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雲聞言,又心中一怔!暗忖:「這句話問的不錯呀?適才果真沒有拿筆哩?難道自己真有什麼功夫不成?」
於是也搖搖頭道:「小弟亦正是不解嘛?今天確然忒也古怪!」
這時紅綾女,一雙妙目,不停的在燕凌雲周身滾來滾去,深鎖娥眉,陷入沉思。
半晌,忽然一抬螓首,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最近無意中,可曾吃過什麼奇草異葉沒有?」
自然她這種想法,是極有道理,因為一個人在生理上產生奇蹟,決不是偶然,尤其學武的人功力火候,苟非積年苦練而成,便是得了什麼靈丹異寶之助,所以她有此一問。
但見燕凌雲,略作思索之後,又搖搖頭答道:「葛女俠所說的,大約是指本草上靈芝仙果一類物事了,小弟那有這等福緣啊!」
不過他口裡雖然如此作答,但內心對日前塗山上那一幕,也不無可疑,只是一方面想不出所以然來,另一方面乃因人命關天,兩個老怪人之死,不明不白,僅有自己在場,說出徒然背嫌哩!
同時也因心有所疑,是以本能的,信手在身旁太師椅背上按了兩按,希望求個解答。
可是不料這回的試驗,竟毫無奇處,雖然亦頗覺有力,但這僅不過是較未練武以前略勝而已。
並且他一眼瞥見面前梨木桌上幾處洞痕,忽憶起這都是適才和沙氏弟兄相鬥間,暗試神筆的功效
於是又不由伸手接過紅綾女掌中的玉管筆,立刻下勁向桌上一劃。
照說他這番的動作該可如一個時辰以前,同樣產生奇蹟了。
那知事實卻大謬不然,不但桌面依舊除留下一道墨跡外,分釐未損,更是神筆在他手上,現時也不靈起來了!
這種結果,不止燕凌雲自己是百思不解?心頭咄咄稱怪!恍疑今日是有高人暗中相助?
尤其,一側冷眼旁觀的紅綾女葛飛瓊,更愈加困惑!
心想:「看這位小書生的神情舉動,似乎所言並非虛語,可是剛剛許多經過,又是鐵一般的事實一點不假,真叫人太想不通嘛?」
是故他們雙方,一時全不禁相對愕住了!
其實這種現象,並不離奇,目前所以成為疑團,乃由於他們二人,一個是身得奇遇,因昧於武學原理,而不自知。一個是深通武學原理,又不明對方已有奇遇之故。
因為任何內家功力皆必需集精氣神為一體,始能發揮,所以各門各派,都有他們獨特的行功運氣秘方,也就是所謂「心法」,請想如今的燕凌雲,雖是各脈俱通,已達練武人極高境界,稟賦十足。
但唯一所欠缺的,是還沒有得到行功運氣這把「心法」的鑰匙,因而縱有雄厚的本錢,仍是無法自由運用。
也許讀者要問,然則他今日又何以能發揮這大的威力呢?
