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極力忍著笑意,轉過身去,說:「你這人很彆扭!人家要你往東,你偏往西!」
田青曬然說:「彼此,彼此!你比在下好不了多少!」
少女幽幽地說:「你來了半天,還沒有問我的名字呢!」
田青哂然一笑,說:「沒有必要,我猜想也不過是春花秋菊之類!」
少女說:「我叫皇甫瑤姬!」
田青冷笑道:「正是人如其名……」
少女沈聲說:「第三個字是瑤池的瑤,而不是怪妖的妖!」
田青突然一震,說;「你姓皇甫?‘萬世之後’是你的甚麼人?」
少女淡然說:「外祖母!」
田青心想,據傳說「萬世之後」之女,被師父拐走,下落不明,原來隱於此處,竟鬱鬱而終,所謂「遇人不淑」是不是指師父屈能伸?
少女似乎知道田青十分驚異,沒有再說話,扭動著腰肢,婷婷嫋嫋,十分動人,雖然穿著一身寬大的孝衣,卻掩不住她那玲瓏的曲線。
不久來到一座大廳之中,少女將門掩上,將田青引到內間。
這大廳中豪華的陳設自不必說,但在豪華之中,卻又充滿了沈鬱氣氛,這種氣氛,是由白色臘炬,黑色窗峙和一張漆金雕花大床上的屍體構成的。
皇甫瑤姬走到床前,悲聲說:「娘,他來了……」
田青愕了一下,心道,難道還沒有死?如果死了,講這話是甚麼意思?
田青肅然走到床邊,一看之下,差點失聲驚呼,這床上僵臥的中年美婦人,正是長生島地窖中石筍上雕刻的少女。
田青突然有一種悲愴的感覺,此番受命於長生島主,察訪那石筍上的少女,本以為可遇而不可求。茫茫人海,不知何日能找到!
但事情太出意料,離開長生島不到半個月,就找到了,可是,這和沒有找到有何分別?
田青肅然凝視著這位香消玉殞的婦人,看年紀,三十出頭,有細而彎的黛眉,挺直而略翹的瓊鼻,大小適中的嘴,以及隱若可見的酒窩。
這婦人除了面色蒼白,寂然不動,似乎不像一個殭屍。
田青低聲說:「請問令堂何時去世的?」
皇甫瑤姬悲聲說:「就是我參加招英盛會的前一天!」
田青心想,這並非我誤了大事,那便在受命的當時插翅飛來,也已經遲了。
因此,田青對皇甫瑤姬產生無比的同情,從現在開始,她將與班駝子相依為命了。
田青對鳳儀谷之事,仍是不甚明瞭,低聲說:「請問令尊是哪位高人?」
皇甫瑤姬狠聲說:「我沒有父親,請以後別再提起此事!」
田青想起那個小布包,肅容說:「那個布包你揭開看過沒有?」
皇甫瑤姬搖搖頭說:「沒有!」
田青沈聲說:「那麼你偷這小布包用意何在?」
皇甫瑤姬面色一寒,說:「家母臨終時仍念念不忘兩個人!
一個是你師父屈能伸,另一個是誰不得而知,家母含恨而歿,雖未遺言報仇,但為人子者,豈能置父母之仇於不顧!」
田青沈聲說:「臨死之前念念不忘,就一定是有仇嗎?」
皇甫瑤姬冷哼一聲,將屍體上的錦被翻了過來,冷峻地說:「你看一看,這是不是仇恨?」
田青面色微變,原來錦被翻面是天竺綢製成,上繡面滿了屈能伸這個名字,而每一個刺繡的名字,都被牙齒咬得稀爛。
「這是仇恨!而且是海樣深的仇!」田青感覺自己在此多逗留一刻,就會使對方增加一分仇恨立即掠出大廳,向那刁斗奔去。
皇甫瑤姬厲聲說:「你還想走嗎?」
田青冷峻地說:「當然要走!不過在未走之先,必須了斷一件大事!」
他奔到刁斗之前,向上望去,高可十丈,有兩個四角木鬥,那小布包和人面皮罩,就是掛在最上一個刁斗角上。
田青身形一挫,「嗖」地一聲,落在下面的刁斗上,這刁斗距地面約五丈左右,足尖一點,「一鶴沖天」,身子劃個小半弧,又落在最上的木鬥上。
哪知他剛剛把小布包和人皮面罩取到手中,突見下面四周屋頂上出現四五十個大漢,將刁斗團團包圍。
每個大漢都盤弓搭箭,箭鏃指向田青。
若在平地上,田青不會放在心上,可是這刁斗上僅三四尺方圓,若四五十箭一齊射來,確實辣手。
只見班駝子身背巨弓,站在院中,沈喝一聲「點火!」
屋脊之後飛起一人,手持火把,環繞四五十個大漢疾掠,以手中火把疾點每個大漢的箭鏃,一圈下來,所有的箭鏃上都燃燒起熊熊的火光。
田青厲喝一聲,說:「皇甫瑤姬,你不必藏頭露尾,你若參加一份,豈不更有把握些!」
班駝子厲聲說:「小子,你若能接下老夫的‘火蓮箭陣」,我家姑娘自會找你!」
田青撤下龍頭鳳尾筆,哈哈,狂笑說:「班駝子,你剛才的話,言猶在耳,數十年來,本莊沒有任何一個武林人物的足印!
