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態。
人的職業又何只三百六十五行?
江湖中有靠燒、殺、擄、掠維生的人。
也有像王飛這樣追兇領賞的人,更有偷、拐、騙、搶的人。
但是靠出賣情報,提供訊息的人卻絕對沒有麼二家分號。
人人都知道只要肯花銀子,花得起銀子,那麼你想找一個失蹤多年的江湖人,那怕是他已屍骨無存了,只要「解語姑娘」接下了你的案子,那麼她就一定有辦法讓你找到要找的人,即使是枯骨一堆、荒家一丘。
至於「解語姑娘」為什麼那麼有辦法,那就是她職業上的秘密,外人想不透,也研究不出,否則她也就不會那麼出名,而索價之高往往令人咋舌不已。
月昏黃,卻光亮得照著大地。
當「解語姑娘」的馬車剛沿著黃土道上了這個小山丘時,馬車已被人攔住了去路。
楚烈一身黑衣,臉上冷峻的表情,讓清秀的五官更顯得輪廓分明。
他站在小山丘上,擋在馬車前,不發一語。
駕車的老白也很絕,他也不發一語,就坐在車轅上瞅著楚烈,好似算準了這個人早晚會忍不住先開口。
果然
楚烈呆立了一會,道:「我要和‘解語姑娘’說話。」
老白沒理他,慢條斯理的同出了隨身的旱菸杆,掏出菸絲裝好煙筒,燃起紙煤,「叭啦」「叭嗆」悠閒的抽起煙來。
白煙拂過楚烈的臉龐。
楚烈又說了一遍:「我要和‘解語姑娘’說話。」
老白翻起一雙怪眼,聲音冷得不帶一點感情,道:「除非是約好了,否則就是天皇老子‘解語姑娘’也不會和他說話。」
從楚烈激動的眼神和他緊握佩劍的姿勢,看得出來他在強忍著心中的那股怒火。
「勞你傳話。」楚烈上前一步。
搖搖頭,老白的態度能把人給氣死。
他身形一動就要上前,老白的動作卻比他還快,一根旱菸管已攔住了楚烈的去路。
楚烈目射異光,只為了這一根旱菸管來得好快,快到了他想都想不到,就好像它本來就在那裡一樣。
至今楚烈才明白,這個貌不驚人的駕車老頭竟懷有一身可怕的武功。
楚烈重新打量了一眼老白,他看到的仍是一個乾瘦老頭,就找我們平常看到的那種老頭一般。
退後一步,楚烈道:「你是逼我?」
老白板著臉道:「是你在逼我。」
再也難按這種氣憤,楚烈毫無徵兆之下,人已前衝,同時出鞘長劍已劃出一波層網。
如果老白還不想死的話,他應該不敢再上前攔阻才對。
楚烈想錯了。
老白不但不怕死,他幾乎有點找死。
旱菸杆來不及封擋楚烈的劍招,老白卻急揮左臂,整個人一頭就栽進楚烈的劍幕裡。
心頭大駭!
楚烈雖無殺人之意,也不禁為老白這種不要命的舉動而驚出一身冷汗,他極力撤招,卻已不及。
他感覺到手中的長劍已劈入了老白的手臂裡,甚至可感覺到馬上就有一隻斷臂落在地上,而這個倔強固執、死硬的老頭立刻就會慘曝著倒了下去。
楚烈又想錯了。
他的長劍沒錯,是砍進了老白的左臂,但是他卻沒想到老白的衣袖裡居然套著護臂網圈。
於是在「哨」的一聲金鐵交鳴後,楚烈才剛感到握劍的手腕一麻,那股反震之力好大,老白的旱菸管已如鬼魁般戳到了他的腰眼。
楚烈倒了下去。
在他這一生裡,第一次在敵人面前倒了下去。
而令他最不能釋懷的卻是對方竟然是一個無名老頭,一個其貌不揚、替人趕車的老頭。
「老白!夠了,咱們得走了。」
楚烈倒下的一刻,他聽到了馬車內傳出了那熟悉清脆而略帶磁性的聲音。
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這深秋的夜晚,躺在地上數著天上的星星。
楚烈也到了今天才發現原來天上的星星竟然會在這麼多,多到數了半天也數不完。
這個時候,他除了數星星外,實在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
當楚烈正數完東邊那一角的星星時,他突然聽到了有人在對著他說話。
轉過頭,楚烈先看到一雙鹿皮小蠻鞭,再上去看到一雙修長的腿,和一件水綠色的灑腳滾邊褲。
