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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尼伯龍根之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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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聲控啟動引擎。」行車電腦終於憋不住說話了,好聽的女聲。

路明非忽然悟了,我去都什麼時代了,邁巴赫這種級別的轎車還要你插鑰匙進去擰?這車是聲控的啊!

這個細節楚子航說起過,楚爸爸曾得意地說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這臺車,一個當然是楚爸爸自己,另一個是這臺車的擁有者,老闆,雖然老闆可能連方向盤都沒有摸過,第三個人是楚子航。

那個司機偷偷地把自己兒子的聲紋也錄入了邁巴赫的行車電腦,本意大概是逗兒子開心,順便讓他用這臺超豪華車來學習駕駛,最終卻靠這臺車救了兒子的命。

路明非急得抓耳撓腮,模仿楚子航的口音說,「startengine!」

行車電腦沒有回應。

「startengine?」路明非換了個腔調,依舊是模仿楚子航那冷冰冰的英語。

按說楚子航的口音還是比較好模仿的,他不像愷撒,愷撒的語調多變,富於感染力,楚子航說什麼都像是說,「你已經死了!」

行車電腦還是沒有回應。

這時諾諾的背重重地撞在車門上,那是某個黑影頂著刀鋒撞中了她。這妞無愧「暴力師姐」之名,後背一彈再度撲出,把右手短弧刀從那個黑影的嘴裡刺了進去,推著它突進了三四米,這才一腳踹在它的小腹把黑影踢飛出去,順手拔出刀來。

她嘴裡緊咬著一束紅髮,不發出任何聲音,但車窗玻璃上,瀑布般往下流的雨水中,忽然多出了一抹紅,紅得驚心動魄。

那是血,諾諾的血,那些黑影的血是黑色的,諾諾受傷了,傷重傷輕路明非不知道,但她仍守在車外不進來,這是要給路明非爭取時間發動汽車。

「startengine?startengine?startengine!」路明非嘗試各種「像楚子航」的語調,滿頭都是冷汗。

諾諾的背再度撞在了車窗上,她的校服裂了一個大口子,讓路明非看見了一線春光……她穿著仕蘭中學的校服而不是卡塞爾學院的校服,這種春季校服本就輕薄,不適合穿著夜戰非人生物。

「師姐!」路明非驚呼。

「搞定那臺車!別亂看!亂看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諾諾大吼。

她當然知道路明非能看到什麼,她的校服並不是被掙裂的,而是被一個黑影的利爪撕裂的,從衣領一直裂到下襬,只剩少數地方還連著。此刻她動作略大一些路明非就能看清她的內衣顏色,肩帶和揹帶全部露在外面。

但她根本沒法遮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前方,黑影們湧動如潮,無數慘白的手掌在夜幕中揮動,如果不是見過這些手掌撕裂鋁合金,還以為是天皇巨星演唱會,粉絲們一起舞動起來。

可路明非還是透過車窗玻璃看到了很多很多,遠比內衣顏色來得重要的東西,鮮紅色沿著車窗往下流淌,那道巨大的傷口差點就割裂了諾諾的脊椎骨!

雨不斷地打在那光滑美好的背脊上,把鮮血洗去,她高速地旋轉著,斬出潑墨般的黑血。

「startengine!startengine!startengine!」路明非急眼了,聲音扭曲而嘶啞。

「你他媽的倒是startengine啊!」他狂躁地捶在方向盤上,這時候已經顧不上模仿楚子航的口音了,甚至也不是在卡塞爾學院練出來的美式英語,而是他高中時代的那口中式英語。

當時在仕蘭中學裡,大家都流行請外教糾正口音,英語課上被叫起來朗讀課文,都是舌燦蓮花,有人是標準美音,有人是牛津腔。偶爾叫到路明非,他念完了,老師笑笑說,聽出一股東北味兒來,全班鬨堂大笑。

此刻他操的就是這種東北味兒的英語,聲音撕裂而激動,感覺是什麼東北老爺們急了要跟人動手。

邁巴赫微微震動,排氣管傳出經過調教的渾厚聲浪,引擎啟動,速度表、轉速錶亮了起來,這臺沉默的機械忽然醒來,如同駿馬繃緊了渾身的肌肉,等待主人的命令。

「我靠!」路明非驚喜壞了,心說難道楚子航當年也是操一口東北味兒的中式英語?

