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馬芳芳緩緩走近,右掌已緩緩抬起,道:「黑祿,你還有什麼話說?」
黑祿道:「老奴只想說一句話,我們小姐黑蘭英可憐,你也可憐。」
馬芳芳一怔,想了一會,忽然又緩緩放下右掌,掉頭幾個起落,蹤影已失。黑祿好久才睜開眼,不由自主地摸摸頭和脖子,的確頭還在脖子上,他不知道馬芳芳為什麼不殺他?其實是他那句話產生了決定性作用。黑蘭英可憐,她也可憐。黑祿這話的本意如何?她還沒有想通,至少她以為,黑蘭英有夫不貞,老來變節,是個不幸的女人,而她自己,本以為凌鶴是她的人(在小客棧中那段時間),但事實又如何?黑祿觸到她的痛處,卻不殺黑祿,反而更堅定必欲得之的信心。當然,此刻殺不殺黑祿已不關重要,因為他已洩了密。
***不了和尚帶回一些酒菜,自斟自飲。因為馬芳芳不在家,卻不免思念百里絳雲,她的舉手投足,搖曳生姿的步步生蓮,說話的聲音,甚至溫怒時的表情等等……。總之,只要深深喜歡一個人,就沒有不好的地方。
他的心頭一蕩,忽然又是一凜,雖稱「不了」,他畢竟是個和尚,怎可時生綺念?有所謂:心虛則性現;不息心而求見性,如撥波覓月;意淨則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鏡增塵。
一念及此,立刻意灰念寂,大口灌起酒來,這當然仍墜頑空。就在此刻,大門響處,馬芳芳回來了。
不了和尚白成家不抬頭,他要堅此百忍,從此不再念浮意動。但是馬芳芳卻在他的桌邊走來走去,一會拿這個,一會又送上一條面中。不知用過什麼香料,數十年沒有聞過女人身上的香氣,此刻又進入鼻端,衝潰了記憶的堤防。
甚至於他雖不抬頭,幾乎仍可體會到她步履輕盈,他不免感到奇怪,為什麼前次居然沒有發現她這點長處?這長處不是極似百里絳雲的蓮步細碎?現在,他還聽到她走動時衣袂磨擦發出的「刷刷」聲,百里絳雲總是穿著緞、羅之類衣衫,發出的聲音正是如此。
忍得住耐得過,則得自在之境,可是白成家畢竟是不了和尚,他扭動千斤重的脖子望去,馬芳芳正在院中收已曬乾的衣服,舒臂、墊足、挺胸、扭腰,任何一個小動作都美極了。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的衣衫和往昔不同,記得百里絳雲最愛穿這種素色的緞衣或羅衫,質料的軟柔鮮豔正象徵衣內胴體的柔軟和膩骨。
她收好了衣服,挾起衣服往屋裡走,白成家在廂房中,忍不住探出頭欣賞她那走路的姿態,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嗎?視之有物,觸之有物,何謂之空?人人都會走路,世上有幾個女人能走出這樣迷人的姿態本?從此,白成家更細心地教她武功,以前不願教的,這會也都拿出來了,而且是逢動自發,絲毫不曾勉強自己。
凌鶴自從追殺麥遇春無功而返之後,有點失意寡歡。百里絳雲道:「凌鶴,勝敗乃兵家常事,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才行,從此以後,我傳你本門和別家招術。」
凌鶴道:「前輩,晚輩只是忍不住要抱怨,魔道消長,永無休止,難免不使人懷疑所謂‘天道好還’的說法。」
「不必懷疑這一點,不論魔道消長如何,道是道,魔永遠是魔,只要記住這個就成。」
凌鶴忽然引吭長嘯,百里絳雲不由神往,道:「你的一舉一動,都像你爹一樣……」
凌鶴心頭一暢,道:「前輩認識家父?」
百里絳雲點點頭,卻不再說什麼。自即日起,開始教他招術,還為他去訂做了幾套衣衫、頭巾和長靴,而且都是銀灰色的。
***麥遇春等人並未遠離,但住處卻很隱秘,有那美婦和兩個年輕人照料,日見康復。
這天來了個熟人,陸丹說是葉伯庭來訪,美婦道:「遇春,此人是耗子過街,人人喊打,我看從此和他斷絕往來好些。」
麥遇春閉目想了一會、長眉挑了兩下,道:「讓他進來。」
葉伯庭仔細打量麥遇春,知道上次麥、凌之戰,凌鶴並未佔到便宜;可見麥遇春目前已非同小可。他這人變得很快,見風轉舵,靈活無比,自然表過了他對麥遇春的忠誠,而麥遇春親自招待他,也很熱情。