再往上看,他看到了一雙高聳,或許角度的關係,看來有些誇張的雙乳,緊緊裹在一件同樣是水綠色的衣服裡。
接著他就看到了一張清豔絕俗、美麗得讓人不覺心動的女人臉龐。
這個女人微蹩著眉,又道:
「也許你喜歡看星星,可是你若躺在大路上看星星,可就有些不對勁了,你說是不是呢?」
楚烈除了身子動彈不得,說話卻沒有妨礙。
他苦笑一下,回道;
「小姐,除非是神經病才會在這裡數星星。」
那女人怔了一下,迷憫道:「你的意思是你很正常?」
楚烈道:「當然,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被人制住穴道嗎?」
有種恍然大悟的樣子,那女人道:「那可就怪不得你了。」
見那女人沒有什麼表示,楚烈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小姐,看你也像是江湖人,不知可否……可否……」
「可否替你解開禁制?」
楚烈窘迫的點頭道:「正是。」
那女人想了一下,道:「這本來不是什麼問題,可是我師父告訴我說江湖險惡,遇事最好少管,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被人制住穴道的,更不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壞人,我若解了你的穴道,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一聽這女人提起她師父,再加上她那生嫩的對話,楚烈心裡不覺一陣發苦。
他知道他遇上了一上「菜鳥」,對這種初入江湖的「菜鳥」,他朋白若想得到人家的幫助,不是不可能,而是不知要費多少唇舌,說不定一切解釋清楚了,穴道受制的時間也到了自己可以衝開的地步。
楚烈嘆了一聲,無奈的道:「小姐,好人與壞人是很不容易分的,也並不是只有壞人才會被人懲罰。」
「你是說你是好人毆!」
楚烈真恨不得跳起來好好臭罵她一頓。
但他只能耐著性子道:「勉強算吧,在老百姓的眼裡我是好人,在江湖宵小的面前,我可就成了壞人。」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你告訴我,我才能決定救不救你。’那女人幼稚的道。
楚烈想笑都笑不出來,他道:「你認識的人有那些是好人?」
這女人怔了一下,卻還真想了一下道:「嗯,像江湖中有名望的‘拱北大俠’衣振甫,‘笑笑書生’黃海滄,‘麻衣神相’秦書仁,像……」
「行了,行了,小姐!」楚烈連忙打斷她的話:「我是秦書仁。」
「麻衣神相秦書仁?」那女人先是一驚,接著道:「不對,‘麻衣神相’秦書仁已是五十來歲的老頭了。」
楚烈還真拿她一點脾氣也沒有,又道:「那我就是‘笑笑書生’黃海滄了。」
那女人居然天真的道:「真的呀!」
「假的。」楚烈欲哭無淚的道:「我的意思是我說我是誰你都相信,那麼你又何必要問呢?」
那女人臉上一紅,驚怔道:「你怎麼可以騙人?江湖人不全都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嗎?」
沒想到這美麗的女人還真驢得可以。
楚烈嘆道:「小姐,你請吧!不過我想你總可以幫我挪一挪位置,離大路遠一點吧。」
那女人慌道:「為什麼?」
楚烈連嘆氣都懶得嘆了。
他沒好氣的道:
「為了不必要引起你的困擾,我放棄了,請你幫我挪挪位置,是因為我躺在這,怕有那個不長眼睛的傢伙,沒注意而把我給踩扁了。」
這女人不笨,她已隱約感覺到楚烈心中的不快。
她想了一下,道:「你……你真的不是壞人?」
為什麼美麗的女人,好像腦子裡都少一根筋?
楚烈又好氣又好笑的道:
「壞人腦門上沒刻著字,好人有的時候做的事比壞人還要來得壞。小姐,你既然懷疑,問了又有什麼意義?’
