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要金鑲。
人要衣裝。
酒醉飯飽的離開了「樓外樓」,小雀兒帶著仇天雲在街上的成衣鋪子裡,買了幾套合身的衣服換上。
另外也在剃頭店裡,要把他一頭亂髮及鬍髭,做了一番整理。
等到從剃頭店裡出來,仇天雲有如換了一個人似的,容光煥發,瀟灑倜儻,直瞧得小雀兒眼睛亂眨。
「我……我靠,這真不是蓋的,仇兄你長得還真是帥極了,瞧你這一表人才,以後還不知有多少姑娘會被你迷倒呢!」小雀兒驚呼一聲,口中讚美著,只覺得臉上掠過一陣臊熱。
好在他的臉上有著厚厚的一層汙垢,要不然那一抹紅雲,必然想遮掩也無從遮掩。
仇天雲赧然笑道:「你別開我玩笑好不?對了,你怎麼不也修修面,換一身新衣呢?古人說過‘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享之’,我身上有足夠的銀子啊!」
小雀兒搖著雙手,道:「幫個忙,你想害死我啊!」
仇天雲愣了一下道:「我……我怎麼會害你呢?」
小雀兒道:「我可是丐幫弟子,你要我穿新衣,整儀容,這不但違背了祖師爺的祖訓,還會被當成叛幫處置。」
「有……有這麼嚴重?」
「你才知道。」
仇天雲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道:「那我就不好勉強你了。」
小雀兒再度打量了一眼仇天雲,忽然搖了搖頭。
「你這把又舊又破的刀,實在可以丟了,而且和你這身裝扮不太相配,走,我再帶你到兵器鋪子,選購一把。」
仇天雲神色一正,道:「不,這把刀對我有著不尋常的意義,我是不會捨棄它的。」
小雀兒怔了一下,忍不住問-「什麼不尋常的意義?」
仇天雲沒有回答,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對那把刀有著深濃感情。
從他輕撫那把刀的動作裡,就彷彿他在撫摸著心愛的情人般,是如此的溫柔,如此的情深。
自嘲一笑,小雀兒道:「你擅長用刀嗎?」
仇天雲仍舊沒有回答。
因為他正瞪著街邊一輛馬車發呆。
這是一輛華麗無比的馬車。
小雀兒順著仇天雲的視線望過去,正好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消逝在一間綢緞莊裡。
而那一輛華麗的馬車車轅上,坐著的居然是一個十六,七歲,長得十分漂亮的少女。
「真是冤家路窄,這世界也太小了……」
聽到小雀兒的自語,仇天雲不禁道:「你認識她們?」
小雀兒寒著臉,哼聲道:「死對頭,當然認識。」
仇天雲奇怪道:「死對頭?你怎麼會和一個女人是死對頭?」
小雀兒拉著仇天雲一面離開,一面說-「你一定看到了剛剛從馬車上面下來的女人吧!」
仇天雲點頭道:「不錯,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
小雀兒瞪了他一眼,冷聲道:「蛇蠍美人,那女的不是好東西,以後在江湖上你最好避著她一點。」
仇天雲愣聲道:「為什麼?她有什麼可怕的?」
小雀兒有些不耐道:「她叫戚紅美,外號‘玉觀音’,是‘紅綢鋼刀會’大當家戚繼祖的獨生女兒,她……她倒是沒什麼可怕的,只不過喜……喜歡勾搭男人,品行不端罷了。」
仇天雲忍不住,他又回頭望了望那一輛豪華的馬車。
但卻沒有看到剛才那驚鴻一瞥,讓人為之窒息的美麗倩影。
雖然只是一眼,仇天雲的感受卻是心絃為之一震。
即使只是半張側面,那個女人的儷影已如烙印般,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裡。
看出了仇天雲有些心神恍惚,魂不守舍的樣子。
小雀兒冷哼一聲,道:「你別以為我在造謠中傷,固然‘紅綢鋼刀會’與我丐幫一向不睦,但我還不致於對這戚紅美故意毀謗。」
笑了笑,仇天雲道:「原來貴幫與她們早有怨隙,但不知是為了什麼事情?」
小雀兒道:「也沒什麼,只是多年前雙方為了爭奪一座礦山,起了一點爭執而已。」
「就這樣成了死對頭?」
「當然後來也曾為了些江湖利益,發生幾次爭戰,而且雙方互有傷亡,才造成了彼此間更深的仇怨。」
仇天雲好奇道:「這‘紅綢鋼刀會’比起丐幫的實力如何?」
小雀兒道:「實力當然遠不及我們,要不是我師父不願大動干戈,有違天和,就憑丐幫十萬幫眾,一人吐一口痰,也都可以把他們在‘濟寧’的老巢給淹掉。」
這話也太誇大了一些。
因為據仇天雲所知,這「紅綢鋼刀會」在江湖中的勢力也頗龐大,組織也很嚴密,其中好手如雲,作風行事亦正亦邪,生存的方式有正當的買賣,也有黑暗而不能見光的地方。
而他們的龍頭大當家戚繼祖人稱「血刀」,倒是和自己的師父「百毒神君」屠開武交情深厚。
至於丐幫,仇天雲也早就聽「瀟湘儒俠」說過,說因為丐幫幫眾眾多,派系林立,時有內鬥,就如一座巨宅年久失修,只剩下空殼子,真要和「紅綢鋼刀會」一拼,恐怕還要付出慘烈的代價才行。