「師姐上車!」他大吼著握緊方向盤。

諾諾迅速地從纏鬥中脫離,根本不開車門而是輕盈地側翻,登上車頂,大吼,「碾過去!」

路明非一腳把油門踩到底,邁巴赫發出沉雄的吼叫,轉速錶瞬間進入紅線區,12缸引擎爆發出驚人的動力,車輪在路面上擦出滾滾的白煙。半秒鐘後,這臺數噸重的轎車如箭離弦,衝進了黑影群中。

路明非也不知道車頭前面頂著多少黑影,五十或者一百?部分黑影貼在擋風玻璃上,滿眼都是它們慘白色的手掌。

邁巴赫衝出十幾米又猛地剎車往後倒,幾秒鐘之後又一次往前衝,這臺暴力機械被路明非用成了絞肉機。他聽見了密集的骨骼斷裂聲,那些黑影終究不是幻影而是某種人形的生物,是有血有肉的。

但路明非不管,他一次又一次地衝和碾,直到最後邁巴赫撞飛了法拉利的殘骸,沿著來路飛馳而去。

黑影們追逐了一段,停下了腳步。它們佝僂著背,站在高架路的盡頭,望著邁巴赫遠去,彷彿地獄中的死者望著它們想要逃亡的同類。

奧丁仍在凝視手中的長矛,自始至終他根本沒有發起過任何進攻,甚至沒有對那些黑影下達命令,聽任路明非和諾諾逃走。

也許神是不屑於挽留人類的,因為人類無論怎麼掙扎,歸根到底還是神手中的棋子。

路明非開啟天窗,諾諾翻身落在副駕駛座上。

「幹得不錯啊笨蛋,現在有點像個s級了。」她輕聲說,「好好開車,不要瞎看,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

她說不瞎看路明非就不瞎看,他直直地盯著前方的道路,車燈把前方十幾米的空間照得雪亮,除此之外只有一片黑暗。邁巴赫在s形的道路上狂奔,滿世界都是風聲雨聲和樹木搖曳的聲音。

諾諾強撐著解開校服,她不但受傷,而且身上濺滿了那種腐蝕性的黑血,她落下來之後也沒有關閉天窗,任憑暴雨淋進來洗刷身體,黑血被洗淨之後,她才從裙子的襯裡上撕下布條來,把最重的一處傷口包紮了。

一個黑影的利爪貫穿了她的頸部,差點切斷大動脈,好在她即時地削斷了那枚爪,此刻這枚爪被她攥在手中,鋒利、彎曲、堅韌,形狀像是獸爪,但質感又像是人類的指甲。

「到底是什麼東西?」她關閉了天窗,把這枚古怪的東西丟到儀表臺上,接過路明非遞來的上衣,重新裹住身體。

他倆都無法斷定那些黑影的屬性,它們像是妖魔,像是黑夜凝聚出來的怪物,但刀砍上去確實有骨骼和肌肉,像是某種活物。它們嗜血、暴戾,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又有一定的組織性。

「死侍麼?」路明非低聲問。

在尼伯龍根裡遇上死侍,似乎理所當然,死侍倒也符合這些特性,只不過死侍幾乎沒有神智,只有動物性本能,不該那麼有組織性。

「不知道,總不會是神話里奧丁收集的英靈吧?」諾諾看向後視鏡裡,「奧丁竟然沒有追來。」

這時已經看不到奧丁身上的光焰了,又只剩下高速路、暴風雨和他們倆。那位奧丁也真是神叨叨的人物,擺個關底大boss的姿態出場,可從頭至尾不發一招,唯一說過的一句話是,「你終於來了。」

「他是不是說了‘你終於來了’?」諾諾問。

「我沒聽清,可能是這句話吧?他說話就像打雷,轟隆隆的。」路明非說。

其實他聽清了,奧丁確實是說「你終於來了」,還重複了一遍,比這句話更可怕的是那故人重逢般的語氣。

路明非不敢承認是因為他沒來由地恐懼,那麼多年了,他兜兜轉轉回到了家鄉,跟楚子航一樣駛上了這條神秘的高速路,遭遇了奧丁。奧丁那話的意思,似乎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在等自己。

回想從小魔鬼出現到如今,太多詭異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了,講出來都沒人會信。在外界看來卡塞爾學院裡都是怪物,而他是怪物中的怪物,他是隱藏的世界之王,只是要發動那個「王之能力」就得跟魔鬼交易,交易四次之後他就得死。

他恐懼這個怪物般的自己,某種程度上說,他比那個隨時會龍化、失控、摧毀半個東京城的黑道小公主還要危險。如今又蹦出這個神叨叨的奧丁來,說著類似「我等你等得好辛苦」的話。

見鬼他真的沒有那種神明級別的朋友!也不希望有這種朋友!他這輩子的願望也就是有點錢有點小牛逼追上邊上這個紅頭髮的妞兒,然後混吃等死而已!拜託各位神明級別的大哥不要來找小弟的岔子了!