這道理亦極簡單,大凡一個人,身臨生死邊緣,為求免難孤注一擲,或者是對某種事物,具有極大信心時,那就無形中立即全神貫注,心無旁騖,自然而然精氣神合而為一,氣動功行了,燕凌雲之所以能揮毫克敵,力震孔靈子,便是此理。
所以他此刻,上項刺激因素一經消失,神筆之謎又為紅綾女揭破,於是就功力難以集運了。
半晌,葛飛瓊忽地秀眉微揚,向燕凌雲嫣然一笑道:「燕兄弟!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全相信就是,別發愕了,快寫賀聯吧,外面堡主和來客,還等著咱們呢?」
她這種話,含蓄頗深,第一為表示自己乃掏誠相交,無異是說:「儘管你不信任我,我總還是相信你的!」第二如此怪異的事,若非對方確不自知,便有難言之隱,設或硬要查根追底,那就不免要招致人家不快,反不如適可而止,暗中點明,彼此心照不宣,顯得柔順知趣了。
但是燕凌雲,卻一面本然的隨口答道:「葛女俠若然不信,小生亦是無法。」
一面就手中的玉管筆,蘸飽了香墨,心神甚是不屬的,在空白灑金線上,僅大書:「花好月圓」四字,題了上下款便即了事。
不過饒是如此,他那幾個字,仍寫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力透紙背,剛勁已極。
只看得一旁紅綾女,不住的點頭讚許。
同時此際外廳主客,正在紛紛議論,大家話題都一致集中在這位神奇怪異的小書生身上。
尤以嶗山孔靈子,幾十年英名,一旦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娃兒手中,暗中極為惱恨,但嘴裡卻對燕凌雲備極譽揚。
更是他歸座以後,立刻壓低嗓音,目視鎮八方鐵老,和無名大師,向花廳一努嘴悄聲道:
「二位千萬留神,這娃兒來頭準是極大,貧道可疑他,就是昔年黑白道聞名喪膽,火燒少林寺,獨闖武當山,那位苗疆魔王門人,否則如此年青,何能有這等精純不可思議的功力哩!」
隨又故作悲天憫人的嘆道:「加果貧道所料不差,不久江湖上恐又將難免一場劫數了啊!」
他這幾句話,原本只是信口胡柴,以抬高燕凌雲身價,來掩飾自己適才之羞,也無異是說:「我老道並不是栽在一個平凡之手,昔年連武當少林都不在他們眼下呢?」
可是鎮八方鐵老,卻聞言一捋蒼髯,搖搖頭笑道:「孔道長所見,雖不無道理,但以老朽看來,此子氣度謙沖,溫文儒雅,毫無江湖經驗,絕不類老魔王所調教的門人,我可以斷言!」
並且立又壽眉一蹙續道:「只是這位小相公功力如此神奇,又和我葛侄女所說他的行藏極不相符,真使人不解?」
自然燕凌雲這種離奇古怪的表現,連他本身都無以自解,試想別人豈能不疑。
故而孔靈子,頓時便微笑插言道:「這就是了!」
接著更目視鐵老低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古話,難道鐵大哥都忘了不成!而且我還得提醒你一句,那位老魔頭昔年神出鬼沒,不也傳聞常常是這般行逕麼?」
同時一旁半晌默坐不語鷹遊無名老和尚,也突然三角眼微張,先一掃座上眾人,然後介面輕聲道:「孔道兄所料有理,確然這位小娃兒太也神秘了!別的不論,只談老衲適才細察沙氏弟兄傷情,竟然大半要穴,都是被他凝墨成彈所制,不但這種內功火候已極少見,尤其恰與當年苗疆那位魔王同一路數,這豈不就是明證哩?」
他二人一吹一唱,像煞有介事的越說越真。
一時使得微山居士鐵老,亦信心動搖,不禁沉吟起來。
加上他不久曾領袖綠林,現雖洗手息影於此,一個江湖上人,總難免有恩仇嫌惡在身。
且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是以鎮八方老英雄,也立刻大感旁徨,不知這位來歷不明的小書生,上門是禍是福了?
