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先道:雪姑娘,因人借力是混跡江湖的本領之一。我不過機緣巧合幫了姑娘,就算沒有我在,相信姑娘也會找到樂於提供情報之人。節某隻有一事相求,願姑娘能再進墓中,替我拜祭先帝。雪鳳凰一怔,道:你一直當他是皇帝的,對不對?節先道:先帝受命於天,自立為帝,我有幸侍奉先帝駕前,當然視他為帝。頓了頓又道,公主墓前,也請姑娘幫我拜得一拜。雪鳳凰道:小鬼頭的娘埋在那裡?節先黯然點頭。雪鳳凰似乎看到他眼中更多沒有說的言語,默然嘆了口氣,應了下來。
節先走後,雪鳳凰記熟了圖譜,先回住處用了晚膳,然後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進了乜邪的屋子。乜邪瞥見她躊躇滿志地進屋,呵呵笑道:我原以為小偷該從樑上過,雪姑娘真是非同凡響,要從正門進來,想讓我手到擒來。
雪鳳凰笑嘻嘻地道:你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自己歡天喜地等我這個賊來,我幹嗎要偷偷摸摸?反正你知道我會來,大門又好走,自然從這裡進。說完,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凳子上,順手抄起他面前的茶,給自己倒了一碗。乜邪哭笑不得,偏沒話說她。若要她折回去再像個正經偷兒,高來低去地潛進這屋,更添一分傻氣。索性由得她胡鬧,看她使盡小聰明,如何從自己手裡偷走玉璽。乜邪一念及此,決心奉陪到底,安心地道:你慢慢喝茶,我有賬要算,先去書房點算。
啊,你也有書房?雪鳳凰喜道,我要去看看,說起來,寨王都沒帶我四處走走。我正好有空,不如和寨王同去。乜邪任由她像跟屁蟲吊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到另一間屋,取了賬本打算盤核對,另一個看似賬房先生的苗人恭敬立在一邊等候。
雪鳳凰坐了一陣煞是無聊,就翻箱倒櫃地在一旁找起來。如此囂張之賊,令乜邪愕然側目:喂,你這樣偷東西?你師父教了你什麼?乜邪又好氣又好笑地停下說道。雪鳳凰揮揮手,叫乜邪專心算賬,她自管自繼續掃蕩。乜邪大步趕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哼了聲道:小丫頭,你師父太嬌縱你了!你若只會這點本事,趁早找個地方躲起來。否則日後要麼偷不到東西,要麼被仇家砍死,都是一樣丟臉!
雪鳳凰並不在意,她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這幾下翻找看似胡鬧,她卻從中獲知了乜邪放置物品的習慣他為人甚愛整潔,物件歸類擺放,整齊無缺。她笑呵呵地抽回手,朝乜邪施了一禮道:寨王大人得罪了,小女子乖乖回房睡覺,明天再來騷擾。
兵不厭詐。乜邪才不信她會乖乖離去,吩咐手下把幾十間屋的蠟燭都點上,通宵派人守候。巡邏的苗兵站滿屋上廊下,把乜邪的屋子守得鐵桶也似,插針難進。
雪鳳凰果真回屋呼呼大睡。她心中暗笑,知道乜邪這一夜定是睜大虎眼警惕萬分,不敢稍有鬆懈。但她委實沒精力和他耗著,一下午又是和節先交手,又是向乜邪學藝,累得東倒西歪。此刻最緊要是儲存體力,當然睡覺至上。
這一覺足足睡到次日午時。醒來時乜邪居然生氣地在她屋外等著,一見她出屋,劈頭蓋臉地罵道:你這算什麼道理?昨夜居然不來踩點?睡到如今才醒?
