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際,適值天將入暮,風蕭蕭兮江水寒,西方落日餘暈,斜映著大地,眼前呈現一片淒涼景色。
也就正當燕凌雲黯然傷神,最後長揖一拜,擬即離去之時。
猝然耳聽有人一聲冷笑道:「貓哭老鼠假慈悲,這小輩倒扮得極像呢!」
同時一抬眼,卻入目七八丈外,一字兒卓立老少三人。
兩位年長的,一是長鬚過腹,身材削瘦,面形狹長,二目白多黑少的學究模樣。一是軀幹修偉,濃眉巨眼,滿臉虯鬚,背插長劍,神態威猛的老者。
另外有一個矮胖少年,全身勁裝,站在下首。
並且對方三人,一見燕凌雲轉身相向,立刻其中那位瘦長老儒,一點手喝道:「姓燕的小子,老夫尋你已不是一日,今天終於被咱們找到了,血債血還,尚有何說?」
他聲勢滔滔,張口就直道尋仇,態度十分橫蠻無禮。
此時也適當燕凌雲心有積忿,雖然明知又是為人誤會,但年青人究竟是年青人,馬上俊眉一揚傲然答道:「尊駕們何人,幾時曾識得小生,這等出口不遜,是何道理?」
照說他這樣講,也並不算過份。
可是無如對方似乎心有成見,頓時又見那瘦老漢介面一聲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你這小輩再做得詭秘,別人也並非全是三歲兒童,難道你殺害三湘雲夢客蕭大俠,便能抵賴得了不成?」
且隨又向獨行叟墓碑上一指續道:「那上面不是明明刻著你的真姓名,為武當撒帖追尋的兇徒,我南嶽二義老眼不花,焉能不識?」
此言一齣,登時使燕凌雲一切瞭然。分明那位惡徒怪書生,在三湘所生是非,又被對方掛在自己名下了。
因此,迅即朗聲笑答道:「各位誤會了!小生姓燕名凌雲,與怪書生凌雲燕,根本鳳馬牛不相及,且素未足履三湘,那有無端仇害雲夢容蕭大俠之理,這可張冠李戴不得啊!」
加上他對南嶽二義、白麵無常韋達、梅花劍韋雷,也曾在八卦莊有過耳聞,知道這兩兄弟功力甚高,在江湖上頗有名望,不願平白樹敵,所以便和顏相向了。
可是不想他雖是如此。
但那位白麵無常韋達,卻聞言嘿嘿一笑道:「老夫行年六十,闖蕩江湖已數十餘年,豈是你這乳臭未乾的小輩所能矇混!」
並邊說邊一欺身,縱到燕凌雲近前,又白眼珠一翻喝道:「廢話少說!快快自行就縛,免得老夫們動手!」
常言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這樣不可理喻,血口噴人,連辯白都不願置聽。
請想此際燕凌雲,焉能再忍。
只見他,馬上勃然變色,岸然卓立,張目一掃對方三人,冷冷的答道:「既然你們蓄意誣陷,尚有何說!小生久聞諸位頗有絕學,今日就便見識,也是好事,現已為時不早,請快劃出道來吧!」
他侃侃而言,分毫不懼,已向非半年前那種吳下阿蒙可比了。
而且正當他語音甫落,忽然對方矮胖勁裝少年,陡地一躍上前。
環眼圓睜,戟指燕凌雲,厲聲喝道:「狗小子!我鬧湖蛟龔勝,今日不把你挫骨揚灰,也難消恨!」
同時並撤出一對精光奪目分水蛾眉刺,雙臂一振,就「卞莊刺虎」,像一陣旋風似的撲出。
聽口氣,這位少年,顯然必就是三湘雲夢客蕭漁的門下了。
但看他,面含悲憤,兩隻蛾眉刺,招招狠,式式辣,使得呼呼風響,化為一片白光,耀目生輝,凌厲已極。
不過儘管他如此。
可是卻一點也沾不到敵人,只覺對方身如一片薄紙,飄飄蕩蕩,忽前忽俊,忽左忽右,神出鬼沒。
有時眼覷一刺搠個正著,但定睛一看,依然是空無所有,白用了氣力。
