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的步履十分穩重,一步是一步的走著。
他老遠就看到了麵攤上的人,心裡卻不由得一陣興奮。
因為從對方那種無形的氣度看來,王飛已可明確認為那個人必定是一個江湖高手。
他不知道虎爺的訊息為何這麼準確,事實上他也不想知道,只要知道那個人就是「血輪迴」就夠了。
長巷雖長,總會走完。
王飛來到那人的背後,他已嗅出了空氣中迷漫著無限的殺氣。
「你來了?’那人彷彿仍舊低著頭喝酒,卻發聲道。
王飛淡淡道:
「不錯,我來了,看樣子你是在等我。」
那人轉過身子。
王飛看到的是一個人只露著眼睛在外,其餘的部分全讓黑巾蒙著。
「你猜對了,我是在等你。」那人道。
那人的眼睛裡有種熟悉而又甚難理解的光芒。
王飛慢慢的把手中的布袋扯開,把長鞭拿了出來。
王飛道:
「你等我是為了殺我?」
那人點點頭。
「難道你不知我一直在找你?」王飛又問道。
那人笑道:
「當然知道,所以我也一直躲著你。」
「那麼你在這等我是有人出了價錢要你來置我的命唆?」
那人依然笑道:
「你幾時聽過我殺人會沒有代價的?」
王飛沒再問了。
因為他已完全確定「血輪迴」已被虎爺出賣。
長鞭一抖,王飛嘆了一聲道:「我們會在這相遇,雖然全是別人的安排,但早晚我們也還是會碰上的,所以今夜你我也只有奮、一戰了。」
那人笑道:
「好極了,此處偏僻,當可放手一搏。」
眼光一凝,王飛想不到這個人也是如此有趣,他居然有了種想法,想要看一看對方的真面目。
長劍如虹,長鞭如蛇。
小飛俠的長劍從一開始就拚盡了全力,他不敢稍有一絲大意,努力的去迎戰王飛手中的長鞭。
王飛的長鞭雖長,可是在他的手中,長鞭常常能出人意外的變成「馬鞭」般來使。
他亦毫不容情淋漓盡致的把長鞭所有致命的招式全使了出來。
這一戰,的確是江湖少見。
這一戰,更是風雲變色。
嚴格說起來,這兩個人的功夫實在無分軒輕,因此他們所比的只是一種持久的耐力。誰的底子厚,誰的耐力強,誰就有希望贏得這一戰。
很多事情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但對於決戰的雙方,當局者卻完全是清楚的。
所以小飛俠和王飛一卯上,他們彼此已經發現今夜之戰若要分出勝負生死,恐要付出極為慘烈的代價。
初戰時小飛俠有著高昂的鬥志與不懈的精力。
然而沒多久後,他已發現自己體內有種病忻的感覺,就像中了暑的人,只感到呼吸愈來愈不順暢,頭也愈來愈昏。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覺得四肢逐漸無力。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知道這時候身體的體能出了這種毛病,那才是真正的要命。
他虛汗猛流,開始吃力的放棄攻招,而改以守勢。
王飛愈戰愈勇。
當他一記鞭梢擺尾掃中小飛俠的後背,打得對方一個踉蹌,他已有了十足的信心,能夠贏了今夜這一戰。
只當是對方力有未造,王飛喜意剛起,卻已經發現對手一些異常的現象。
突然收鞭,王飛定定的望著身軀開始顫抖的小飛俠。
他詫異問道:「你有病?」
小飛俠緊握長劍,步履蟎珊的上前,眼中竟然失去神采,道:「王飛,你……你胡說什麼?來……來,我們再……再打……」
話說完,小飛俠長劍就已劈出。
