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裡一驚:「咄苾要真是和她聯姻,可是麻煩的事情。」
「是啊」,蘇察笑笑,「所以大哥……事不宜遲,父汗的身子似乎不行了,再拖下去,可就……」
阿達裡猛地抬起頭,似乎要掩飾內心極度的掙扎,衝著歌手們大叫:「還愣著幹什麼,快請薩滿繼續啊!」
鼓聲又響了起來,歌聲掩蓋了竊竊的私語,一片歡騰……
咄苾越走越快,好不容易才離開了吵鬧的人群——毫無疑問,他做了一件蠢事,但是,他不後悔。
他的腳下是阿爾泰群山之中一座小小山峰,倚著石壁,回憶中的一幅畫面不容置商的搶佔了腦海——
六歲的女孩,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卻死活不肯落下,一隻手哆哆嗦嗦地舉著一支火把,另一隻手攥著笨重的砍刀,面前是飢餓的狼群。
狼和人對峙著,似乎在考驗著彼此的耐性。終於,頭狼忍不住撲了上來,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小女孩全力劈去,研在狼頸上,火把幾乎在同時落在地上,立即她那小小的身軀被黑暗包圍了,只有綠色的眼睛貪婪的守候在不遠處的危險裡。
小女孩終於絕望,尖叫了起來:「咄苾哥哥——」
呼嘯而來的利箭將又一匹餓狼牢牢釘在地上,遠處的少年從馬鞍上一躍而下,落在狼群中,一手抱起小女孩,馬刀瘋了般的左劈右砍。
幸好不是大群的惡狼,剩下的幾頭狼終於在利刃下退卻。
少年一把將小女孩抱在懷中,聲音已經急得變調:「朵爾丹娜,你這個小瘋子,你亂跑什麼!你知道天黑了有多危險!」
又驚又怕的朵爾丹娜趴在咄苾懷中大哭起來:「我要去燕然山……我要找孃親!」
「好了好了」,咄苾哄著她:「燕然山遠著呢,等哥哥過幾天送你過去啊,不過,不許再這樣亂跑了,聽見了沒有?」
朵爾丹娜用力點頭,眼淚鼻涕還掛在臉上:「咄苾哥哥最疼我的,哥哥說話要算數啊。」
咄苾把她抱在馬背上:「哥哥說話一向算數的——可是,小朵爾丹娜,你可要好好練功夫,你不是經常吹牛說,長大以後你的功夫會比哥哥還好嗎?幾頭狼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朵爾丹娜不服氣道:「不出三年,我一定要比你棒!可是……我一定去燕然山,就算有狼,我也要去的!」
「好了」,咄苾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狼算什麼,朵爾丹娜,將來嫁給我,嫁給蒼天下最勇猛的英雄,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好不好?」
沒想到朵爾丹娜憤憤地一搖頭:「才不要,我要自己做天下最厲害的英雄,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才不要嫁你!」
說著,朵爾丹娜破涕為笑,咄苾也輕輕無奈地笑了起來……
這個小丫頭沒有說謊,她學武的天賦讓很多人吃驚,脾氣更是倔犟到了極點,不肯接受哪怕一絲一毫的恩惠,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
「她一定還活著!」咄苾握緊了刀柄:「如果天神把她賜給我,我絕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承擔一切了……朵爾丹娜,我發誓。」
天色陰沉,風低嘯著刮過山巔。一場大雪很快就要落下。
「喀」,身後傳過一聲踏斷枯枝輕微的響動。