但酒醉飯飽之後、二人在後園小軒中密談時,葉伯庭稍一大意,竟被制住,葉伯庭大驚,他知道要比陰險,麥遇春和他是半斤八兩,他道:「麥老大,這玩笑開不得。」
麥遇春道:「葉伯庭,我大瞭解你,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我這人做事一向如此……」
這工夫美婦走來,道:「有個怪客前來騷擾,兩個年輕人恐怕擋不住。」
「我去看看。」
麥遇春一走,葉伯庭道:「大嫂,你看這是什麼朋友?」
美婦道:「是怎麼回事?」
「嗨!老朋友嘛,難免說幾句真心話,我問他為什麼……」
「葉大俠,怎麼不說了?」
「大嫂,你們是夫妻,有所謂疏不間親,小弟不便說出來,何況這事和大嫂也有點關聯。」
「和我有關聯?」
「是啊!一旦說出來,大嫂再向麥兄興師問罪,只會加速他殺我之心。」
「不會的,你說,我有分寸。」
葉伯庭也不敢再拖延,道:「大嫂,小弟剛才對他說,你既已有了五個之多,怎麼又多了一位嫂夫人,哪知他怕我洩密,竟要殺我滅口。」
美婦面色驟變,道:「你說什麼?他還有五個?」
「大嫂可能不信,因為麥兄這人很會弄假,尤其在女人的面前很有辦法,遠的如金陵那個唱落子的不談,洛陽那個女樂也不談,因為都相距太遠,就在十餘里之夕卜、鎮上就有兩個。」
「兩個?」美婦的嗓音中有刀聲,道:「都是幹什麼的?」
「一個是小家碧玉,由於為麥兄做了三雙靴子、而麥兄出手闊綽,也就勾搭上了,另一個是個新寡的文君,這一個卻是先用強後給甜頭,一千兩銀子包了下來。」
「葉伯庭,這些話可都是真的?」
葉伯庭道:「大嫂,有一字不實,我的子子孫孫,男的做賊,女的養漢,叫我不得好死,挨一百二十八刀。」
「好!你能證明給我看?」
「能,當然能,但是你能解開我的穴道嗎?」
「不能,我不會武功。」
葉伯庭心頭一涼,心道:「這一次是完了,萬一這女人待會興師問罪,證明根本沒有這回事,那還有命在?」
麥遇春陰是陰,一生就是不好色,這謊言是不能拆穿的。
葉伯庭急中生智,道:「大嫂,這樣吧,偏勞你把我拖出門外,藏在花從之中,耽會遇春兄回來,你就說我自解穴道跑了,然後,我帶你去看看那兩個女人。」
「好吧!」美婦很吃力地把他拖到花從中,這才奔到前面去,原來這個怪客就是司馬能行,他蒙面而來,想試試麥遇春的身手。
這是因為百里絳雲說了凌鶴和馬芳芳都非其敵手的事,司馬能行有點不服,結果才和麥遇春接了二十來招就支援不住,而匆匆離去。
麥遇春問了兩少一些事,這工夫美婦忽然奔來,大聲道:「遇春……不好了!葉伯庭跑了……」
麥遇春一怔,道:「跑了?我點的穴他會這麼快就解開逃走了?」
「是啊!你走了不久,他忽然一躍而起,哈哈大笑,說他今天才知道你的為人,立刻就走了。」
麥遇春似乎絕對想不到美婦會謊言騙他的,道:「你不知道,此人永遠不會有一個真正的朋友,我不殺他,他必然殺我。」
美婦道:「那也不一定的,他和你畢竟是數十年的老交情了」
「你懂什麼?難道說我還不比你清楚?」麥遇春道:「走,我們去看看。」
二人來到後園小軒中看了一下,麥遇春不久就回前面去了。
這工夫葉伯庭才自解了穴道,道:「大嫂,你救我一命,我是必須報答你的,我一定要讓你看看他那兩個女人。」
「怎麼才能看到?」
「我先在小鎮上等你,晚上麥老大必然練功,你自後門出來往西北走,只有一條路,不到半夜就到了,看了再儘快趕回來。」
說好之後,葉伯庭離去。女人都很重視這事,天一黑就動身,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鎮上。葉伯白庭還真講信用,果然在鎮頭上等她,也帶她去見過一個女人。至於另一個女人,葉伯庭說正巧出了遠門,這美婦十分憤慨,道:「葉大哥,這種人,我跟著他還有什麼好:
貌?我不回去了。」
「不,大嫂,你這麼做太沖動,再說我也有拆散人家婚姻之嫌。有所謂‘寧拆十痤廟,下破一人婚’況且你這麼拍拍屁股一走,划得來嗎?」
「有什麼划不來?」
「大嫂,你就是要走,也要弄他幾文,麥老大是個大財主,多了沒有,大約有一千萬兩。」
「什麼?是一千萬兩銀子還是廢鐵呀!」