可笑的是他已完全沒有了劍法,最莫名其妙的是那長劍竟然攻向了王飛的右側。
王飛皺了眉頭,動也沒動。
用屁眼想,他也知道這個人不但病了,恐怕病得還不輕。
小飛俠一劍劈空,人已順著勢子往前趴倒在地。
他顫抖得愈來愈厲害,而整個人居然抱著劍縮成一團。
王飛眼裡盡是疑惑。
他慢慢的上前,在確定對方不可能是使詐裝出來之後,他已蹲下身,伸出手,扯掉了小飛俠臉上的黑巾。
王飛一輩子也沒像現在這樣震驚過。
他怔怔的望著小飛快那張因為痛苦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簡直像遭到雷擊般,好半晌不知道白己在做什麼。
悚然一驚,他醒了過來,連忙用手輕拍著小飛快的臉,慌道:「小飛俠,小飛俠!我的媽,怎……怎麼會是你?你又怎麼變成這付鬼德性?」
「藥……給我藥……」
小飛俠神智已失,他拚命的抓著王飛的手,口中含混地嚷著。
王飛連忙在他身上搜著,然而他只搜出了一隻空的藥瓶。
小飛俠涎水都流了出來,他突然力氣奇大的一隻推開王飛,整個人彈了起來。
只見他死命的拉扯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得牙齒已經深陷在嘴唇裡,而變得滿嘴血紅,猶不自知的狂吼著:「藥……給我藥
王飛傻了眼。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可怕的病人。本來只當是對方有「羊癲瘋」的,但仔細比對,他已不作如此想法。
世上有一種人,那就是為了朋友,可以一切都不顧的人。這種人往往會被朋友出賣而死得很難看,但他們卻無怨無悔。
王飛就是這種人。
只要他認定了是朋友的人,那怕是天塌了下來,他也會為了朋友而用自己的頭去頂著。
所以,他現在已完全忘了「血輪迴」,更忘了什麼虎爺、張百萬的。他只知道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怎麼替小飛俠找到他口中所說的藥。
只見他連伸數指,點住了小飛俠周身數處大穴。
王飛道:「沒辦法,為了讓你不再痛苦,只得這麼做了。」
或許是藥癮有時間的關係,小飛俠已漸漸恢復了一些常態。
他孱弱得有如大病一場,虛脫道:「王……王飛,我已熬過了,麻……麻煩你解開我……」
王飛有些懷疑,但經不住小飛俠眼中的懇求之色,他只得再度出手,解了小飛俠受制的穴道。
就在此時,小飛俠長劍來得突然,更是詭異萬分的從他手中飛了出去。
王飛作夢都想不到這個人竟然陰狠毒辣到這種地步,他驚恐欲絕的忘了閃躲,就這麼悲傷與絕望的看著那長劍飛了過來。
飛出的劍誰也沒料到中途居然會改變方向。
當長劍方向一改,王飛已猛然回頭。
他恰好看到那長劍已刺穿那賣面老人的胸膛,而賣面老人手中一把細長的牛肉刀,正離著王飛的後心不及三尺。
口裡噴出一口鮮血,王飛閃避不及,被噴得滿身都是,當他立身站起,那老人已張著一雙迷憫的眼睛,「昨」的一聲摔倒在地。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飛已讓眼前的景象嚇住了,道:
「這個人要殺我?還是要殺你?」
小飛快苦笑道:「我也不能確定。」
王飛想了一下,道:「看樣子我們真正成了人家賭命的物件了。」
小飛俠不明所以,問道:「怎麼說?」
王飛剛想開口,他已聽到長巷那端似有人急速的往這個方向奔來。
王飛沒敢猶豫,一矮身扛起小飛快就開始跑。