咄苾的臉上立即恢復了慣有的沉靜與冷酷,直起身來,拍了拍皮袍上的泥土。
十餘個可汗的親兵走了出來,為首的統領手上舉著一枝金色的令箭,正是可汗至高無上的信物。
「特勤,可汗命令我帶你回去。」
「哦?」咄苾蹙眉,多半是剛才的鬧劇吧,父汗的訊息好生靈通。
那人舉令箭發令道:「咄苾特勤,可汗震怒,要我押你回御營,你還是當面向可汗分辯吧——來人!」
幾個人走到咄苾面前,手裡的鎖鏈哐啷作響,咄苾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雙手,這不是什麼大事,他想,父親也只是一時生氣罷了。
幾名親兵將他雙臂扭到背後,輕聲道:「殿下,得罪了。」說著,將鎖鏈縛上肩頭,一圈,又一圈,忽然兩名士兵各自撳著一頭,全力收緊,咄苾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振,他立即就明白不對了,這鎖鏈沉的出奇,絕不是一般的鐵索,而這幾個「士兵」的手勁也絕非等閒——只是,一切已經來不及。
鎖鏈幾乎嵌進肉裡,十幾個人一湧而前,剝下他的皮袍,一圈圈收緊鏈子——執行的人迅猛而用力,特勤天生神勇,武藝超群,早已成為傳說。
一把雪亮的刀冷冰冰地架在他脖子上,靴子被扯下,然後又是一道道的鐵索。
那個為首的統領點起一把火,將他的皮帽,皮袍,皮靴付之一炬。咄苾的心開始下沉,他隱隱猜出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陰謀,只是他實在想不出誰有這麼大的膽量盜用令箭,除非——想到那個除非,他的心不僅沉,而且涼,涼到了骨髓裡。
他完全沒有還手的機會,連手指也被捆緊……有人掏出了一團「其喀」,塞進他口中,那是突厥部落裡專門用來堵口的,遇水即漲,且混著麻藥。咄苾連喉嚨都已經麻木,不要說開口說話,就是呼吸也很困難。
他冷冷盯著那幾個侍衛,憤怒,沒有驚慌。
最後他們用膠汁塗黑了他的臉,塞進了皮袋中——就算檢查,也沒有人能認出這個半死不活的重犯,居然就是突厥特勤咄苾。他被扔上了馬,伏在馬背上,咄苾心中暗暗冷笑了一聲:這些人既然有心謀反,就應該立即殺了他才對。這樣的拖泥帶水,實在拙劣已極的行為。
按照馬背上的顛簸判斷,這些人在走下山的道路,只是……他們究竟要去哪裡?
(三)
邊庭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佈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唐-高適
不過九月末,紛紛揚揚的大雪已落下,塞北的雪花厚而緊,不多時,茫茫的阿爾泰山山脈已經被白色覆蓋。
寧古爾倫的綠洲,是溝通漠南漠北的要道。稀缺的水源滋生出一片難得一見的胡楊林,未及飄落的葉子積著薄薄一層雪,遮蔽了本來毫無阻隔的視線。
李靖的目光銳利如刀,就像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書生文氣早已一掃而光。
一騎快馬,踏破滾滾黃沙,絕塵而來,馬上的騎士高呼:「李公子,有隊伍過來了!」
「好!來得正是時候!」他隨手指向一邊待命的年輕首領:「帶五百人埋伏在左右,不得我號令不得輕動。」
「你!」他的馬鞭已經移向一個四十上下的隊長:「帶著五百名兄弟退後三里,得我號令從中橫擊,立即斬斷他們的佇列。」
他還不認識風雲盟的大小頭目,但指揮起來卻是極其自然,似乎已經共事多年:「其餘的人跟著我迎敵……敵人不久便至,大家當心,力爭一戰而捷!」
「是!」齊齊回答,雲盟的子弟多年調教,進退之間極有法度,幾乎可以作為一支精兵來排程。