也唯其如此,所以嶗山老道孔靈子,一見主人神色陰晴不定,便愈益乘機張大其辭,兩隻小眼斜睨鐵老,手捻黃鬚,冷冷的笑道:「府上明兒一日雙喜,鐵大哥哥可得多留些心才是啊?」
這也就是說:「人家可能便是衝著你們喜事來搗亂的呢。」
不過微山居士鐵老,儘管暗中不無懷疑,但囚他近年一心學佛,性情已不似過去易於衝動,並深信紅綾女葛飛瓊,事己如父,絕不會為本堡引禍上門。
因而聞言便側面答道:「謝謝孔道長闊懷,老朽自當留意。」
並隨又濃眉一揚,笑道:「東臺長江這幾個小子,也太不量力,竟然生心在我微山湖弄鬼起來,實在倉人著惱!說真個的,還多虧燕小俠為咱們趕走,要不然,明日吉期,可大煞風景呢?」
而且此際,適值燕凌雲與紅綾女,雙雙由花廳走出。
只見葛飛瓊,蓮步盈盈,介面便向鎮八方嬌笑道:「鐵伯伯!您還沒謝謝我這為府上迎來福星的侄女嘛!趕走賊徒,做主人的如今該清淨了啥?」
接著更返身妙目一瞟燕凌雲,柳眉一揚,又向鐵老續道:「您老人家快到花廳去賞鑑一番吧?燕相公的一枝神筆,字寫得也像適才退敵,一樣驚人呢!」
當然,她這幾句話,也有些阿私所好,並不盡然。
是以我們的小書生燕凌雲,頓時極感忸怩,馬上趨前急急向微山居士拱手道:「小子初學塗鴉,只是聊表賀忱,不成敬意,尚祈老堡主海涵是幸!」
同時鐵老也一面抱拳連答:「多謝,多謝!燕小俠不必過謙。」
並一指紅綾女,向燕凌雲呵呵大笑道:「老朽雖然僅是一個附庸風雅的村夫,可是我這位葛侄女卻是文武兼資的法眼呢?能得她心服,那還能不好哩?」
更立即肅客入座,然後自己忙不迭手攜紅綾女,告便親往觀賞。
這時廳間諸客,對燕凌雲亦禮貌有加,尤其老道孔靈子,更諂媚的大拇指向同座一翹道:
「燕小俠文武雙全,實在為咱們武林生色不少,真不愧少年英雄。」
眾人亦隨聲附和,稱道不已。
不過這種諛辭,在燕凌雲來說,卻是頗不受用。
因為他學書不成,才棄而學劍,如今連一個練武明師卻還沒有求到,怎能當得什麼英雄之稱!
更是這半日經歷,使他恍覺江湖上盡是些胸無實學,欺世盜名之輩!
過去沖天炮吳能如此,適才什麼東臺五傑,長江七雄之流,亦是如此,連眼前這位號稱嶗山名宿的孔老道,也似乎並不例外?
且暗忖:「自己迢迢千里,出外訪友投師,一生成敗,在於此舉,可千萬再上當不得了!」
是故耳聽大家讚譽,內心尷尬,除了連聲謙遜外,也別無他法。
頃刻,微山居土與紅綾女相率復出。
二人全是滿臉含笑,而且鐵老一邊大踏步入廳,一邊手捋蒼髯,聲如宏鐘的哈哈大笑道:
「果然燕相公奇人奇筆,不同凡響,老朽今日拜領墨寶,幸何如之!」
並立命家人備酒安席。
加上此時,早間出湖遊玩的外客,都已絡繹迴轉,濟濟一堂,頓形熱鬧。
紅綾女葛飛瓊,亦迅即傍燕凌雲落坐,神態十分親切。
雖說那年頭,江湖兒女不比大家閨秀,可以脫略形跡,但他們相識不過半日,一個女兒家,在大庭廣眾之間,便如此大方豪邁,卻也頗逾常情。
尤其燕凌雲,生長詩禮之家,又年輕面嫩,所以反而面紅頗為不安。
更是肆宴開後,兩人同被主客堅推列坐上席,比肩相倚,薌澤微聞,一時使得我們的小書生,心頭愈感杌隍。
幸好正於此際,又有遠客新到。
來者乃是太湖兩山大寨主,人稱赤發靈官韓猛,及其掌珠九尾狐韓香。
但見這父女二人,一個是赤發黃須,巨眼濃眉,身材宛如一座黑塔,長相既威猛又兇惡,一個是秀髮雲鬢,鵝蛋臉,水蛇腰。五官姣好,媚目流波,體態婀娜,巧小玲瓏,一身翠綠羅衫,顯得十分風流俏麗,更恰好他們長幼相形之下,妍醜極是分明。