他明白不管來人是誰,總之在這時候出現的人,一定是來打探訊息的。
這是一艘單桅貨船。
像這種貨船一向是隻載貨物而不載客的。
但是這個世界上有錢都能使鬼推磨了,也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王飛包下了這艘貨船,他出的價錢幾乎是船價的一半。
有這種價錢,船老大莫說要他緊閉嘴巴,就是要他閉上屁股不準拉屎,他可能也有那個能耐。
船靜靜的航行在江面上。
船艙裡卻快鬧翻了天。
王飛雖然已經把小飛俠用粗麻繩捆了一圈又一圈,像個粽子似的,卻仍然無法制止小飛俠那瘋了般的嘶吼與翻滾亂撞。
看到小飛快那種酷刑的煎熬,王飛除了不時用溼毛巾替他擦拭著身上的汗水與汙穢外,他也只有乾著急了。
本來他可以在小飛俠發作的時候點住他的穴道,或者讓他暈迷,但是小飛俠卻堅持不讓他這麼做,因為小飛俠知道這種毒瘤若是不用意志去克服的話,那麼這一輩子他也就真的完了。
現小飛俠又經過了一次折磨。
他軟軟的靠在陰暗發黴的船艙一角,大日大口的喘著氣。
王飛替他松完綁,便用雙手開始替他按摩著肌肉。
幾乎不成人形的小飛俠,好一會後才逐漸恢復了清醒的神智。
他露出誠摯卻淒涼的一笑,虛弱的道:「勞累你了,王兄。」
王飛停止按摩,坐在他的對面,憂心道:「你到底中了那個王八蛋的什麼毒?怎麼這麼厲害?」
小飛俠嘆了一聲道:「我聽說有一種罌粟的東西,它的果實汁液可提煉出一種令人興奮的藥膏,我想我應該是中了這種東西的毒。」
他「於」了一聲,憤聲道「這個虎爺也太陰損了,你為他流皿賣命,他還以這種方式來殘害你,真不知道這種人的心是他媽的什麼做的?」
喝了一口茶水,小飛俠嘆道:「我一直以為‘虎毒不食子’,看來我是錯了。」
王飛瞪了他一勝,憤聲道:「如果你對他還存有幻想,那麼第一個打扁你鼻子的人一定是我。」
小飛俠苦笑也「最後的兩件事我都做了,從此恩斷義絕,我亦於心無愧。」
「你還真會想,問題是人家情不肯放過你?這不可好,恐怕我都得像你一樣,做個縮頭烏龜了。」
小飛俠歉然一笑,道:
「其實你大可不必,當時只要殺了我,豈不什麼事都沒了。」
「唬’他一聲,王飛站了起來怪叫道:「我他媽的是很想殺休,要不是我誠心交你這個朋友,你還能活到現在?」
一見對方火了,小飛俠連什小客笑道:
「別,別這麼火行不?我錯了,我討打。」
王飛這才猶有餘溫道:「這一輩子只有人家躲我的份,為了你這賴子,我反而開始躲著別人,你他媽的不安慰安慰老哥我,反而如此臭我,怎麼?你當我是賤骨頭?還是認為你小子長得俊俏,我有斷袖之癖?」
相處的時間雖然不是很長,但小飛快已摸清了這人的脾氣。
他知道這時候最好是什麼都不要再說,要不然王飛發起牢騷來,恐怕連女人都得甘拜下風。
見小飛俠不理他,王飛想再說也沒意義。
他話題一轉道:「你認為當張百萬和虎爺二人在失去了我們的蹤影后,他們那場賭局是怎麼個了法?」
小飛俠想了一想,道:
「賭局照舊,恐怕他們全都會派出厲害的角色,全力獵殺我們,我若先格斃了,就是虎爺贏,你若先了賬,那當然就是張百萬勝了。」
王飛皺了皺眉頭,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媽的蛋!看來咱們可得一起亡命天涯了。」
這的確是件讓人頭痛的事情。
畢竟小飛俠和王飛兩人一向就是獨行俠,在江湖上根本沒有什麼朋友,現在招惹上財大氣粗的張百萬不說,另外又加上「殺手組織」裡的大爺,也難怪他們一想到未來,就感覺到前程一片灰暗。
