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葛飛瓊,立刻微頷螓首,嬌聲答道:「姊姊幼年會隨家父往遊,現在大概形勢還能憶出,雲弟問他怎的?」
接著又略一尋思續道:「聽說近數年來,湖中水寇,混江龍吳霸,十分猖獗呢!」
不想說也奇怪!燕凌雲一聞吳霸之名,登時滿臉鐵青,咬牙切齒的自言自語道:「總有那一天,我燕凌雲要雪此恨!」
隨更憑檣目注遠方,半晌,又沮喪的搖搖頭,一聲長嘆!
顯然他們之間,必有什麼仇怨了。
因之紅綾女,頓時關切的急急問道:
「雲弟可是和那賊徒,有什麼過節不成?」
但見燕凌雲,神情異常黯然的,點頭緩緩答道:「小弟有一位青梅竹馬之交的世姊祝靈姑,上年被賊子搶作壓寨夫人。」
此言一齣,馬上紅綾女恍有所悟,尤其女孩兒家最敏感,立時對心上人隱衷,明白了大半。
更是「青梅竹馬之交」六字,深深刺進她的芳心。
不過雖然如此,但她仍毫不形之於色,並極自然的嬌聲道:「雲弟不必氣惱,咱們金陵事畢,走一趟洪澤湖,除去狗賊混江龍吳霸,把你的祝姊姊奪回就是啥!」
她溫言相慰,情意殷殷,宛如自己的事一般。
因而我們的小書生,不由情不自禁的,一把緊握紅綾女皓腕,又微嘆一聲道:「不瞞瓊姊姊說,小弟立志習武,半因這事而發,也有此願。」
並又微一沉吟,搖搖頭續道:「只是如今,小弟的決心,已略有更改了。」
他這種態度,乃前所未有,一時使得紅綾女,受寵若驚,芳心有無比的快慰。
且自然而然的,嬌軀半偎在心上人懷中,輕啟珠唇,介面插言道:「好弟弟!你千萬不可做那負義之人啊!假如你和祝姓有婚嫁之約,尤其不可呢?」
也許她這是以退為進,言不由衷。
可是燕凌雲,卻又長嘆一聲答道:「瓊姊姊教訓的是!怎奈如今木已成舟,女人從一而終,乃悠關名節,所以小弟心想,若果我靈姑姊姊有什麼三長兩短,那就洪澤湖水寇絕不能饒恕,否則我只好渡化混江龍吳霸作一個安份良民,使他們和諧美滿,以求心之所安了。並且不怕瓊姊姊笑話,可能這種事還是小弟自作多情。因為昔年家父曾求婚祝府,我那世伯為嫌寒家一門白丁,並未允諾哩!」
這樣話,聽在紅綾女耳中,無異是心上人為她柔情蜜意所感,自動放棄了早先志願,其喜可知。
是以她星眸半闔,螓首斜靠在燕凌雲肩上,一面惟恐失去這溫馨甜蜜的意境,一面櫻口微嗯道:「雲弟弟!你可知道,江湖上殺人除害不難,要想渡惡人為善,有時候,竟如駱駝穿針呢?」
而且隨又毅然決然的續道:「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咱們將來就這樣做罷!」
此際,時將近午,適當逆風,舟行甚緩。他們二人肩兒相併,手兒相攜,心心相印,同在艙外憑檣遠眺。
但見四外一遍荒涼,人煙稀少,西望平蕪無際,間有波光閃爍,左岸則有一道綿亙突起的山巒,懸崖千尺,且枯藤古樹叢生,船行其下,仰不見頂。
自然景色蕭條,並不影響他們胸中的快樂。
不料恰於此時,忽一聲驚呼傳來!二人陡見百丈崖上,凌空墜落一團灰影,直向船外丈許飛降。
雖然乍看辨不清形貌,但無疑必是一位臨崖失足的路人了。
更是他們都是一副俠義心腸,安能見死不救!