此際滿廳賓客,悉皆起立相迎。
主人鐵老,更急忙搶上前連道失禮,並即肅客入席。
那位韓大寨主,亦抱拳呵呵大笑答道:「豈敢!豈敢!鐵大哥雙喜臨門,小弟拜賀來遲,敬請恕罪!」
並向全廳人眾,作了個羅圈揖,道聲:「幸會!」然後等待乃女拜見主人,才相偕入座。
也適巧他父女二人,正與燕凌雲同席。
是以赤發靈官韓猛,目睹一個年輕小書生,竟然也高倨上坐,不由面帶鄙視之色,掃了一眼,立向孔靈子和無名和尚,哈哈一笑道:「咱們老弟兄許久不見,二位似乎也豪氣全消了啊!」
顯然他這句話,是內含骨頭,暗有所指。
試想孔老道,是何等人物,那能不立即聞絃歌而知雅意。
因而頓時瞥了燕凌雲一眼,然後目視韓猛,微笑答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如今是少年人的時代啦!貧道那能和韓兄比擬哩?」
隨又一指我們的小書生相介道:「這位燕相公,現身背黃包袱,到處求師訪友,正要如韓兄這樣見聞廣博之人多所指點呢?」
他言外之意,頗有挑撥之意。
不過赤發靈官韓猛,身為綠林魁首,也並非無知之人,且聞言忽有所憶,心中一動。立刻避重就輕,因話答話,向燕凌雲點點頭笑道:「說文才老朽是一竅不通,如論對天下英雄見聞,咱老韓,確能提供一二呢!」
隨又一捋黃鬚,將面前芬芳四溢的一大杯滿酒,一飲而盡,砸砸嘴續道:「昔年江湖上曾有一篇口語是:‘南宮柳,江南白,一見魂銷苗嶺闕,三陰六陽稱二絕,五鬼興波四海愁,七老八怪九仙客’,這些詞兒上的混名,全是宇內奇人異士,只要投到他們任何一位門下,都可稱雄武林,燕相公何不去訪哩?」
尤其他嘴裡說話,二目更凝神直視,好像要從燕凌雲瞼上看到心底一般。
而且接著又點點頭道:「以上全是海內外老一輩的人物,要不然?老朽曾聽說,最近江準之間,出現一位少年怪俠,據聞也是如燕相公這等書生模樣。功力神奇高不可測,連適才聽說詞兒上,素稱‘江南白’金陵白老太公,以及‘南北二絕’的三陰羽士錢倫,六陽老人萬方,都於日前相繼傷在他的掌下啊!這種奇人,正是學武人絕好的物件哩!小相公何不去江淮一行?」
本來這位韓大寨主,搬出武林英雄譜,一口氣說許多江湖異人,燕凌雲便動心意欲求教,以備尋訪。
可是無如對方忽又提起兩個怪人錢倫萬方之死,使他不由有些心虛!
故而立刻面上神色微變,也不便再問,僅拱拱手致謝道:「多承指教!小生自當如命留意這些武林高人,以符雅望。」
同時滿座主客,耳聞赤發靈官之言,不禁全各大驚失色!一齊偷眼向燕凌雲側視。
無疑在眾人目中,韓猛所稱江淮新起的年輕怪俠,必是座上斯人了。
最是嶗山老道孔靈子,馬上臉色驟變,急急向赤發靈官問道:「韓兄所言是否屬實!尚祈詳告。」
自然韓猛也是一個老江湖,目睹大家的神色,以及由主人尊崇同座的小書生看來,胸中便已有數。
因之且不答理孔靈子問話,先舉杯向燕凌雲肅容道:「老朽恭祝小相公必能如意。」
顯然他也是認定,此書生必是所聞的那位怪俠,惟恐稍有失禮,惹禍招災。
這也就是所謂江湖人的「照子亮」了。
並且他直待燕凌雲也照過杯,才滿意的又道了一聲謝,然後轉面向孔靈子哈哈一笑道:
「小弟幾曾有過虛語!說來話長,咱們先別辜負了主人的美酒佳餚,此事還是留待晚間慢慢再敘吧!」
加上孔老道,亦是明眼人,聞言立知其中定有不便,所以也不再追詢,馬上強作鎮定,隨眾暢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