那女人想想也對,好彷彿下了好大的決心,道:「算了,看你的樣子應該不是壞人,我看我還是替你解開穴道好了。」
楚烈淡淡的苦笑道:「多謝。」
那女人稍稍看了一下,只見她手起掌落,那份認穴奇準、力道恰好的功力,使得楚烈心裡為之一驚,連穴道解開了猶不自知。
「喂!怎麼你沒反應?是不是我用的方法不對?」那女人見楚烈沒動,有些疑惑的出聲問。
楚烈一怔之後,立刻翻身跳了起來。
「我說呢!我還以為我遇到了高手,竟然有解不開的穴道。」
那女人見楚烈起身,不覺嫣然一笑。
而這一笑,在月夜裡簡直讓楚烈看呆看痴了。他不是沒見過女人,更見過許多笑起來很迷人的女人。
但是此刻他竟然有種迷失的感覺,對這一笑,他方明白什麼是「傾國傾城」,什麼又是「顛倒眾生」。
見到楚烈這種發痴的樣子,這女人一翻白眼,有些薄怒道:「喂,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替你解了穴道,竟然連句謝字也沒有?」
一回神,楚烈連忙應聲道:「啊?嗅,謝……謝謝小姐施以援手。」
「稀罕!」
那女人嘴上這麼說,卻讓楚烈的「糧」像給逗得一笑。
這一次楚烈可不敢造次,他在一剎那的暈痴後,立刻收攝心神,衷心的道:「小姐大德,楚烈永銘五內。」
「沒什麼。’那女人一掠長髮,卻掩不住臉上那種受用的表情,道:「我師父告訴我做人一定要做到施思不望報。」
又是她師父。
楚烈不覺生出好奇之心,問道:「看小姐身手不凡,不知是那位高人足下?」
「我師父呀!她老人家可是大大有名,叫雪山……不,我不能告訴你,師父交待過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
那女人話說到一半,就驚覺的打住。
楚烈卻已猜到了一個人雪山神尼。
他並不懷疑以「雪山神尼」的威名,是絕對可能調教出這等身手的徒弟。但是他不明白以「雪山神尼」的老練,又怎麼可能放一個如此涉世未深的美麗女徒弟下山。而獨自在江湖行走。
笑了一笑,楚烈剛想說話,卻發現到對方的表情有些怪。他等了一會,忍不住道:「你在看什麼?」
那女人望著楚烈道:「你很俊,笑起來有種好成熟與迷人的風采。」
楚烈傻了。
他還是第一次碰上這麼純真,這麼毫不懂得掩飾的女人。
現在反而變得他不好意思了,同時心裡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讓他覺得有些暈陶。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真的純淨得有如一朵深谷裡的幽蘭,毫無沾上一丁點世俗的塵囂。
情不自禁的,楚烈心中興起了一種必須要好好呵護她的念頭。
要不然他真的不敢想像以她這種沒有心機,不知江湖險惡的行事方法,會遭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
楚烈誠心的道:「我叫楚烈,你呢?師父的名諱不可說,你的總不會也不能說吧?」
落落大方的,這女人道:「花,花揚雪。」
「好美的名字,就如同你的人一樣。」
楚烈話一說出,連自己都感到一陣險紅,因為他從未如此直接露骨的誇讚一個女人。
花揚雪很自然的道:「很多人都這麼說,其實名字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真正的還是人,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許多名字,其實變來變去還不是同一個人,對不?」
有著剎那的錯怔,楚烈完全被這個人給搞迷憫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的時候花揚雪看來是那麼純真,有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卻又像大有玄機在裡面。
搖搖頭,他只能給自己一個最好的解釋。那就是她跟著「雪山神尼」,當然說的話會帶有「玄」意,而至於她的純真,也只能說她從未涉足江湖,故而不懂得「逢人只說三分話’他道理。
有心親近,楚烈道:「花小姐深夜趕路,可有急事?這一帶我很熟,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也好回報。」
神情一暗,花揚雪突然緊閉著嘴唇。
楚烈心中一動,道:「怎麼?你有什麼困難?」
花揚雪輕輕一嘆!