雖然此處號稱綠洲,但畢竟是地處戈壁灘上,除了稀落的胡楊林外,並沒有什麼遮掩,風雲盟的戰士們只能伏身在沙石土礫之中,藉著黑色的沙土作為遮掩,依稀聽得見雪落的聲音。李靖由衷讚歎道:「好一支人馬,略加訓練,何愁天下不取?只是可惜……」
此時又是一騎飛至:「報!一隊百餘人的突厥兵先行,後面還有一隊人,大約有千人之數,太遠了看不明白。」
李靖傳令:「弓箭手預備!」
隨行的車煉連忙攔道:「慢著,傷著咄苾怎麼辦?」
李靖拍拍他的肩膀:「車兄放心,他們會給我護著的!」
車煉急道:「李靖慢著,你殺錯人怎麼辦?萬一咄苾不在這裡——」
李靖耐著性子解釋:「無論那群人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都不會任由我們搜查的。如果真的是阿達裡的精兵,等到弄明白的時候,先機已失,自家兄弟傷亡就大了車兄,既然向盟主把這一戰交給我指揮,你就放手觀戰好了——」
車煉面上一紅,不再多說。
遠處人影漸漸清晰,為首一人身著突厥貴胄的服飾。李靖從箭壺裡抽出一枝箭,彎弓搭上,瞳孔已經收縮。
一邊計算著射程,一邊微微一笑,李靖略轉過頭解釋道:「車兄,你若是捉了什麼要人,會把他放在哪裡?」
車煉已知其意:「自然是在中間,又不是遊街示眾,決不會給他逃跑的機會。」
李靖又將目光集中到箭鏃上,笑道:「不錯,我也是這樣認為。」
他一箭離弦而出,隊伍最前之人立即倒下,控弦的箭手千箭齊發,那隊突厥兵人仰馬翻,「哎喲」「啊呀」之聲不絕於耳。突厥兵雖然驚詫,卻不恐慌,那隊士兵訓練有素,一邊撥開箭桿,一邊迅速收縮佇列,外圍的甲冑之士用盾牌團起一道圍牆,盾牌的縫隙之間,有箭鏃待發。幾乎在片刻之間已築起防線,嚴陣以待,執戈迎敵。
只是饒是如此,十停中已經去了二三停,地上躺滿了呻吟扭曲的傷兵與一箭斃命的屍體。風雲盟雖不是草原上精於騎射計程車兵,但無論武藝組織已隱隱是江湖中第一大組織,李靖選出的弓箭手更是個個有百步穿楊的神威。
李靖心中已有計較,拍馬而上,日衝劍上護其身,下護騎馬,朗聲道:「在下李靖,請蘇達爾將軍出來說話!」
蘇達爾是咄苾手下一員猛將,此言一齣,人群裡一陣喧譁。盾牌略分處,一人用生硬的漢語發話:「你們是什麼人?」
李靖高聲叫道:「你就是咄苾部下的蘇達爾?」
那人急忙回答:「放屁!你認錯人了!」
李靖叱道:「李爺我會認錯人?我們奉王子之命,三千大軍在這兒守了七天,等的就是你這狗賊。我一聲令下,踏也將你踏成肉泥。你若是蘇達爾便速速出來送死,李爺懶得與你羅嗦。」
遠處,塵囂蔽天,隱隱有伏兵,一時分不清多少,但是見李靖滿臉驕橫,端的有千軍萬馬之勢。
那人似乎很有些猶豫,終於盾牌分開,一個捲髮碧眼校尉裝束的男子鑽了出來:「你看我是不是蘇達爾?」
李靖手一揚,日衝劍下,夕永劍脫鞘而出,划起一道霹靂,穿胸而過。他一招得手,猛催戰馬,當先衝入突厥戰陣中,連連劈倒數名士兵,身後風雲盟眾抓緊機會,隨李靖硬生生擠入防圈。這一來,突厥陣腳大亂,被風雲盟眾一陣衝殺,死的死,傷得傷,片刻之間,已是不成陣形,紛紛向來去路上逃亡,事先埋伏的兩道兵馬一擁而上,下手極其狠辣,不肯留一個活口。
風雲盟子弟武功本來未必高過這些士兵許多,但是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全,以逸待勞,出奇制勝,當真如滾湯沃雪,猛虎撲羊,突厥士卒未及全力抵禦,已經死於刀槍之下。
人一倒下,露出當中一騎,正中馬上橫放著一個男子,裸著上身,被鐵索捆了個結結實實,正是咄苾。皮袋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苦寒之下,他渾身皮膚已經青紫,鐵索下竟滲出絲絲黑血來。