雪鳳凰捂嘴失笑道:老天,哪裡有你這樣的人?生怕寶貝丟不掉!笑死我了。我是賊!賊路自然不能被你摸清,所謂知己知彼。你現下可知我有什麼法寶未出?回想節先說乜邪耐心極好,這回能讓乜邪跳腳,可見她的所為匪夷所思,打亂了乜邪的陣腳。
乜邪一想,的確茫然不知,這丫頭偷盜之術根本絲毫未顯,他怎知她究竟道行多高?這一想登時明白雪鳳凰的詭計,頷首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原來丫頭你故意示弱,讓我掉以輕心,險些著了你的道。雪鳳凰暗暗好笑,搔頭道:寨王大人,偷盜鬥智鬥力,三日辰光長得很,何妨耐心等我?乜邪若不是有心想讓雪鳳凰盜走玉璽,也不會如此失態急迫,此時心境大轉,從容道:好,我等過這三天,看你本事!換作他人,引起乜邪的警惕定會懊悔,雪鳳凰滿不在乎。
所謂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第一條計謀使過,接下來便是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孫子兵法》背得熟,真是大有用處。亂而取之,她雪鳳凰就一個人,要搗亂只能放火燒屋。一旦火勢在村寨裡蔓延,乜邪為保住玉璽,起碼會把它轉移到安全處,到時就可以找到蛛絲馬跡。可是,這個村寨裡裡外外全是石頭壘成,明明在山裡有大好木料可用,偏偏它盡用石頭築就!為防外敵火攻,布寨之時早已預料到此招,雪鳳凰的如意算盤空打了。
既然乜邪期待她的表現,雪鳳凰只好演足全套戲碼,先扮演一回機關算盡的偷兒。施展輕功先蕩上一間屋子的屋頂,看見某個驚慌失措的苗兵瞪大眼發現她,雪鳳凰搖手致意。那苗兵錯愕以對,正想出聲示警,雪鳳凰一指戳在他胸前,看他軟軟倒下去。好在屋頂又寬又大,雪鳳凰憑藉飛簷掩好他的身形,又見不遠處綵衣閃動,知道有其他苗兵接近。她雙足一點,迅即飛掠過幾間屋,由上天改為遁地,撲地沒進一間儲物室中。木刀木槍整齊放置,雪鳳凰剛想去翻看,忽地發現地上鋪了一層極薄的細沙,若是她徑自走過去,便會留下痕跡。
她心中一動,乜邪連這種細微處都有設定,藏玉璽的地方一定機關重重。是否可以由此推論,機關越多的地方,就越可能會是藏匿地點?雪鳳凰信心大增,逐一排查房屋去也。
她走高穿低,繞樑越窗,身如輕巧的樑上飛燕,不多時掠遍十數間石屋。直到在一間屋中,看到龍鬼提筆站在書桌前,凝神不動。雪鳳凰躲在屋外瞧了一會兒,見他細想一陣,便在紙上簌簌繪下幾筆,然後又像有什麼煩擾的事擱住了他,沉思良久不動筆。她忍耐不住,推窗躍進屋道:小鬼,你幹什麼呢?
龍鬼大喜過望,擲筆擁過來道:雪姐姐,你來看我了?雪鳳凰轉頭去看他的畫,無甚花哨,就是幾間簡單的石屋,細看與這村寨佈置有幾分相似。再一回想,不對,分明就是這村寨裡的幾間堂屋。龍鬼笑道:你一定知道我畫這個做什麼用。
難道是你爹藏玉璽之處?
我看房前房後突然多了那麼多戒備,就知道有人要來偷東西,左想右想,只會是雪姐姐你。旁人沒這膽子,爹也不會給這機會。自從爹說過玉璽在他身上之後,我就始終在想它會在什麼地方。
龍鬼拉了拉雪鳳凰袖子,自得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呢,這幾個地方機關最為繁複巧妙,應該在這幾處才是。雪鳳凰秀目一掃,的確有一處已為她覺察,另外幾處還沒來得及檢查。龍鬼是地頭蛇,由他說出的地方必定沒錯。只不過雪鳳凰瞪他一眼:小鬼,你是寨王派來試探我的吧?
龍鬼啊了一聲,大叫:冤枉!沒看爹把我鎖在這裡,不許我出房門半步!說起來,還是給你害的。他硬生生嚥下彌勒兩字。雪鳳凰笑嘻嘻道:你爹如今對我極好,給了我三日,叫我偷玉璽。龍鬼嘟囔道:他想搞什麼名堂?不用說,是看了你之後技癢,想和你較量一下。
也許吧。雪鳳凰說完,發現龍鬼屋裡居然有一面華美精緻的鏡臺,不覺好奇地走過去。鏡臺上放有幾盒乾裂的胭脂,一把斷齒的舊梳子,但銅鏡擦得明亮鑑人。雪鳳凰不由放低了聲音,道:這是你孃的舊物?龍鬼道:是。爹在這裡給娘留了一個房間,想照她生前的佈置擺設,可惜大多東西找不到了。
他走過去,看著銅鏡裡映出的雪鳳凰,輕輕地道:雪姐姐你知道麼?節先大人說,仔細看的話,你長得有一點點像我娘,就眉眼有一點像。雪鳳凰愕然回頭,道:真的嗎?龍鬼道:或許便因為這個,我才第一眼見你就投緣。可能冥冥之中註定。他走近雪鳳凰,喃喃地道,姐姐,讓我好好看看你。龍鬼一雙清澈的眼睛凝視雪鳳凰,眼角瑩瑩有淚。她出神地想,那是節先想幫她的原因嗎?又或者,那是最初彌勒樂意收她為徒的原因?他說,今後,你只能在有雪的日子出手。那不過是為了他的妹妹,他和乜邪在思念的一個人。乜邪可以縱容她到思邛山攪局,除了她是彌勒的徒弟可以引他上鉤外,是不是也因為她的眉眼有一點像雪湛?雪鳳凰突然有點心灰意冷。
雪湛。她雪鳳凰的姓是因這個名字而起。那麼多人在乎的,是這個逝去的人。她知道不該和雪湛爭什麼,但想到竟成了某個人的影子,她一時很是灰心,無力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地神遊天外。
龍鬼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搖醒她道:雪姐姐,你沒事吧?雪鳳凰苦笑:沒事。你娘真的很幸福,你們到如今仍是那麼掛念她。龍鬼拉了她的手道:雪姐姐,答應我,你做偷兒不要太拼命。以前爹教我為了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一定要去爭取。但人命最值錢,沒了命什麼都是枉然。如今回想在墓裡的遭遇,如果再讓我走一遭,我不會那麼大膽了。
龍鬼在用言語告訴她,他心中惦記的不止他娘一個人。
小鬼,你知道怕了?