「我們還在尼伯龍根裡。」諾諾說,「不離開這裡我們就不會真正安全。」

「這條路不是沒有盡頭的。」路明非低聲說,「我們一直往前開,應該能開出去。」

「你怎麼知道?」諾諾一怔。

「剛才我們遇見奧丁的地方,」路明非嚥了一口吐沫,「我在奧丁那匹馬的旁邊看到了界碑,換句話說那裡是這座城市的邊界,也就是說這條路可能是有頭的,其中一頭是城市邊界,我們現在正去往另外一頭。」

「另一頭也許就是出口?」

「開過去看看就知道。」

「那專心開車吧,開快點兒……我需要一個醫生,要是能離開這裡,記得帶我去找醫生……」諾諾無力地後仰,被她裹緊的衣襟敞開,露出腹部那個血淋淋的傷口。

她昏死過去了,蒼白得像個絹人,眉宇間卻又病態地嫣紅,溼透的紅髮黏在面頰上。

路明非猛踩油門,邁巴赫發出高亢的吼叫,一路狂奔。路明非伸手按著諾諾的小腹,想要儘可能地延緩失血。溫熱的血像水那樣漫過他的手指,那是生命在流逝。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他念咒似地叨叨著,希望能有用。

出血根本不停,大概是路明非精神不夠集中,咒語也就不靈光了。傷口太深了,可能傷及了內臟,不過只要有個稍微靠得住的外科大夫加足夠的血漿就能解決問題。

尼伯龍根裡當然是不會有診所的,他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鬼地方諾諾才有救,他用沾著諾諾鮮血的手上子彈,手指微微哆嗦。

快點!快點!再快點啊他媽的!你不是邁巴赫麼?不是世界上最快的房車麼?你不是賣1000萬人民幣麼?你跑得這麼慢對得起我麼?你他媽的要是婚車,別說車軸我給你打斷了,四個輪胎加備胎我全都給你打炸!

他越是緊張就越容易在心裡罵髒話,好像罵幾句髒話他就是「炎之龍斬者」那樣無所畏懼的漢子了,可他心裡真是怕極了……怕極了……

前方出現微弱的白光,忽然間有巨大的路標牌從上方閃過,「前方還有1km抵達高速路出口,請減速慢行。」

路明非心裡鬆了口氣,果然這個尼伯龍根是有邊界的,就像楚子航說的那樣,他當時是一路往前開,不知何時就衝出了尼伯龍根。

減速慢行個屁!現在他的師姐重傷失血,而他又開著一輛邁巴赫,現在的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撞斷收費站的橫杆又算什麼?

邁巴赫帶著兩道一人高的水牆,撞斷了前方的橫杆,從兩個收費崗亭中穿過。那一刻路明非往收費崗亭中看了一眼,原本雀躍的情緒一下子跌到谷底,心臟裡的血彷彿都凍結了。

收費崗亭裡,人影衝他揮著手,那人影黑如潑墨,揮手的動作像是告別。

邁巴赫行駛在空無一人的城市裡,準確地說,這座城市的cbd區裡。

暴雨傾盆,天幕像是鐵鑄的,蓋在摩天大樓的頂上。玻璃幕牆映出燈火通明,路燈輝煌彷彿迎賓大道,紅綠燈單調地變換著,邁巴赫像只奔行在迷宮中的野獸。

他離開了高架路,但沒能逃離尼伯龍根,這個尼伯龍根好像覆蓋了整座城市!