最後兩名突厥死士執刀而立,毫無懼色的面對著李靖。
李靖冷冷一笑,逼上前一步。
左手那名士兵一驚,手中的刀架在馬上男子的脖子上,尖叫了一聲,李靖雖不解其意,也知道是玉石俱焚的意思。他不假思索,日衝劍斜劈,將右手那名士兵斬於腳下。
剩下那個孤零零計程車兵著實沒想到李靖居然不顧忌咄苾的死活,他一驚,刀刃入肉更深,用漢語叫道:「你敢……過來我就!」現在只剩下他一人,真要拼了咄苾的性命,也是賺上一個。
李靖不敢再行進逼,只是聽他會說漢話,心中又生一計,他踱了幾步,回過身來,面向車煉道:「車旗使,蠻夷胡人,果然是不堪一擊,你看我手刃胡虜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哈哈哈哈……突厥雜種,當真徒有虛名——」
他整個背部全部暴露在那士兵刀下,幾乎全是破綻。
那名士兵果然忍無可忍,一刀全力劈下。李靖的身形立即滑倒,日衝劍自左肘反手回刺,狠狠貫穿了他的咽喉。
李靖站起身來,那名士兵哼也沒哼一聲,便倒了下去,眼中滿是怨毒之色。
「好了,突厥人總算殺完了。」李靖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
他沒有看見,還有一雙眼睛冷冷盯著地上的屍首,目光中的憤怒絲毫不下於適才那名士兵。
李靖連忙走到咄苾身邊,先解開了他雙足的束縛。但是上身的鐵索一來入肉過深,二來也不知道是什麼質地,居然撩它不斷。
咄苾口中的「其喀」一取出來,當即嘔吐不止,他的嘴角已經漲裂,鮮血混著嘔吐物噴了一地。
他張了張口,發出了一個嘶啞而乾澀的聲音:「酒……」
車煉皺眉道:「這時候喝酒恐怕不好吧……」李靖打斷了他,親自捧過一袋烈酒,一口一口喂咄苾了下去。
餵了三四口,李靖做勢欲停,咄苾卻堅決又下令道,「酒!」
一袋酒灌下,咄苾才漸漸恢復了生氣。他看著李靖,嘴角的微笑一點點揚起——李靖若是出現在這裡,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情,朵爾丹娜安然無恙了。
李靖扔開空酒袋:「咄苾,此時人馬俱全。燕雲已經傳命噶裡七部星夜趕往阿達裡的王帳。我若是你,就趁機借風雲盟之力,一舉奪了可汗的位子,機不可失,你——」
咄苾看了他一眼:「不必!」
李靖奇道:「為什麼?難不成你要等他們除了你?」
咄苾哈哈一笑:「他們既然沒有殺我,我自然不會逼他們……大哥,大哥,他既然連做這等狠事也要求全,這可汗的位子讓他坐幾年又如何?」
李靖遲疑道:「你……難道是想等二王子動手?」
咄苾微微搖頭,雖然雙手還被緊縛在身後,但已恢復了不可一世的自信和驕傲。
他回頭,正迎著李靖的目光,同樣的深不可測,再不復洛陽城外初識的真摯熱誠。
李靖的神色慢慢有了躲閃,咄苾的目光裡卻是無比的鎮定,似乎已穩穩地控制了主動:「李靖,多謝你救我,特勤大帳已經不遠,我這就去找大哥……嘿嘿,敘敘舊。」
李靖道:「你身上還帶著這勞什子……」
「不妨事!」咄苾雙腿扣馬:「我去問大哥要鑰匙!」
戰馬吃痛,揚長而去。
咄苾依然赤著上身,縛著鐵索,卻似乎披掛著帝王的袍服冠冕。
李靖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心頭忽然投下了一個巨大的陰影:「這個人……希望他是我的朋友,不然的話……」
忽地,只聽風雲盟眾一起大叫,聲音中滿是驚喜:「狼煙,是噶裡七部的狼煙!」
李靖收回了目光,茫茫戈壁,數十股狼煙直上雲霄,在鉛灰色的蒼穹上塗滿了殺氣。
青氈大帳內,大王子阿達里正在焦急的等待。
剷除了那個最危險的對手,可汗的寶座當可無憂。