嗯,如今我有放不下的人,我不可以隨便地送死。龍鬼說到此處神情堅定決然,彷彿一個八尺昂藏的男子漢。
雪鳳凰的臉驀地一紅,突然想到了彌勒。她是不是太莽撞衝動,譬如答應乜邪偷玉璽引彌勒這件事,就太過兒戲?她拍拍龍鬼的手,沒想到他一日不見長大許多,感慨地道:小鬼,多謝你,我答應你,名利錢財對我都是身外物,偷盜之事更是興之所致,圖個痛快。決不會為了一時貪念徒送性命,你放心便是。
龍鬼吸了口氣,笑道:好,現下我放心送你去我爹佈滿陷阱的房間了。這裡有機關之處我以點示意,對你會事半功倍。雪鳳凰道:行了,我看一遍就記住啦,先走一步。拱手告別去了。
她按照龍鬼標註的七個地點逐一查探,越查越覺得不對。那些苗兵雖然警衛森嚴,卻並不真的在意她是否查探過某間屋子。是他們知道她沒找對地方?不可能。乜邪不會對所有人說出放置玉璽的所在地。如此說來,乜邪就是篤信她不會找到。他憑什麼會如此肯定?雪鳳凰思來想去,得不到答案。究竟有什麼地方,讓乜邪放心之極,確定她會找不到?
這其間,由於雪鳳凰想吃油炸點心,不小心給廚房造成了小小的火災。好在火勢很快被控制,無法蔓延到其他屋子,逼乜邪另換藏玉處的計劃當然破產。更令雪鳳凰氣憤的是,就只有一個監視她的苗兵肯過來幫忙滅火,之後又嘀嘀咕咕貶低她的廚藝,真是讓她極為惱火。
當然她也試過其他伎倆,譬如跑去小溪邊找正在釣魚的乜邪,叫囂說已經偷到玉璽。可偏偏乜邪無動於衷,根本沒有慌張地跑回藏玉處檢視。他攤開手,說道:把玉璽拿來看看。雪鳳凰只好直翻白眼,跺腳離去。該查的屋子查了,該試探的也都試探過了。乜邪氣定神閒釣了一下午的魚,悠悠地看雪鳳凰從房頂上躥過來,又奔過去。
傍晚時分,雪鳳凰身倦體乏地回到屋中,匆匆吃了點菜飯充飢。她滿腦子轉的念頭,都是她為什麼會落於下風,一直在想,究竟她錯在何處。她吃了半飽,拿了塊餅剛想出門繼續搜尋,腳突然不動了。
寨王的耐心極好,節先說。乜邪如此好耐心的人,為什麼會急吼吼地喊她起床,放手讓她去盜玉璽?他在所有的門戶都安排了苗兵看守,除了一處。
雪鳳凰的住處。
他唯一露的破綻只有一處,那就是催促她出門盜寶。他甚至連夜都安排人通宵在外守夜,造成偌大架勢,就是想引她出門,千萬別在住處留得太久。雪鳳凰越是待著不動他就越著急。這便是說,玉璽可能早就藏在雪鳳凰屋裡。
雪鳳凰想通了這一點,簡直要狂喜大叫。但她不能馬上折回屋去尋找,外面幾十雙眼正盯著她的動向。她嘴裡咕嚕了一聲,衝回屋拿了一個水袋,別在腰間,似乎打算徹夜在外消磨辰光。然後她一晃就晃到子時,故意把所有屋子都再摸了一遍。那時,雪鳳凰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她那間屋子前前後後每一個角落的模樣。乜邪心細如髮,肯定會想到如果讓她想通此事,會有什麼後著。
因此,她不出擊則已,一齣擊就要百發百中,且不能讓乜邪知道她已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