仇天雲自然不會當面去拆穿小雀兒,他雖然深隱山谷,但是這種簡單的人際關係和做人的基本態度,他還是懂得的。
找了一間客棧,要店家泡了一壺茶,本想留小雀兒多聊一會。
誰知小雀兒心中有事,聊沒幾句他就起身告辭。
約好了第二天相見,仇天雲看看時間尚早,也就信步走出客棧,在「濟南城」中閒逛起來。
自小就在濟南長大,仇天雲一面瀏覽街景,一面開啟塵封的記憶,無奈的是年代久遠,他所記得的竟是那麼的貧乏。
他不知不覺的來到了「漱玉泉」。
「漱玉泉」是一代女詞人李清照的故居,住宅還有庭院歷代的朝廷都儲存的很好。
正是夕陽西下,許多附近的居民帶著孩童,大人談天,小孩嬉戲,倒也把這處名人之所,給弄得熱鬧非常。
這時候的他看到了幾名五六歲的孩子,正在庭院中奔跑追逐,腦中不覺才逐漸的喚回了模糊的記憶。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過去,那時候他常在晚飯過後,央求著鐵敬堯帶著他來到這裡,與其他的孩子們一塊的玩耍嬉戲。
往事如煙,卻也如跑馬燈般的在腦中盤旋,而鐵敬堯墳頭之木早已成拱,怎不叫他心有悽惻,唏噓黯然。
跨步入園,人聲漸遠。
仇天雲沿著曲廊,在黃昏中踽踽獨行。
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幽幽輕嘆,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一座涼亭裡,有一個白衣女子正背對著自己,憑欄而立。
他停下了腳步,接著就聽到那背影姣好的女人低聲吟哦起來。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是一首李清照的詞「聲聲慢」。
而這女人聲若泣血,不但把這闕詞一字不漏的背完,臨了又是一聲幽嘆,直聽得人頓入愁城,五腑內臟全都糾結在一起了。
仇天雲當然不會相信自己遇到了什麼女鬼。
不過,此時此景,膽小一點的人,恐怕也必然會嚇得回頭就跑。
有感而發,仇天雲不由出聲讚歎,道:「好一個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姑娘可把‘易安居士’這一首‘聲聲慢’,給吟唱得傳神入髓極了。」
夕陽中,那白衣女子霍然轉頭。
因為背光的原因,仇天雲無法看清她的面貌,卻能感覺到她那一雙亮如星辰的眼波。
心頭為之一震,他正想再走近一些。
那女人已寒聲如冰道:「你懂什麼?」
仇天雲怔了一下。
當明白人家語氣中竟有看輕自己之意,他便停了下來。
三歲開始就習字學文,六歲各家詩詞即朗朗上口,後來又跟隨著「瀟湘儒俠」十幾年,仇天雲的文學底子又怎會差?
一股傲氣不由心生,他淡然道:「這‘聲聲慢’本是平韻調,但‘易安居士’改用仄聲,一連用了十四個‘疊’字,旨在把語氣加強,而愈顯得詞句悽清哀感。最難可貴的是又讓‘疊’字全無斧鑿痕跡,才是這首詞的精妙之處,如珠玉落盤,古今所無。倘若姑娘吟哦之際,能加重些蕭瑟寂寞的語調,當更能讓這‘愁’字迴腸蕩氣,而益增悽美及繞樑三日了。」
白衣女子身軀微震,眼眸更為之一亮。
或許她也沒有想到,這個男人也會對一代詞女有這麼深切的認識。
仇天雲決定要展露一下自己,他繼續侃侃而道:「李清照在北宋詞人中自成體系,她的詞清麗,活潑,纏綿,柔婉。
然而在她四十七歲後,丈夫趙明誠病故,使得她作詞風格為之大變,由清麗婉約一變為悽愴沉痛,這首‘聲聲慢’就是她在晚年所寫,把一個寂寞深閨,度日如年的婦人心境,揮灑得淋漓盡致。
雖然她的詞流傳的只有五十首,但在格律上,內容上,修辭上,卻比她同時代的大詞人,如柳永,蘇軾,秦觀,毫無遜色。
照創作方面來說,她的白話手法的描寫,美妙的韻律,真實的情趣,更樹立了個人的完整作風,和班昭,蔡文姬兩位漢代的女作家相比較,李清照更是能發出博大篤實的光輝,沈乙庵曾經有一千古不易之妙評-‘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之蘇,辛,非秦,柳也。’實在是非常中肯。」
服氣了。
這位白衣女子聽完了仇天雲的一番評論,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臉上更是充滿了驚佩。
仇天雲感覺到自己板回了顏面,也不再理會對方那灼灼發亮的眼光,緩緩背過身體,就朝著園外走出。
忽然身後急風倏起。
仇天雲猛然回身,差點兒和那名女子撞個滿懷。
要不是他反應夠快,閃避得宜,那女子肯定會和他衝撞成一堆不可。
浮香暗動,仇天雲聞到了一股子醉人的香風掠過,那女人已經在他身前停住,而慢慢的轉過身體。
「是你?」
仇天雲驚訝出聲。
那女子一臉詫異,注視著仇天雲卻不知道這個陌生的少年,和自己在什麼時候見過面——
晁翎自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