腳步聲急促的傳來,門口的侍衛失去了禮數,一頭衝了進來:「報——噶裡七部已經對大帳形成合圍之勢!」
阿達裡心中一驚,冷汗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嘴唇一顫:「誰!誰走漏了訊息?」
「報——咄苾特勤求見!」一聲更急促的通報,後一名衛士險些撞在前一個的身上,兩人面色都有些發青,面面相覷。
帳下侍從一起亮出刀劍,阿達裡的臉色已經蒼白,聲音中有壓抑不住的恐懼和焦慮:「沒有得手,不可能!他……帶了多少人?」
那侍從喘息著回答:「他孤身求見,而且,還綁著鐵索!」
阿達裡鬆了口氣:「讓他進來!」
帳內一片昏暗,兩排刀鋒閃著幽冷的光,每個人都在盯著入口,看那個傳奇中的王子——天驕咄苾。
咄苾大步踏了進來,結實的肌肉被鐵索勒出道道血痕,但面上卻是滿不在乎的從容,他走到正中雙膝跪倒:「罪臣咄苾見過大哥。」
他喊的是「大哥」,但口稱「罪臣」,分明是覲見可汗之禮。
阿達裡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起身道:「你……你……」
咄苾跪在地上:「咄苾有幾句話,要對面說上一說,請大哥喝退左右。」
阿達裡一陣猶豫,畢竟是兄弟手足,他委實不願意被咄苾的氣焰壓了下去。但是面對這個雄獅一般的年輕人,他又確實不放心。
咄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依舊拜伏於地:「大哥若是擔心小弟有什麼不軌,不妨再加上點什麼桎梏。」
阿達裡臉上紅紅白白,但還是揮了揮手,幾個下人帶著刑具一湧而上,將咄苾鎖在帳角鐵欄之上。手下侍從才一一退下。
咄苾心中一聲冷笑,這等的膽量,也敢在草原上稱雄。
阿達裡窘道:「也不是我信不過你,只是……」
咄苾緩緩道:「大哥不必再說,小弟明白!不瞞大哥,這次小弟脫險,是倚仗風雲盟朵爾丹娜的力量。」
阿達裡頓足道:「果然是她!」
咄苾盯著阿達裡的臉色,笑笑:「剛剛脫困的時候,小弟也曾經想過與大哥一爭,只是……」
阿達裡面孔一板,問:「什麼?」
咄苾被鎖得不能動彈,面向著帳頂,嘆道:「只是當時我在馬上,聽到了一個漢人說的一番話,他說‘蠻夷胡人,果然是不堪一擊,看我手刃胡虜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哈哈,突厥雜種,當真徒有虛名’!」
咄苾那聲「哈哈」學得惟妙惟肖,當真將李靖不可一世的神態活畫了出來,但是說到「突厥雜種,當真徒有虛名」時,牙縫裡不由得露出一絲狠意,「大哥,自從楊堅使奸計離間我突厥,國內四分五裂,沒有一天不見戰亂,那些漢人蠻子視我們如豬狗,我們卻還要年年稱臣,歲歲納貢——如今好不容易我們又興盛起來,難不成又要內訌不成?大哥,殺了我,突厥兵力只怕要折損五成,這樣的可汗,你做了又有什麼意思?」
阿達裡的神情若有所動。
咄苾又嘆了口氣,「我記得有一首歌子,這樣唱: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無生息;亡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顏色……漢人從來都想著染指大漠,大哥,你真要遂了他們心意不成?」
他的歌聲並不怎麼動聽,卻是慷慨悲涼。阿達裡低下頭,眼光閃爍。
咄苾看他面色已有所活動,繼續勸道:「大哥,楊堅他確實是個人才,文治武功為一世之雄,但兩個兒子卻沒有一個成器……假以時日,天下必然大亂亂,又有什麼力量抵得上我突厥百萬雄兵。到時候我保大哥混一海內,直取大興,洛陽,做個四海歸一的天可汗,豈不是比此時手足相殘強上百倍?……大哥,你若一心殺我,咄苾並無怨言,自會傳令所屬各部統一聽大哥調遣……我們只怕兄弟一戰,突厥國內死傷過半,自此再無復興之日啊!」