這一嘆,讓楚列只覺得心頭一酸,他在不知不覺裡竟然整個人在情緒都給對方所左右了。
花揚雪道:「我這次從雪山下來,是去探望我外祖母的病況,所以才會連夜趕路。」
楚烈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叫輛車?或者買坐騎,這樣豈不省力,而且也便捷。」
花揚雪嘆道:「怎麼沒有,我本來買了匹馬,就因為一路死催活趕,那牲口竟熬不住,就在不多久前倒了下去,要不然你也沒那運氣,說不定慘遭蹄吻哩!」
一個有心。一個或許是也想有人結伴同行。
楚烈很自然的陪著花揚雪在月夜幹,朝著前力連袂加主。
就在他們走後,這小山丘上有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他望著楚烈與花揚雪逝去的方向搖了搖頭。
走近點,我們可以赫然發現這個瘦削的人是個老頭,他手裡還有一根旱菸管。
男女之間的情像發生往往在於一剎那。
而感情的持續則建立在時間上。
楚烈陪著花揚雪整整趕了一天的路,最後他不得不和對方分手了。
縱然有一百個,一千個捨不得,但他為了更重要的事,也只好割捨掉這份連他自己也認為不可思議、來得這麼快的情感。
跳下了馬車,楚烈對著車內的花揚雪搖了搖手,道:
「希望你外祖母一切無恙,還有莫忘了我們之約,最重要的是你千萬要記住江湖人心更險這句話。」
花揚雪從車內探出頭,她毫不掩飾離情,一臉戚容道:「我知道,這一天來謝謝你給我上了這麼多的江湖課,你放心,我會全記住的。」
沒有更明顯的表白,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似乎全在彼此心底留下了什麼。
送走了花揚雪,楚烈立刻回頭狂奔。
他知道時間還來得及趕上「解語姑娘」與王飛的約會。
他必須趕去,也一定要再見「解語姑娘」一面。
他雖然籌不出銀子,但他已決定不論用任何方法也要逼「解語姑娘」說出自己要找的那個人的行蹤。
他走得急,腦子也飛快的轉著念頭。
可是,當他一想到那個可怕的駕車老頭,他就有一種從頭涼到腳的感覺。
到現在他還想不出那叫老白的老頭是誰?他又怎麼會有那麼高的身手?
楚烈不自高自滿,卻也不妄自菲薄。
他明白自己,也敢說當今江湖沒有幾個人會是自己的對手。他更無法想像自己怎麼會在人家手裡過不到一招就栽了。
雖然明白只要有那老頭在場,他這次可能仍舊是空手而返,但是他不得不去。
因為除了「解語姑娘」外,他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所有的方法也都用盡了,就是無法找到那個人。
如果說「解語姑娘」看過資料,告訴自己無法接這案子也就罷了,偏偏她能接,因此楚烈怎麼也不會死心。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希望那天栽在那老頭手裡,完全是種意外,或是自己的大意。
除此之外,他只有在心裡祈禱,祈禱那老頭最好這兩天鬧肚子,或者得了什麼急病之類的,最美妙的是他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那麼自己的機會就大得多了。
花揚雪只讓車於走了一段路,她就下了車打發了車主。
等車子走了,她居然立刻回頭。
她不是要往前走嗎?怎麼又走了回頭路?
難道她真的愛上了楚烈,想要去追他?
看來「情」字真的有巨大的魔力。
只見花揚雪的腳程也不慢,照這樣的速度算來,她應該很快的就可以追上楚烈才對。
王飛在這涼茶棚又等了將近一個下午。
他桌子旁邊擺了一個小包袱,包袱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銀票,山西大同金行出具的銀票,總共二百萬兩。
他實在很不甘心把這些錢給了別人,以他的職業來說,如果還要花錢來買情報,這要是傳了出去,可是會砸了招牌的。
但是他沒辦法。
因為出錢的不是他自己。
更何況他這時交給別人二百萬兩,他日事情辦妥了,他亦可以得到同樣的數目。
想著,想著,王飛想到了那個老人。
他不知道他是誰,又怎麼會找上自己的。
不過從對力’那精光四射的眸於看來,王飛明白這個人行定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也必定是一個難纏而厲害的角色。
最令他詫異的卻是這個老人居然請託的事情就是希望自己儘快的去緝捕「血輪迴」歸案。
無論他怎麼套問,對方就是不行表明身份。
王飛不是傻於,一方面自己本來就一直在追躡著「血輪迴」,二方面既然有人肯出比官府高上數倍的賞銀,這等現成的便宜地豈有不賺之理。
於是他也就不管了,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抱,豈不讓自己後悔一輩子?
更何況他也已厭倦了這種成年累月活在刀鋒邊緣的生涯。
他喝了一口茶,心想只要緝捕到「血輪迴」後,他就準備考慮改行。
身上有了足夠的錢,討一房媳婦,買一座莊院,悠悠閒閒的過後半輩子,人生也就無所求了。
至於招牌砸了又有何妨,反正以後不再靠此維生。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涼棚外面一陣馬嘶傳來。他抬頭一望,就看到駕車的老白坐在車轅上對著他招了招手。
他有些興奮的拿起包袱走出棚外。
「錢帶來了嗎?」老白接過王飛手中的包袱,又問了一句:「數目對嗎?」
王飛實在不欣賞這個沒什麼表情的老白,但合事求人,他山只好嗤笑道:「和‘解語姑娘’做生意,恐怕還沒聽過有誰玩花樣的吧?」
老白冷哼一聲迫:「你知道最好。」
老白把包袱送進了馬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