一座城市那麼大的尼伯龍根麼?路明非渾身都是冷汗。

他不敢停車,不知道停車之後會發生什麼,好像只有這輛邁巴赫才是保命符,這輛……楚子航穿越時空留下的車。

他駛過了世貿金融中心、炎黃博物館、城市天頂花園和麗晶酒店——當初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的諾諾,在旋轉餐廳的女廁所裡——每座建築都是他熟悉的,他這種長在老城區的孩子對浮華世界曾經是那麼地嚮往,cbd區每起一座大廈他們都會如數家珍,好像這樣他們就更洋氣,可現在每座建築都顯得那麼扭曲,就像是隨時會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他猛踩剎車,邁巴赫帶著尖利的嘯聲站住了,前方的大廈呈輝煌的金色,那是時鐘大廈,cbd區的最高樓,名副其實的地標性建築。

其實它有個很拗口的、好像叫什麼「洛克菲勒時代貿易廣場」的名字,但本地人都叫它時鐘大廈,因為那座大樓的頂部是一座金色的巨鍾。

路明非小時候,郵局大樓的樓頂也有那麼一座時鐘,全城人都根據它來對錶,好像它主宰著這座城市的時間表。後來郵局大樓拆了,cbd區建起來了,時鐘大廈建起來了,大家轉而去看那座金色的巨鍾來算時間。

古羅馬式的錶盤上,雕花的鐵指標緩慢地旋轉,每到準點就會報時,錶盤上方是一個直升機起降平臺,時鐘大廈是這座城市裡第一座可以容直升機起降的大廈,當時學院派來接他的飛機就是從那裡起飛的。

而現在,神一般的身影正站在那座平臺上,他的身下,八條腿的駿馬噴吐著雷霆閃電。

奧丁!他立馬在時鐘大廈的頂部,握著神槍「昆古尼爾」,遙望遠方,就像一座古羅馬英雄的雕塑。

路明非驚得心臟幾乎停跳,只覺得下一刻奧丁就會縱馬而出,划著拋物線落在自己面前,不過奧丁並沒有動,他只是遙望著遠方。

路明非掛上倒檔,邁巴赫倒退出幾十米,再蠻橫地調頭,遠離了時鐘大廈。奧丁依然不動,他平穩地呼吸著,籠罩他的火焰隨著呼吸慢慢地漲落。

路明非搞不明白奧丁想幹什麼,在他的感覺裡那尊神純粹就是個神經病,說著神神叨叨的話,做著神神經經的事,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威力,但是感覺只要他出手,那麼他們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可奧丁偏偏不出手,只擺pose。

他不動路明非動,路明非對cbd的道路還是很熟悉的,cbd區原本就在城市的邊緣,只要一路往北,很快就能駛出這座城市。

路明非還記得奧丁第一次出現的位置,也是這座城市的邊緣,路邊有一塊界碑。有種感覺奧丁是在鎮守這座城市的邊界,不許人離開,但離開的道路並不止一條……也許城市的邊界就是尼伯龍根的邊界?

一路上再也沒有停車,出乎路明非的預料,根本沒人來阻攔他。道路還是原先的道路,路牌指示也清清楚楚,一直往前開就是城市邊界了。

後視鏡裡,金色的時鐘大廈還是那麼地醒目,就像是一座閃著金光的、通天徹地的佛塔,奧丁立馬在最高處,舉著一根彎曲的矛。

他開了不知道多遠,有種感覺他已經跑了幾十公里,可背後的時鐘大廈看起來還是那麼遠,好像整個cbd區連同那些摩天大樓追著他們在跑。

他隱約聽見了水聲,忽然驚喜起來。這座城市和鄰近的城市之間的分界線是一條河,中學時路明非還去那條河邊春遊過,河上有座鐵橋,越過鐵橋他們也許就離開了尼伯龍根。

不知道怎麼收音機被開啟了,刺耳的干擾聲中夾雜著扭曲的人聲,「這裡是……交通頻……提醒……安全行駛……」

路明非更加振奮,尼伯龍根和外界基本不通訊息,外界的電磁波也被隔絕,但現在他收到了廣播訊號,應該是他們接近了尼伯龍根的邊緣。

道路盡頭果然出現了一座黑色的鐵橋,巨大的弓形橋拱,無數的鋼繩拉起橋面。沒錯!就是那座橋,界碑就在橋對面,路明非把油門踩到底,邁巴赫那高亢的引擎聲也帶上了一絲歡快。

就在此刻,背後傳來悠揚的鐘聲,時鐘大廈上的巨鍾開始報時,午夜十二點,時針和分針已經重合,秒鐘嚓嚓地移動過去,每動一下,就是一聲鐘聲。

奧丁緩緩地抬起眼睛,金色的眼睛,眼底彷彿流動著熔岩,八足駿馬挺胸人立而起,這八隻腳的怪物站起來的時候,畫面既荒誕又恐怖。

奧丁的手臂緩緩地開啟,就像一張硬弓被拉開,他終於要投出那支恐怖的矛了!