「當然是銀子。大嫂,他當年得了一本秘笈,秘笈上還有一批價值連城的財富、你說、你這麼一走對得起你自己嗎。」
「葉大哥,依你之見呢?」
「儘快回去,若無其事。」他拿出一個薄薄的小紙包,道:「把這紙包中的東西放在他的枕下就成了。」
「葉大哥,這是什麼?」
「這是一種藥物、叫‘周公帖’,也就是放在他枕下,他只要頭往枕上一放,不出半個時辰就會沉沉入睡,一睡就是一個對時,你就可以搜那最最值錢的珠寶,遠走高飛。這種花花太歲,你總不能跟他一輩子是不是?」
美婦道:「葉大哥,這東西靈嗎?」
「絕對靈,由於你救過我,我才不忍心讓你空手一走,白白陪他睡了這麼久,所以要報答你。你隨便在他身上搜出一些珍玩,也值幾十萬兩銀子,到那時侯,再找個年紀相當而又可靠的人一嫁,這下半輩子還用發愁嗎?」
美婦心被說活,她說本來她是跟定麥遇春的,可是愛在女人來說,是不可分享或分割施捨的。她道:「葉大哥,你呢?」
「我?」他自嘲地笑笑,道:「過去,我也不是什麼好貨。你想想看,和麥老大這種人泡在一起的,還會有什麼好人。不過這幾年我已經回頭了,我這次來找他,本想勸他改邪歸正,沒想到他居然想殺我,嗨!算了,我要找我的兒子去了……」
美婦匆匆返回,果然沒有被發現,麥遇春在打坐,兩少已經睡了,她估計半夜稍過,麥遇春打坐完畢就會找她,她把那紙包開啟,竟是一塊羅帕,放在麥遇春枕下。
美婦哪知「冷眼觀人、冷耳聽語、冷情當感及冷心思理」的處世之道呢?當然,葉伯庭的巧言令色也是一絕,女人也未必都是如此單純的吧?麥遇春來時,她面向牆壁故作已睡,她真怕麥遇春發現了忱下的羅帕,只是麥遇春不會懷疑她。
麥遇春上床躺下,低喚了兩聲,她故作未聞,也就算了。她靜靜地苦等了一個多時辰,估計差不了,輕輕起身下床,麥遇春未動,她穿好了衣服,他也未動,然後她推了他一下,還是一樣。
她知道,像他這等身手的人,絕對不該如此沉睡,必是「周公帖」發揮了藥力,於是她開始搜。
她足足搜了有一個半時辰,都快到五更了,只搜了二三十兩金子和百十兩銀子,並沒有什麼值錢的古玩。事已至此,她不敢久擱,麥遇春不能動,他還有一個徒兒和義女,萬一他們知道了還走得了嗎?她自後門奔出,仍循西北小鎮那條路,走出不到半里,葉伯庭在等她,道:「怎麼樣?成了?」
「你是要儘快走的,我不放心,在此等你,現在我放心了,你快走吧,值錢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嗎?」
「只有二三十兩多子和百十兩銀子。」
就只這一點?不對,你沒找到,但我不能讓你空著手走,喏!這個給你。」他自懷中掏出一隻玉豹,約六七寸長,利用玉上原有的斑紋雕成,看來和金錢豹身上的斑點極似。
美婦吶吶道:「葉大哥,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
「為什麼不能要,這東西賣得你能值二十到二十五萬兩銀子。」
「什麼?值這麼多,葉大哥,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怎麼?你討厭我是不是?」
「不……不……葉大哥,我以為你是個好人,不像麥老大說的那麼壞。如果你不嫌我……不以為是拾人的牙慧,我就跟著你,我一個單身女人真不知道到哪裡去?」
葉伯庭本來無意割麥老大的靴子,聽這女人的口氣,真的把他當作一個好人,打量她一下,徐娘半老,細皮白肉,比江杏可就高明多了。況且一想起江杏和「惡扁鵲」那麼段,就打心底不舒服,心想:「別人割我的靴子,我就不能割別人的?兩人一配,雖不是老牛吃嫩草,卻絕非啃乾草哩」」不由心花怒放,道:「大妹子,你難道不會討厭我這份德性?」
「不……不」,葉大哥,只要心好,什麼都是次要的。」事實上葉伯庭是什麼都好,就是心不好。
「大妹子,承你瞧得起我,我是感激不盡,你先到這小鎮上住進五福客棧等我,最遲正午我會去找你、」
美婦興沖沖地走了,葉伯庭回頭望著美婦炯娜的腰肢,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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