王飛嘆了一聲,苦笑道:「今後江湖少了‘血輪迴’,我王飛就此消失,應該不會遭人訕笑吧!」
小飛俠沒敢吭聲。
因為他明白王飛對「血輪迴」三個字是多麼的存有心結。
事實上小飛俠也希望永遠不要再聽到這三個字,畢竟「血輪迴」三個字帶給他的是一段難忘的夢靨和很難磨滅的烙痕。
王飛的化裝術果然是一流的。
當他把小飛俠化成了一個臉色蠟黃、突眼、闊嘴的少年,而自己變成了一個寬額、斜眼的中年漢子後,連船老大及他的兒子都嚇了一跳。
若不是他開口提及,瞧船老大的樣子,準保以為遇上了鬼,船上憑空冒出來這兩個不認識的人。
他這裡剛剛化妝完畢,江面上遠處已飛快駛來四艘快船。
這四艘快船上,每條船上面都站著兩名孔武大漢,而船頭則全插著一面紫鯨三角旗。
還沒靠近,已有人對著王飛這條貨船吼道:
「淵源流長是江,浩瀚無邊是海;‘江海盟’長風舵八鐵衛要前面的船老大聽仔細,慢慢的把船停下來,我們要上船查驗。」
船老大望向王飛。
王飛點頭道:
「照做,等一下就說咱們全是一家人,千萬要沉得住氣。」
船慢了下來,不一會兒快船已靠近,一下子上來了八名大漢,個個眼光隼利的開始滿船搜查。
他們當然什麼也沒搜到。
王飛與小飛俠眼見這八個凶神惡煞對自己沒有絲毫疑心,正預備離去,心中方自暗喜。
小飛俠此時卻全身一顫,毒癮又開始發作起來。
「這個人怎麼了?」
那八個人看到小飛俠的樣子,其中有人問道。
王飛連忙扶著小飛俠,慌亂道:「這……這是我弟弟,他……他有羊……羊癲瘋……」
小飛俠痛苦得已經蹲了下去,他冷汗洋洋,嘴唇發紫,全身亂顫不已,還真像羊癲瘋的樣子。
「船老大!」原先說話的人此時不再理會小飛俠,他轉身吼了一聲道:「我們在找二個男人,一人叫王飛,一人叫小飛俠,如果你們有發現可疑的人,必須儘快通知我們,否則知情不報的罪名,我想不用我告訴你們,你們也該知道,除非你們不想再吃這碗水上飯了。」
王飛正忙著照顧小飛俠,聽到這話,連頭都不敢抬起,心中不禁暗道一聲「好險」,更不禁為虎爺及張百萬的勢力咋舌。
畢竟連縱橫長江第一大幫的「江海盟」都在搜尋自己和小飛快,王飛已經不知道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江海盟」是控制著長江水面的「太上皇」。
這條貨船的船老大在人家一瞪眼,撂下幾句狠話後,他的表情已經變得極其難看。
王飛偷覷一眼,心中暗叫一聲「不妙」!
船老大已經抖著身子,顫著嗓音道:「我……他……」
「什麼跟什麼?你把話說清楚。」
「他……他們……他們……」
那八鐵衛察顏觀色之下齊皆臉色大變。
王飛見到八隻分水刺全都指著自己和小飛俠,他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得長身站起。
他看了一眼滿臉羞愧而又掩不住驚恐的船老大一眼,心中雖然氣不過,有一種讓人出賣的感覺。但想想一個靠水吃飯的軟弱百姓,又怎敢為了不相干的人而去得罪「江海盟」?
想到這,他也只能無奈的嘆息。
「你們找對人了。」面對著那八支要命的傢伙,王飛道:「我就是王飛,我這生病的兄弟是小飛俠。」
人的名,樹的影。
那八個人齊皆一震,接著有人道:「閣下倒也爽快,敝幫主想請二位至洞庭君山走一趟。」
「如果我們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