那件即使在神話中也被認為是犯規作弊的超級武器,它在投出之前,結局已經被註定,它所指向的敵人,胸膛註定被洞穿,那與其說是一支矛,不如說是命運的連線線!

路明非也看到了,他當然清楚奧丁在瞄準誰,說來也奇怪,剛才他開車經過cbd區的時候,奧丁眺望的正是這個方向……他在眺望這座鐵橋,好像早就知道路明非會往那邊開!

邁巴赫還有幾米就開上那座鐵橋了,鐵橋並不長,百來米而已,以邁巴赫的速度,一眨眼的工夫。除非昆古尼爾是道光,否則它還在路上呢,路明非就脫離這個鬼地方了。

鐘聲還未結束,奧丁出手,昆古尼爾在天空中劃出巨大的拋物線。如此一支恐怖的武器,飛行起來卻是寂靜無聲的,像是雨夜中迷路的鳥兒。

它經過的軌跡上,樹木迅速地枯朽凋零,「死亡」彷彿一道旨意,隨著那支槍下達和蔓延。

邁巴赫已經駛上了橋面,車燈已經照亮了橋對面的界碑,昆古尼爾的速度顯然不夠追上它了……這時後面傳來巨大的爆響,邁巴赫的車身傾側,方向盤固執地轉向左側,根本不受路明非的控制。

關鍵的時刻,這輛車爆胎了,它失控滑行了十幾米後翻滾起來。天旋地轉,路明非驚叫說,「不!」

時間的流逝好像變慢了,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圈翻滾和每一次撞擊,同時他也能看清那支死神般的矛,它帶著完美的拋物線到來,把擋風玻璃炸成一片玻璃碎末。

碎末還在飛散,長矛已經突出出來,刺向了諾諾的胸口,矛尖還沒到,銳氣已經炸開了校服……「不!不!不!」路明非咆哮。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支矛上攜帶的死亡氣息,那種氣息沾染到都能致命,何況矛馬上就要洞穿諾諾的心臟,何況諾諾本身已經是重傷的狀態……他竭盡全力想要撲過去抱住諾諾,但被巨大的慣性狠狠地壓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果然是昆古尼爾,那是命運的連線線,被它連中的人只有死亡。

難怪奧丁根本不出手,因為他已經提前看到了命運,命運的匯聚點就在這座橋上,就在這裡他要把諾諾殺死。

鐘聲敲響了11次,秒針即將和時針分針重合,死亡時間被鎖定在午夜十二點,路明非眼睜睜地看著諾諾被洞穿,她現在還是活著的,蒼白的小臉,暗紅色的長髮黏在面頰上,她昏迷著,但仍舊活著,而下一刻,她就要死去。

「路鳴澤!路鳴澤!!路鳴澤!!!」路明非大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飛濺,和灑進來的雨水混在一起。

「在呢在呢在呢。」不勝其擾卻又無可奈何的聲音從車後座上傳來。

這一刻時間完全凝固,邁巴赫不再翻滾,飛濺的玻璃碎渣懸浮在空中,象徵死亡的長矛停止突進,雨絲和淚水忽然變得很容易區分出來了,這些都是因為那個人的意志……路鳴澤!

「啊!啊!啊!啊!」路明非大口地喘息著,驚魂未定,小魔鬼終於回應了他的呼喚。確實就像路鳴澤自己說的那樣,在路明非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倒是從未缺席。

「行啦行啦!如果不是時間已經被我凍結,你哪有時間喊我那麼多聲?」路鳴澤輕聲地說著,把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放在諾諾的腿上。

