,由於過於用力,幾乎可以聽見矛頭在馬腹中相交的喑啞碰撞聲。
來不及了……還有十步,但是這十步,將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每倒下一個己方計程車卒,圍攻的壓力幾乎就多出一倍來,十步之外,倨傲的千夫長冷冷看著對手的垂死掙扎,順便因為自己一邊的流血而興奮不已。
應該早一點燃起營帳示警的……阿加拖力忍不住自責——他實在太過於渴望一場軍功,即使是沒有嘉獎和封賞的。
背後一涼,最後一名戰士也已經戰死,十數柄戈矛一起指向自己,阿加拖力終於承認,再無生機。
那千夫長卻忽然揮了揮手手,止住了手下的必殺一擊,大聲道:「你,好樣的,跟我走吧!」
阿加拖力搖了搖頭,懶得多說哪怕一句話——他今天擊斃了多少敵人?十二,還是十三?夠光榮的戰績了,他忍不住笑了笑,握緊了刻著特勤名諱的刀柄。
千夫長遺憾地搖了搖頭,摘下了馬鞍上一柄巨靈斧,跳下馬來,周遭的軍士們興奮起來,齊齊閃開了一條道路,那千夫長活動了一下雙肩,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奇異的裂響聲,半是驕傲,半是得意地說道:「來吧。」
「火——糟了,他們居然留了後手!」前鋒計程車卒本來已經撥轉馬頭觀戰,忽然卻驚叫了起來,沖天的烈火舉起狼煙,無言地宣告部族對部族的戰役。
阿加拖力先是驚喜,然後是疑惑——這火燒得極猛,從四個角燎向中心,絕不象一個十歲孩子可以點起來的……什麼人?什麼人敢在這一刻來到這裡?
「大人,有援兵!」
遙遠的西方,沉沉的號角吹了起來,那是大軍將至的訊號。前鋒營的大旗似乎露出了端倪,塵土飛揚著,看不清有多少人正在趕來。
「快退!」千夫長惱羞成怒,一邊下令,一邊向阿加拖力砍去。
阿加拖力舉刀相迎,如果是平日……或許還可以和這手持戰斧的大將一搏,只是現在筋酸骨軟,無論如何也擋不住如此的大力。
「噹啷」一響,手裡的戰刀落在地上,阿加拖力一個踉蹌向後跌去,幾乎同時閉上了眼睛。
「呀!」一聲怒叱,一隻有力的手恰好扶住了他的肩膀,刀光閃爍之間,兩名猝不及防計程車兵倒下,阿加拖力被一股大力一拖,順勢翻上馬背,身後那人也隨之上馬,手中的長刀一路掄起,招式之精妙,周圍的人一時竟然也近不得身。
千夫長指揮著三軍速退——這樣的草原,無論是誰都難免成為箭靶子的——中軍改作後軍,一邊退向北方,一邊齊齊射箭,要擋住漸漸逼近的敵人。
「好本領!」阿加拖力發覺自己竟然被帶著逃出了包圍圈,忍不住由衷讚歎,亂箭叢中,那人一柄刀使得水瀉不漏,居然護住了兩人的姓名。
「不敢。」那人掀起了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到幼稚的臉龐——正是不久前被他暗地嘲諷的漢族少年,他微笑起來,純澈而明朗:「你也是好漢子!夠勇猛!」
阿加拖力喜不自勝,但還是一路盯著遠方駛近的援兵,嘴巴慢慢張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謂的大軍,竟然只有百餘名騎兵,身後搖旗吶喊、來回奔跑的,竟然都是些衣著破爛的牧民。
少年似乎窺破了他的心思,笑道:「漢人的兵法,有時候也是有用的,他們遠道來襲,本來就多少有些心虛,這疑兵之計才派得上用場……而且,我真沒想到,這裡的牧民居然對咄苾如此忠心!」
「那是自然!我們特勤是高山上的獨狼,草原上的雄獅,我們時刻都準備為特勤效命的!」提起王子,阿加拖力立即有了精神,「這次真是多謝你啦,小英雄……我,我叫阿加拖力!」
少年笑笑:「我叫越龍沙,風雲盟天鷹衛,越龍沙。」
「好,我記住了,越龍沙」,阿加拖力笑笑,看著遍地戰死的兄弟,又斂起了笑容:「我要去報信了,你們也趕快走吧,大軍沒有追上去,他們一定很困惑,恐怕一會兒就要回來檢視,巴林于爾根是保不住的。」
越龍沙點點頭,牽過一匹戰馬,遞給阿加拖力。
阿加拖力強自抖擻精神,跳上馬,揚鞭而去,反身衝進戰場,抄手拾起落地的軍刀,揚起,向西北奔去。
刀鋒上的鮮血滑落,露出寒光閃閃的鋒刃來,那裡銘刻著王的姓名,縈繞著數不清的亡魂。
「大家也趕快走吧……」越龍沙回身指揮,他剛剛離去,就發現了遠道來襲的軍隊,只是百餘名天鷹衛士不啻以卵擊石,等到發動了最近部落的牧民……巴林于爾根的戰士,還是全軍覆沒了。
「報!」負責放火的小分隊急急忙忙趕了回來:「我們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孩子,你看——」
那是個十歲上下的男孩,早已經嚇得抖成一團,手裡死死捏著一根苜蓿,不肯說一句話。
越龍沙拉起他的手,把他託付給最近的牧民,心中多少有了一絲欣慰,但是,一種更加強烈的感覺充斥心靈。
「我們回去麼?沒有找到咄苾,回摩天崖覆命吧。」
「不……我不甘心就這樣回去!」越龍沙激動起來,「我們天鷹衛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不能是這個樣子!兄弟們,你們肯不肯跟我去南方,我們重新整頓天鷹衛,到時候,咱們浩浩蕩蕩地迴風雲盟!」
「南方?」交頭接耳的疑惑聲,更多的是嚮往。
「是的。我想我明白了叔叔叫我們下山的用意。」越龍沙抬起頭,看向無際的藍天,「就像著南飛的鴻雁,等我們飛回北方的時候,就是昔年的天鷹衛重現塞北的時候!」
這裡的天鷹衛士多半見識過當年的輝煌,越龍沙的話迅速激起了所有人的反響,他們呼嘯著縱馬南奔,直指黃河以南的中原。
巴林于爾根的大火似乎還要燒很久,一南一北的戰馬反向賓士,這是一個沒有章法和秩序的時代,熱血如熔漿一般隨時等待沸騰,死亡和生命同等卑賤,但也正因為這生死的卑微,英雄的光芒才絲毫不受阻礙地刺穿了火與血。
如同無數個夢想著成為英雄的少年一樣,越龍沙不在乎生死,適才短短的戰鬥完全勾起了他血液中殺戮和建功立業的渴望,迫不及待地去面對新的挑戰。
這個時代所特有的空氣令他逐漸瘋狂,天鷹衛的馬隊依舊飛速,好像生怕慢了一步,就趕不上英雄的黎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