試問這些箭手是甚麼人?哈……」
班駝子沈喝一聲「看箭!」接著,數十隻火箭齊發,「呼呼」
之聲大作,真像一朵奇大的火蓮,向刁斗上射去。田青立起身形,頭下腳上,以左手按著刁斗尖端形成倒立之勢。
這時四周火箭已同時射到,田青身似陀螺,疾轉起來,龍頭鳳尾筆隨著身子揮動,「叭叭」之聲不絕於耳,夜空之中像火樹銀花,四下激射,火箭倒射而回,下面的大漢,反而四下閃避。
田青翻身站在刁斗上,冷峻地說:「班駝子,‘火蓮箭陣’不過如此!大概壓軸好戲,由你表演!田某今天要開開眼界!」
班駝子嘿嘿冷笑,說:「老夫也知道‘火蓮箭陣’難不倒你!
你再試試老夫的‘並蒂箭法’!」
說畢,抽出兩雙長箭,搭在巨弓上。
班駝子的巨弓,與那些大漢的又自不同,弓長五尺,弓身上鑲著白金片,兩道弓弦,粗如小指,估計攔開此弓,需千斤之力。
田青不由駭然,絲毫不敢大意,凝神以待。
班駝子並未立刻拉弓,卻沈聲說:「小子,你可知道老夫為何要射死你?」
田青曬然說:「少吹大氣!你以為能得手嗎?」
班駝子厲聲說:「屈能伸始亂終棄,以致使家主含恨!」
突然,皇甫瑤姬自屋中一閃而出,厲聲說:「老駝子,誰叫你提這件事?」
班駝子冷哼一聲,說:「不提就不提,為替家主出一口氣!
老夫非在你身上射個透明窟窿不可!」
說畢,將巨弓拉成滿月,「嗡」地一聲,破空而至,嘯風之聲,懾人心魂。
田青藝高膽大,不避不閃,只是一偏頭,左手倏伸,向箭桿上抓去。
「卜」地一聲,他本是抓向箭鏃下端,但因這隻長箭力量太大,竟滑到箭羽附近,田青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知道掌心已被擦破!
低頭一看,五指縫中竟滲出鮮血。
就在這眨眼工夫,班駝子再次引弓,第二隻長箭又破空而至,力道之猛,較第一隻更甚。
田青摔掉第一隻箭,卻不敢再用手去接,以龍頭鳳尾筆一格,「當」地一聲,他沒想到班駝子剛才推門曾輸給他,但箭上的力道卻大得出奇。
只聞「咋喳」一聲,刁斗木盤已被他踏碎,身子向下沈去。
但危機並不在長箭上,而在皇甫瑤姬所發的「蘭花針」上,這是她的拿手暗器,輕易不用。
她認為田青能接住班駝子第一隻箭,第二隻自然難不倒他,就在班駝子射出第二隻箭時,發出一根「蘭花計」。
此針長約三寸,粗約一分,針身呈螺旋形,因此,射出之後,發出奇異的聲音。
可是皇甫瑤姬發出此針之後立即後悔,她沒想到班駝子這一箭用了平身之力,而那刁斗竟被田青踏碎。
田青身懸半空,自然無法閃避。
眼看著那隻「蘭花針」射在田青的門面之上,而田青也同時發出一聲悶哼。
班駝子哈哈狂笑聲中,皇甫瑤姬伸手接住了田青的身子,焦急地說:「你沒有受傷吧?」
她抱著田青一個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由紅暈上頰,正要把他放下,田青兩臂一抖,「啪」地一聲,摑在皇甫瑤姬的左頰上,竟將她摑出三步多遠。
田青一躍落地,撮口一吹,一根「蘭花針」竟射向班駝子的面門。
原來他剛才身子下墜,情急生智,只得用牙齒咬住「蘭花針」,但因針力奇大,四顆門牙已經搖動。
斑駝子急閃一步,「嗖」地一聲,「蘭花計」竟釘在門框之上。
這一連串動作,乾淨俐落,而且出人意料,四周屋頂上數十個大漢,一齊發出驚呼之聲。
皇甫瑤姬左頰上火紅一片,既羞且怒,淚光流轉。
田青面向班駝子冷峻地說:「班駝子,田某承認你的箭法很高明,但你找錯了物件!」
他轉過身來,對皇甫瑤姬冷聲說:「像你們這種乘人之危的行為,實在辱沒那座節孝牌坊!因某此來,只是受人之託,送交這個小布包!早知如此,因某絕不自取其辱,喏!拿去……」
他向皇甫瑤姬擲出小布包,沈聲說:「長生島島主,託在下將此布包送交令堂!令堂既已物故,交給你也是一樣,因某告辭……,,說著,大步向前院走去。
突然,一聲嬌呼「田小俠留步!」田青微微一震,聽出這口音不是皇甫瑤姬,回頭一看,驚咦一聲,呆在當地,原來是那死去的婦人,俏生生地站在大廳門內。
田青心中吶喊著;我的天!她本人比那石筍上的雕像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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