這傢伙穿著黑色的西裝,繫著白色的領帶,像是來參加葬禮的……路明非忽然想起來了,在那場「楚子航的葬禮」上,小魔鬼穿的也是這樣一身。

還有白色的玫瑰花,他每次帶著白花出現,都有人要死,路明非還記得他拋灑漫天花瓣,蓋住了夏彌那赤裸而素白的身體。

「混蛋!師姐還沒死!」路明非大怒,「別擺那副嘴臉給我看!」

「不,她已經死了,昆古尼爾是一支很奇怪的矛,你應該聽過它的傳說,在它出手之前,被它鎖定的目標已經死了,」路鳴澤輕聲說,「這是命運鎖定。」

「扯淡的命運鎖定!師姐還活著!師姐還活著!別跟我說黴氣的話!」路明非掙扎著解開安全帶,想要爬去副駕駛座上把那根長矛踹飛。

昆古尼爾確實恐怖,但是小魔鬼也恐怖,昆古尼爾是作弊的武器,小魔鬼也是作弊者,作弊對作弊,誰贏就難說了。

那股死亡氣息令路明非不敢直接伸手去觸碰昆古尼爾,他拔出短弧刀,狠狠地砍向昆古尼爾的矛柄,這支矛的柄似乎是木頭的,應該是一刀兩斷的結果。

可刀刃和矛柄碰撞的時候發出了金鐵撞擊的轟鳴聲,路明非的手腕都挫傷了,昆古尼爾卻紋絲不動,依舊指向諾諾的心口。

路明非傻了,改為抬腳去踹,但還是無法撼動那支矛,它分明只是毫無依憑地懸浮在那裡,卻像是用看不見的鋼鐵支架固定住了,路明非豁出吃奶的勁兒都沒法挪動它哪怕一釐米。

這倒難不住路明非,昆古尼爾牛逼沒關係,挪不動沒關係,他就挪動師姐好咯,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諾諾的肩膀,想要搬動她。

諾諾像是有幾噸重,路明非累得直冒汗,此刻的諾諾看起來那麼蒼白,簡直是個紙片人,可路明非卻根本挪不動她,她就準準確確地躺在那個位置,那個將會被昆古尼爾貫穿心臟的位置。

「來幫忙啊!」路明非急了,衝小魔鬼大吼。

「哥哥,別傻了,把它們鎖在一起的,是命運啊。」路鳴澤輕輕地嘆口氣。

路明非忽然看清楚了,那些白色的、細微的絲線……昆古尼爾和諾諾之間連著無數的絲線,那些絲線泛著鑽石般的光澤,它們細得就像蜘蛛絲,可堅韌無比,那柄短弧刀連這些絲線都砍不開。

「那些就是,命運的絲線,昆古尼爾在被投出之前,命運已經把矛頭和諾諾的心臟連在了一起。」路鳴澤說,「即使是奧丁本人,也無法改變註定的結果。」

「狗屁!」路明非氣得牙根癢癢,想咬人,恨不得手邊有個羊肉串啃啃,「改變不了你跳出來幹什麼?你不是很強麼?這點小忙都不幫?」

「哥哥你願意拿1/4出來跟我換麼?」

路明非沉默了,他只剩最後的1/4了,要是再拿出去換了,就等於拿自己的命換了師姐的命。

師姐是很好的沒錯,腰細腿長夠義氣,要是說情話不用負責任,路明非應該也可以像小說裡的主角那樣拍著胸口說,「師姐!我豁了這條命不要也要護你周全!」

可跟小魔鬼說話不一樣,無數經驗證明在小魔鬼面前小事可以扯淡大事不能含糊,口風一定要緊,否則真的會生效,生效了他就死了。

如果這是他的妹子,沒準也就拼了,他路明非倒也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可這是人家的未婚妻,他玩命玩得好像有點不值,也許未來的人生裡還有某個真正屬於他的女孩在等他呢,他疲憊地走到那裡,看她一眼,就會愛上她,從此平安喜樂再無糾結。

如果在這裡就把命拼掉了,對得起在未來等他的那個妹子麼?他呆呆地坐在那裡,腦洞大開浮想聯翩……

小魔鬼輕輕地笑了笑說,「我逗你的啦!沒用的。」

「沒用的?什麼沒用的?」路明非一愣。

「你給我1/4的命我也沒法救她,因為結果已經註定了,昆古尼爾就是那麼奇怪的東西。」路鳴澤說,「從某種意義上說諾諾已經死了,你現在看到的她活著的狀態……生命的殘影。」

「說什麼鬼話?」路明非原本還在猶猶豫豫,一下子又急眼了,「那你跑出來幹什麼?要你何用?」

前面三次都成功之後,他心裡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都大,絕對相信它能逆轉乾坤,可忽然間小魔鬼說賣命也不管用了,有種懷揣著寶不知何去去獻的恐慌。

他心說小魔鬼也就是傲嬌吧?分明就是傲嬌吧?他是那麼地想要自己的命,能力又接近於無限,肯定能救諾諾的,下一刻他沒準就會嬉皮笑臉地說,「不過看在哥哥你的面子上,我還是決定勉為其難地收下那1/4,幫你擺平這件事!」