並耳聞對手小書生,高聲說道:「盲目尋仇,非智者所為,是非將來自有水落石出之日,務盼三思,小生念在兄臺為師盡義份上,姑且不究,請暫看我,向南嶽二位高人要個‘血口噴人’的公道罷!」
尤其剛聽到公道二字,便立感有一股奇大的熱力,將自己震出丈外。
分明彼此功力懸殊甚大,拚死也是枉然。
這種情形,不但鬧湖蛟龔勝,頓時目瞪口呆,無可如何。便是一傍觀戰的韋氏弟兄,也看得悚然驚心!一改輕敵之念。
他們那裡知道,燕凌雲雖是習藝不多,但卻無一不是獨步海內之學。
別的不說,就憑「六合潛蹤步」,和「鬼影身法」兩種奇技,便非一般人所能測其高深,望其項背。至少臨戰避敵,可以先立於不敗之地了。
加上燕凌雲,在適才龔勝惡狠狠的幾十招當中,試出自己所學,果然極為玄妙,信心大增。
是以就索興要拿衡山二義,來印證一番了。
請看他,面不紅,氣不湧,神態安詳,震退鬧湖蛟以後,馬上便一指旁立的白麵無常韋達亮聲道:「尊駕曾自說闖蕩江湖數十年,難道武林中尋仇報怨,也有如你們這等無憑無證,赤口白舌誣人的-?」
隨又雙眉一挑,續道:「雖是事出有因,但情理難容!小生只有向二位成名大俠客,領教一番,來彌補這聲譽之汙了。」
本來白麵無常韋達弟兄,也是前往金陵,道經此間,因為他們亦恰好寄寓武昌,尤其鬧湖蛟家在洞庭,與武漢相距匪遙,人眼極熟。是故今日午前,便得悉獨行叟暴卒之事,以及燕凌雲行蹤,心痛師仇,立刻約請南嶽二義,尋到漢陽。
更是白麵無常韋達,目睹燕凌雲年輕文弱,且又人單勢孤,雖有江湖傳言成見,但仍自持藝業,一點不放在眼中。
並認為這正是自己兄弟良機,苟能生擒對方,攜往金陵赴會,則無疑必將獲得天下英雄推崇,為衡山派增添無上光彩。
唯其如此,所以此際眼看燕凌雲,手都不還,就輕描淡寫退敵。依然利令智昏,僅略一震驚,仍不甘放棄如意算盤。
所以聞言馬上嘿嘿一笑答道:「你這小輩慣弄狡猞!縱然舌底翻蓮,老夫也決不會輕饒,也罷!我就讓你先開開眼界好了。」
接著肩頭微幌,就欺到場中。
同時又白眼珠一翻喝道:「來,來,來!有種就硬接老夫一掌試試?」
說來這位白麵無常,確是人如其名,不但素常心狠手黑,且生平極工心計,詭詐多端。
此刻他分明是對人家適才怪異身法,饒有忌憚,欲圖以內功真力取勝,故作此相激之言了。
自然燕凌雲,江湖經驗尚淺,那識得敵人心意,且對本身神功頗有自信。
因之頓時提氣蓄勢,傲然答道:「時光已經不早,要上就上,廢話少說了!」
於是白麵無常韋達,聞言立即一陣桀桀怪笑,口中喝聲:「好!小輩接招!」
隨即身形微矮,雙掌陡翻,猛的一招「推山填海」,用十成勁力,挾一股銳不可當的狂-,重逾千鈞,直向燕凌雲當胸襲去。
在他本意,是惟恐夜長夢多,所以頭一招就下殺手。而且也深信憑自己幾十年內功火候,必能克敵。
可是不想正當他眼覷對方,果然也揮掌硬接硬架,心喜計已獲售之時。
又驀地身感一股熾熱如焚的巨力湧回,並耳聽轟然一聲大震,連念頭都沒有來得及轉,就心頭一甜,身軀不由自主的,倒飛出丈外,口噴鮮血,昏迷不起。
如此情形,不止是驚得一旁觀戰的梅花劍韋雷,和鬧湖蛟龔勝,心膽俱裂!慌不迭雙雙飛身縱出搶救。
並且連燕凌雲,也不禁大出料外!暗忖:
「這位白無常韋達,何以見面不如聞名,這等不濟?」
更是又突聞身後一聲呵呵大笑道:「孺子可教!這回衡山谷老兒可栽到家了。」
此際燕凌雲,本能的側身一回顧。
只見數尺之處,有一位輕裘博帶,滿身華服,白麵微須,二目深陷的中年人,正在那裡悠閒的袖手向自己點頭,似乎讚許呢!