尤其紅綾女葛飛瓊,手疾眼快,加上她那慣用奇門兵刀混天綾,本是經常藏在袖內。
頓時一陡手,一道紅霞飛出,只凌空一迎,便將失足之人捲住,毫不傷損,救落船頭。
同時他們二人,在舟子一陣驚呼,繼之一陣歡呼之下,展目細視。
只見被救之人,乃是一個年過花甲,亂髮虯鬚,朝天鼻,細眼濃眉,身材瘦小老漢,雖是在這初冬季節,仍著一件灰不灰,土不土的齊膝襤褸單衫。
並且落在舟上,立刻翻身坐起,一個謝字都不說,反小眼向燕凌雲一瞪,滿面怒容,啞聲啞氣的叫道:「我老人家,室有悍妻,已活著太無味了。好容易在這裡找個清靜葬身之所,你這小子們,平白攔阻我則甚?」
如此之事,簡直稀世少有!看這老漢神色,似乎又不像假。且燕凌雲,一向憐貧敬老,是以聞言毫無慍色,馬上陪笑婉慰道:「老人家!常言道:‘好死不如惡活’,別這等想不開啊!何況人死不能復生,假如尊閫一旦回心轉意,她該是如何傷心呢?」
本來他這樣講,乃是信口相勸,並無深意。
那知竟十分有效,登時那老漢聞言,大點其頭,自言自語的道:「有理,有理!現在還是死不得。」
隨又細目微睜,瞄了一旁紅綾女一眼,轉臉向燕凌雲咧開癟嘴一笑道:「你這小夥子,倒是對女人的心,大有研究呢!好吧!我老人家就不死啦!」
並且又朝天鼻掀了幾掀,目視艙內船伕正為客人安置午餐酒菜,小眼一眯嘆道:「從來救人要救澈!我老人家已經三天水米未曾下喉,更是那隻母老虎,點酒都不準沾唇,這種滋味,真不是人受的啊!」
更是那一付饞涎欲滴的怪模怪樣,極為可笑。
自然葛燕二人,全是心地善良,那在乎一頓酒飯。
因而我們的小書生,見狀立時含笑介面道:「只要你老人家不嫌棄,桌上酒菜現成,大家相逢也是緣法,小子就暫作一小東如何?」
這時船行如前,日麗中天,江心雖波浪滾滾,倒也平穩-
見那老漢,耳聽有酒食可用,馬上精神百倍,口中笑聲:「這敢情好哩!」
接著就飛快的不扶自起,顢姍跚的搶到艙中,一點也不客氣,逕自高踞上座。滿-一大杯酒,一仰脖子就灌到肚中。
並細眯著眼,不住的點頭讚道:「好酒?好酒!」
且立即又自-自飲,連幹三杯,才砸砸嘴,目靦燕綾雲笑道:「你這小黟子倒有點意思,假如我老人家不是發誓不再設帳授徒,那找一個像你們這樣,天天有酒有肉的主顧就好了。」
此際,燕葛二人,也相率就坐,聞言紅綾女不禁盈盈一笑問道:「你老人家,是幹什麼行當啥?能不能將尊姓大名見告呢?」
顯然,她是見這怪老頭,舉動不合常情,出言探詢了。
可是不料她這裡話剛出口。
只見那怪老漢,二目向艙外一張,登時慌不迭縮身鑽到桌下,連聲疾呼道:「了不得,了不得!我那隻母老虎怎的也聞風找來了,二位快替我阻擋阻擋,這可不是玩兒的啊!」
同時燕葛二人,也一齊展目向艙外尋視。
只見數十丈外,江心有一座四周蘆葦叢生的沙洲。
果然上立一位手扶柺杖,青布衣裙,白髮皤皤,面黑如漆的老婆婆。
且聽她老遠就亮聲高喝道:「老鬼怎的說話反悔!難道藏在別人家船上,老孃就算了不成?」
不但口氣潑辣,尤其那副神情長像,確然像個母老虎河東獅一般。
更聞艙中那怪老頭,口中不住的向燕葛二人央求道:「二位可千萬不能見死不救啊?快打發打發吧!」
隨又急急連聲道:「我家這隻母老虎,從來服硬不服軟,越捧越高,看來二位都像練過把式,務請先給她一個下馬威,然後再給老漢說合說合啊!」
尤其紅綾女葛飛瓊,當心上人之前,眼見一個女人,如此虐待良人,芳心十分不忿。
因此立時低答道:「老人家只管安心!愚姊弟定當替你們作個澈底和解。」
且吩咐舟子,將船暫時在沙洲攏岸。
更馬上玉立舟首,向那位黑老嫗亮聲勸道:「老婆婆!別生氣啦,夫婦之間,以和為貴,尤其咱們女人三從四德,可不能不守呢?………」
照說她這種話,一點也沒說錯,而且還全都是大道理嘛!