阿達裡的手心滿是汗,咄苾雖然說話像唱歌一樣動聽,但噶裡七部虎視於外,又怎麼會「歸順」於他?只是剛才那一番話,也確確實實說到他心裡,他緩緩點頭:「好……你要什麼?」
咄苾笑道:「我要……我要你將朵爾丹娜封為狼主,待大哥統一天下,將陰山以北、燕然山以南的地方封給我們,此外別無他求。」
陰山以北、燕然山以南,是何等廣闊的疆土!但是中原南朝的富庶繁華,卻更有誘惑力,阿達裡回身抽出馬刀,一刀將桌案批成兩半:「好!答允你了!」
說罷他親自上前,解下咄苾身上束縛,將他拉了起來,大聲傳令:「拿酒來!」
二人一起割開手腕,瀝血於酒,立下重誓——他們的血管裡,本來就流著相同的血。
血酒閃著青碧的光,映在二人的眸子裡,多少有些陰森。他們盯著碗,就像兩頭狼注視著他們的領地。
舉碗,一飲而盡。
咄苾二次跪倒:「參見可汗!」
阿達裡單手扶起他,笑道:「好兄弟!好兄弟!天下是我們的!」
兩個人攜手走出帳篷,門外已經有無數人馬侍立等候,噶裡七部與阿達裡的部下加在一起,怕是不下七萬之眾,而遠處,依然不斷有援兵奔來。
這當真是雄壯詭異之極的情景,綿延天邊的大軍,整齊地分為兩個陣營,隨時就可能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呀啊——」咄苾胸中一熱,舉起拳頭長嚎起來。阿達裡也放聲大吼,兩個人的聲音融在一處,當真有千軍萬馬的陣勢。
整個草原在吼聲中動搖。
男人最原始的熱被燃燒了起來,一雙雙飢渴的眼睛盯著他們的主子。部族士兵們拔出佩刀,一起大吼起來。那吼聲,在等待著衝鋒,廝殺,等待著血與火的刺激和洗禮。
一騎飛馳而來,遠遠喊道:「啟稟二位特勤,可汗已經大安了!」
二人一起愣住,原來這許久的謀劃,竟然又是一場空。
啟民可汗在一場重病後,竟然沒事了。
還是咄苾先反應過來,他大聲宣佈道:「萬千之喜,父王大安了!」
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傳了出去,片刻之後,草原上響起了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天佑可汗!天佑突厥!」
阿達裡看了咄苾一眼,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才是草原上最烈的酒,最快的刀。他有些後悔了……
萬人之中,咄苾回頭:「大哥,既然父王沒事,我要去見一個人了。」
阿達裡默默點頭:「我知道。」
早有手下牽過一匹馬來,咄苾暴喝一聲,翻身上馬疾馳而去,精赤的上身微微有熱氣冒出。
大隊人馬見咄苾到來,自覺讓出一條道來,黑壓壓的大軍被一騎撕裂,那條大道一路延伸,望不見邊際,通向天邊。
咄苾野野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他的騎術絕對是一流中的一流,那樣狂放的速度,令他的血液也開始燃燒。他迫不及待要見見那個女子,那個在天山上對諸神起誓要迎娶回家的女人,——生生死死的折騰了一圈,他的思念變得愈發強烈。
「朵爾丹娜——」他長吼。
「朵爾丹娜——」天地為之應答。
咄苾王祭天大典起誓的故事早已傳遍草原,駿馬揚起的塵土漸次消散,依然聽到遠處有力的滿溢著生命的喊聲:
「朵爾丹娜——」
「朵爾丹娜——」
「朵爾丹娜——」
好像這個名字可以帶來吉祥和力量,圖騰般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