不過我們的小書生,可並不領情,一則是心驚這人來得異常神秘!雖然如今他尚不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人家來到身後,近在咫尺,都毫無覺察,實在太也難堪!再則不知何故,他無形對這位中年人,有一種氣味不投的傾向。
加上梅花劍韋雷,正扶起乃兄韋達,餵了一粒本門療傷靈藥,耳聽有人嘲笑師門,登時抬眼猛張巨目,一見華服中年人,便介面叱道:「何處狂徒!敢來此攪混爺們的事?」
並立刻嗆啷一聲,長劍出匣,左手-訣,一指燕凌雲,厲聲喝道:「姓燕的小輩,家兄不慎失手?快亮兵刃,讓二太爺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為!」
顯然他凜於乃兄白麵無常,僅僅一招便受重創,已不敢再絲毫輕敵了。
尤其那位華服中年人,此時不待燕凌雲答言,就閃身攔在先頭,向梅花劍和鬧湖蛟掃了一眼,然後陰森的亮聲道:「今天我老人家要收個好徒兒,破一次例,不和爾等為難。你們趁早夾著尾巴快滾,回去告訴谷靈光老兒,今天的過節,只要有膽量,不妨去苗嶺找場好了,去罷!」
說也奇怪!他這裡只是看了對方一眼,淡淡的幾句話。
可是韋雷與龔勝二人,卻目光微接,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立刻心頭一迷糊,神色頹然,像-敗的公-一樣,將兵刃收好,一聲不響,扶起白麵無常韋達,如言就走。
這種情形,一時看得燕凌雲十分不解?心想:「他們雙方,似乎並不相識,何以南嶽這幾個傢伙,竟如此前倨後恭聽話呢?」
且念頭還沒有轉畢,又見那位華服中年人,轉身向自己和顏一笑道:「小娃兒!還不拜師等待何時?」
這種話,燕凌雲乍聽,還只當雙耳有誤。
因而馬上正色問道:「尊駕何人?誰是令徒?」
原是嘛!彼此姓名都全無所知,便大刺刺的令人拜師,天下寧有是理?
可是不料那位中年人,聞言登時面色一沉,緩緩答道:「你這小子,既然到處求師,難道就沒有?一點眼色?何況死鬼獨行叟紀老兒,總該也告訴過你,‘一見魂銷苗嶺闕’這句詞兒啥?」
敢情這位華服中年人,就是宇內大名鼎鼎,苗嶺老魔人稱「一見魂銷的闕天星」啊!
是以燕凌雲,不禁大吃一驚!暗忖:「原來是這老魔頭!難怪梅花劍韋雷,如此服貼了。」
隨又迴心一想自忖道:「不對呀!聽說此人年將近百,那能是這等形像哩!」
於是立刻搖搖頭昂然答道:「不錯!在下求師訪友果如尊駕所說。只是求的是正人,訪的是端正,並非人儘可師。尤其不是臺端這種冒充苗嶺闕老前輩之人?請勿相戲,謝謝你今日解紛盛意!」
接著就轉身便欲離去。
其時那位自稱苗嶺闕的中年人,本已面呈不快之色,及至耳聽最後幾句話,又忽然哈哈一笑;閃身攔住燕凌雲去路,點頭亮聲道:「迂小子!習武之人,豈可以常理而論,我們中功參造化,技絕天人,老夫駐顏不老,僅其餘事,誰人擅敢冒充我名,這又何疑之有?」
並且立又翹首向天?負手續道:「江湖傳言,都說你這娃兒是本門中人,到處尋找中原武林老鬼晦氣,頗是不差,所以老夫特下山訪查,今曰一見,果然甚合我意,何況名正言順作我傳人,則普天之下無人敢於欺侮,便是目前武當江南幾處過節,也由本門承擔。咱們索性來個橫掃海內正邪各派,領袖江湖,這對你乃是絕大福緣,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弊,常人夢寐難求呢!」
說真個的,這種好事,在一般求師習武之人來說,確是千載良機十分難得。
請看燕凌雲,聞言登時淡淡一笑答道:「士各有志,謝謝老前輩美意!別人誤傳,也是小子無法之事,是非日後自明,敬請海涵是幸!」
他斷然拒絕,毫不為所動。
不過這也並非他對苗嶺藝業有所不齒,主要徵結,乃是一個讀書明理之人,心有主宰,對正邪分際把持甚嚴,決不肯因小利而從惡身入歧途之故。
同時也因獨行叟,諄囑他「不可誤入旁門」,言尤在耳。
可是不想這幾句話,聽在一見魂銷苗嶺闕耳中,馬上面色驟變,嘿嘿一陣冷笑道:「老夫言出必踐,從來不容有人逆命!不管你這小子願也罷,不願也罷,從今以後,你就是本門中人了。」
接著二目一張,兩道如冷電似的精光,直射燕凌雲喝道:「徒兒快凝神接受我心靈傳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