誰知對方竟不待她說完,就氣得霜鬢倒豎,二目圓睜,陡然厲喝道:「狗丫頭想是活膩了!竟敢在老身眼前胡說放肆,還不快叫那老鬼出來!」
她聲色俱厲,出口就是惡聲,分明怪老頭,所言不假。
因而紅綾女,頓時點足飛落沙洲,纖手一叉柳腰,冷冷的昂然答道:「本來你們家務事,與人無涉,可是今日姑娘良言相勸,你這等不可理喻,口出惡言,那我就非要管管這閒事不可了。」
原是嘛!人間自有公道,這等惡婦,如此虐待良人,焉能不使人生出義忿之心。
可是說也奇怪,那位黑老嫗,一見紅綾女縱上陸地,便二目不住的上下打量,陷入沉思之狀。
半晌,才聞言霜眉一挑,喝道:「小丫頭何人門人?你知道老身是誰?」
聽口氣,好像也是一位老江湖呢!
是故紅綾女,不禁立時芳心一動,而且一時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試想,她怎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哩?
並且那位黑老嫗,馬上又冷哼一聲道:「初生之犢不怕虎!老身先得教訓教訓你再說。」
本來二人看隔數丈,那知也沒見她怎樣動作,教訓二字語聲未落,便欺到紅綾女身前。
更見她單掌一揚,五隻精瘦宛如鬼爪的手指,快如飄風閃電,化為一片黑影,直向葛飛瓊抓到。
不但招式疾捷凌厲,看得舟首燕凌雲大吃一驚!
尤其她身似鬼魅,如影附形,迫使紅綾女一連用出四五個身法化解,都不能擺脫。
顯然這黑老嫗,必也是一位有名人焉了。
同時艙內那怪老頭,又一疊聲低向燕凌雲催促道:「快齊上啊!快齊上啊!這可怎麼好呢?」
因此我們的小書生,也就不暇轉念,救同伴要緊。
立刻微一聳身,便飛到場中,喝道:「瓊姊姊休慌!小弟來也。」
更一展鬼影身法,手出百靈掌,就向黑老嫗身後攻出。
照他這種藝業,乃得之於鬼影郎君親授,日前曾以一敵三,酣戰金陵三傑不敗,如今和紅綾女合鬥一個黑老嫗,那還有什麼不得手之理。
但是事實卻不盡然!
那位老婆婆,好像滿身都長了耳目,也滿身全刀槍不入,滑如游魚。連看都不看燕凌雲一眼,仍手罩紅綾女要穴,不擒不放,一味追逐相*。
這時葛飛瓊,已恍悟為怪老頭相戲,開罪高人,心驚不已!
不過她,仍自持師門藝業,拼力使出渾身解數,想脫出對方這一玄奧奇詭的招式掌握再說。
是以三人一直如走馬燈似的,互逐不已。
且正當燕凌雲,心生急躁,擬以神功取勝之際。
猝然那黑老嫗,身形一幌,毫不費力的就將紅綾女攔腰挾住,咯咯一笑道:「老鬼既如當年之言,為我送來一個好徒兒,這場過節就算啦!」
並人隨聲起,一縱十餘丈,踏波直向漢水西岸飛去。
雖然我們的小書生,人如瘋狂,拼命疾追。
可是一則是愛侶被人挾持,惟恐同傷,不敢發出神功,再則對方凌波飛渡,從所未見。
同時正當他,也擬縱身入水趕救時,又驀地眼前灰影一閃,被一股無形潛力震回。
入目正是適才躲在艙中,不敢出頭的怪老漢。
此際卻倒揹著手,神態悠閒的,衝著他直樂哩!
自然燕凌雲,雖是初出茅廬,為人忠厚朴實,但近數月來,也已得了不少江湖經驗。
所以眼見現狀,登時恍悟一切都是怪老頭有意捉弄。
因此之故,馬上怒滿胸膛,厲聲喝道:「你這老鬼還不還我瓊姊姊來?」
更是盛怒之下,出手就是辣招,直向怪老頭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