可小魔鬼不笑,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車外的暴風雨中了,隔著車窗看著路明非,神色鄭重又悲慼。

「對於不能改變的結果,能做的只是緬懷。」路鳴澤說,「不好好看看她麼?最後的瞬間,多麼美。」

路明非轉過頭,呆呆地看著諾諾,這時候他才覺察到那畫面真是很美的,像是一幅大師之作,昏迷的女孩,宿命的矛槍,玻璃粉碎如雪,紅髮被氣流吹開,衣衫破碎,蒼白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跳動,就像是在神罰下驚恐不安的群蛇。

所有的元素都暗示著同一件事,那就是死亡。死亡到來的那一刻,彷彿一場盛大的美。

路明非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只有在時間靜止這種匪夷所思的狀態下你才能那麼平靜地接受甚至說是欣賞死亡,要是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面前發生,他必定是怒吼或者驚叫。

這種狀態下他能格外清楚地意識到死亡的強大,那種力量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就像黑夜靜靜地替換白天那樣。

他回過神來,路鳴澤已經走遠了。背影留在後視鏡裡,他哼著一首孤單的歌,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裡。路明非大聲地喊他,可他不回頭也不答應。

被凍結的時間開始融化了,路明非感覺到風開始流動,懸浮的雨滴微微震顫,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止那命運的發生了,昆古尼爾一毫米一毫米地推進,諾諾的皮膚炸裂,溢位絲線般的鮮血……她自己對此毫無知覺,昏迷著蹙著修長的眉。

路明非默默地看著她,撫摸她的面頰,他有點想要吻一下諾諾,趁她還活著,反正諾諾不會知道,可是那種不會被察覺的吻跟吻一個死人有什麼區別呢?透著一股猥瑣,所以路明非只是撫摸她的臉。

時間凍結徹底終結,彷彿玻璃崩碎時「啪」的一聲,路明非撲了出去,再也不顧昆古尼爾上凝結了多少死亡的意志,他狠狠地抓住那支矛,同時想用肩膀把諾諾撞出去。

但他什麼都沒法改變,巨大的慣性帶著他的雙手,倒像是他抓著矛刺進了諾諾的心口,他狂吼說不不不不不……世界漆黑一片,溫熱的液體像泉水那樣浸沒他的雙手。

雨嘩嘩地下著,世界漆黑一片,路明非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

他在一輛車裡醒來,車停在高速路邊。

不是邁巴赫,而是法拉利,有人在外面使勁地敲著車窗。居然是芬格爾,那傢伙披了一件雨衣,塑膠兜帽上往下嘩嘩地流水,側方不遠處停著那輛比亞迪,打著雙閃。

路明非茫然地看著他,還沒能從前後兩個差異巨大的場景中清醒過來,車窗就降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諾諾大聲問,是她降下了車窗,探身到路明非這邊,跟芬格爾說話。

「楚子航那事兒,我找到了些有意思的線索!」芬格爾一臉得意洋洋,「可你們都不在,我就出來找你們了。」

「太扯了吧?你不是尾隨我們吧?你開車隨便亂轉就能找到我們?」諾諾顯然是不信。

「嘿嘿!嘿嘿!」芬格爾乾笑兩聲,「師妹你別怪我對你沒信心,你畢竟是我綁架來的,我怕你跑了啊,所以我在你的校服裙裡塞了個gps定位器……」

諾諾一驚,趕緊摸自己的裙子,果然在裙邊的某個位置摸到膠囊大的、硬硬的東西。她撕開縫線,從裡面摳出一粒銀色的膠囊狀物,果然是個gps定位器……諾諾憤怒地用那個定位器去砸芬格爾的臉……

可定位器還沒出手她就被路明非抓住了!路明非一把把她摁在座位上,抓起校服就看她的小腹……

他完全懵了,難道說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可夢裡的一切太真實了,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那場盛大的、美麗的死亡,那浸沒他雙手的、溫熱的血,他的心如墜地獄……

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或者說現在眼前的一切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夢境和現實的混淆令他驚慌失措,他是想檢查諾諾的腹部有沒有那個巨大的傷口。

諾諾一時間懵了,被他在小腹上戳了好幾下,回過神來之後,她抓起沙漠之鷹,用槍柄敲暈了這個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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