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絲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當地獄之火不在灼燒他的時候,就是火焰要回到地獄,交出自己捕獲的邪惡,魔鬼和幽靈的時候。
火焰迅速退下了,比燃燒似乎還要快,在地面一閃便消失,連同蘇若的身軀。
斐迪南還沒有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他一下跪倒在地上,用力的挖著泥土,忽然抬起頭,對著苔絲大喊:「蘇若呢?我的蘇若呢?她明明來過這裡,我告訴她我愛她……她人呢?」
看著苔絲的淚水,斐迪南似乎明白過來什麼,嘶吼:「那火……那鬼火,是去哪裡的?」
苔絲哽咽:「斐迪南……那是地獄之火啊!」
地獄之火!那個女神,她本應飛向天國的,蘇若……若是連蘇若都要下地獄,那麼還有誰配的上享受幸福?
苔絲無語,她不想再激起斐迪南的怒火——那是神的詛咒,這個詛咒早在四千年前就存在了,蘇若……她走得時候,應該是快樂的吧?為了這火焰燃起,更為了她的心上人離開這火焰,她寧願下地獄。
因為她知道,天國很快就要降臨人間。
不能再耽擱下去,苔絲走入火焰正中,舉起了手裡的「精靈羽翼」,大聲命令:「地獄之火啊,按照我的命令燃燒吧,把這塊大陸上一切邪惡打掃乾淨,即使要用我們的全部淚水去洗刷它……你燃燒!燃燒!燃燒吧!」
火牆猛地爆炸,變成了一片火海,所有的人都被捲進火海里,掙扎著,嘶喊著。
苔絲猛地跪下,喃喃地念起了祈禱文——拋棄你們心中的邪惡,天國,已經不遠了。
地獄之火併沒有停止,它繼續肆虐著,席捲了整個艾尼高,從戴莫斯到科納多,從血色沙漠到黑暗沼澤,燃盡一切的烈火沒有露過一個角色。
岩石的縫隙中,深深的地下,古老的木屋裡,幽暗的城堡,所有的生靈都在嘶喊著,它們的生活又一次被驟然打斷。
天空變得一片火紅,火紅的霹靂在撕扯著宇宙,無論沙漠還是綠洲,國都還是原野,全被攏入那觸目驚心的血紅裡,火焰的最終指向赫然是拜魯神殿。
你們看啊!苔絲的聖杖在火焰中劃過——
那一場諸神戰爭中,兩個國家的人在攻擊,魔族和精靈族先後加入,最後加入的是兩個守護神。
屍橫遍野,死人的鮮血染紅了沙漠,染黑了沼澤,戰爭狂人們終於倒下,冰嵐女神一怒之下點燃了地獄之火,在火焰中,所有殘暴的,貪婪的,惡毒的,都死去了,連同大部分的精靈和魔鬼。
神震怒了,這樣的殺戒,足以使冰嵐女神揹負永生的罪惡。
神厭惡的看著這個世界,發下了他的詛咒,他詛咒一切的繁榮和美麗,愛情消失了,文化淪喪了,一批批的魔物誕生,而死去人的怨氣結成了幽靈的世界。
生人聚居之外,就是無頭騎士,腐屍騎士,魔鬼家族的天下……
沒有生長,森林變成了荒漠,到處都是火山,熔漿在流淌。昔日以伐木業為榮耀的戴莫斯破壞更為嚴重。四季都是裹著砂礫的風,生命變得日益低賤,而曾經繁榮的文明也變成了史前的。文字只能被巫師所掌握,傳授給貴族。
苔絲回過頭:「斐迪南,你還要統一嗎?」
斐迪南低頭,笑了笑。
他僅僅是一個「人」,在有神的秩序統治之下,至高無上的霸業僅僅是幻想。
那樣的幻象,讓無數人心中的戾氣漸漸散去,苔絲的祈禱文的聲音漸漸蓋過了慘叫聲:
我以神的名義寬恕你們。
願你們學會謙卑,
在真神面前低下你們自以為是的狂傲的頭顱。
我以神的名義祝福你們。
願你們在塵世享受幸福,
死後的靈魂在天國獲得永生……
第一個人站了起來,接著是一千、一萬個……終於掙脫了地獄之火的煎熬。
苔絲舉起手,祈禱的聲音如暮鼓晨鐘,一聲一聲的散遠……傳進每一個受苦的人的耳朵裡。
魔物,怨氣,幽靈隨著地獄之火湧向了最終的歸宿——拜魯神殿。
苔絲微微一笑,身形也消失了。
「她去哪裡了?」胡裡安皺眉。
斐迪南斬釘截鐵地回答:「拜魯神殿……我們走!」
「等一等……」身後另一個人跑了過來:「我們一起去!」
鳳翼——這場地獄之火連沉睡萬年的幽靈也會驚醒,何況是他?
他們三個互相看了看,終於彼此微笑。這個微笑的代價實在太大,來的也太晚。
拜魯神殿,神和人的交點,所有恩怨聚集的地方。它的大門終於又開啟了,裡面變成了煉獄,火焰似乎享受了一餐饕餮美食,這裡本來就是魔物的大本營。
苔絲面帶悲憫,看著這一切,這又是一次殺孽吧?不知比起冰嵐女神那次如何。
聖杖上爆發出萬丈光芒,「塵歸塵,土歸土!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無數小門一起開啟,千萬年不得釋放的怨靈在飛舞和掙扎,斐迪南想起了上次遇見的那些亡靈,心中竟是一震——這塊大陸,藏著多麼可怕的力量,如果沒有這次洗禮,人的命運還真是很難說。
火焰漸漸熄滅了,所有的聲音歸於沉寂,拜魯神殿空空蕩蕩,只有長明的聖火發出一輪一輪昏黃的光芒。
「哥哥……」苔絲忽然回過頭,緊緊抱著胡裡安。
胡裡安拍著她的後背:「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
「沒事了?」苔絲抬起眼睛:「你聽,外面的霹靂還沒有一刻停下來。神還在詛咒我們。」
她又走到斐迪南身邊,竟也擁抱了他:「你是個出色的皇帝,我堅信這一點,答應我和戴莫斯和平相處,其實……是答應蘇若。」
鳳翼看著她奇怪的舉動,忽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他還記得他命運的轉折,就是護送公主殿下前往拜魯神殿……祭祀給神。
看著鳳翼的臉色,苔絲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她走過去,依然擁抱了他,「鳳翼,你是真正偉大的戰士,我從沒有這樣尊敬過一個人。」
鳳翼再也忍不住,大聲喝問:「苔絲你要幹什麼?」
苔絲向著祭壇走了過去,忽然又轉過身,「她說,我記得血色沙漠裡有一座書冢,埋葬了所有文字和書籍。那一天蘇若對我說,這塊大陸一定要有自己的文字和書籍,只要有了自己的文化,就算沒有神都沒關係!你們都是這塊大陸的統治者,我希望你們永遠記住。」
他們都知道血色沙魔有個「書冢」,卻不知道苔絲說這個幹什麼。
蘇若摘下牆上的火炬,一個字一個字強調:「記住!有了自己的文化,人就成為神,再也不會有任何詛咒可以擊倒我們……記住!」她不知道,自己的語言聲調竟然和當初的蘇若如出一轍。
現在,即使是胡裡安也知道她要做什麼了,他踉蹌著撲了上去。苔絲隨手劃下一道光幕,將他們三個隔離在祭壇之外。
偌大的祭壇,令人油然而生一種謙卑感。苔絲虔誠地跪倒,手舉著火炬,大聲祈禱:「天神啊,原諒我為了一時的私慾,違拗了您的旨意;原諒我為了後人的幸福,又一次點燃了地獄之火;原諒你的子民,在矇住眼睛的狂傲中活到今天……神哪!收回你的詛咒,賜我們以幸福!」
火炬傾倒,整個祭壇成了一片火海。苔絲美麗的身影在火海中絲毫不動。
胡裡安撲在那層光罩上,整個人似乎都已癱瘓,只是在喉嚨裡嘶啞的念著:「苔絲……我的妹妹……我的……」
火焰又一次映紅了祭壇,苔絲沒有喊叫,忍受著身體焚燒的巨大痛苦。這個祭祀,已經到了必須完成的一天。塵歸塵,土歸土,這樣的犧牲,對她來說也是最合適的。
火海中,只看得見一個跪著祈禱的女人,很快,那女人慢慢倒地,慢慢消失……
鳳翼一個字沒有說,只是從心裡有了又一次跪倒的yu望——這一次,他是真正尊敬的向一個人跪拜。
斐迪南卻似乎在看著什麼——好象火海里還有一個白衣的女子,被不滅的聖火吞噬。「苔絲……蘇若……」斐迪南的心似乎也被火焰帶走了。
回過頭,斐迪南長嘆:「你們看……天晴了!」
天晴了,神終於接受了他的祭品,收回了他的詛咒。
一場綿綿的春雨灑向了大地,從地獄之火的洗禮中掙扎過來的人們開始歡呼,尋找早被灰燼掩埋的農具。
艾尼高大陸又一次重生。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