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燕凌雲於括蒼山落魂殿,被機關鐵爪所擒,女俠凌雲燕與玉觀音,恰好適時雙雙趕到,正以所得「陰符玉牒」為要挾,強脅玄陰掌門放人,彼此尚在討價還價之時。
不料猝然燕凌雲,忽地縱聲一陣「攝魂長笑」,並自脫鋼爪,直飛老鬼冷清秋適才所坐的石翕以內。
這種事,卻一時大出玄陰帝君料外,且因我們的小書生,一笑之威,乃聚集苗嶺老魔所傳全力,非同小可,使他心神一震,連出手攔阻都沒有來得及。
惟有凌白二女,一見立刻喜不自勝。
讀者也許要問,何以燕凌雲,此時能自行脫險呢?
因為當他被擒時,只不過一時疏忽,如今已覷得分明,乃是誤中機關鐵爪所致,且認定埋伏樞紐乃在石翕以內。
所以便乘玄陰老鬼離座,注意力集中二女,削器無人*縱之時,忍痛反腕暗摸到鐵爪絃索,以六陽神功溶斷,飛搶落魂殿核心重地所在了。
自然,主要的因素,還是虧他在臥龍崗八卦莊研習機關埋伏,頗有所得之故。
不過玄陰帝君冷清秋,究不愧為當代魔頭,一派之尊。
雖然眼見自己形勢已大是不利,腹背皆是敵人,虎視眈眈,極難應付。
但仍沉著不亂,臉上驚容也一閃即消,反扮成一副毫不為意之色,陰惻惻的斜睨燕凌雲一笑道:「好小子!果然還頗有點門道!被你識破本殿這所‘金鼎神爪’機關。」
隨又怪眼一掃二女,續道:「哼!看來爾等‘陰符玉牒’,當更不肯先交還老夫了。」
這句話,也正道破凌雲燕心意,頗使二女一時未有適當話語作答,楞了一楞。
並且說時遲那時快,陡見玄陰老鬼,又雙袖向長明燈微拂。
立刻便全殿昏暗,伸手不見五指。
更陰風頓起,鬼哭神嚎,天旋地轉,宛如全洞陸沉一般。
這一著,倒出乎燕凌雲和二女意料之外。
尤其我們的小書生,趕忙急呼道:「二位賢妹,快運功護身休得妄動,且讓愚兄先破掉老鬼這點埋伏再說。」
這原不過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最是女俠凌雲燕,在此乍驚變故之中,正趕忙一層所練「幹天罡氣」,護住同伴玉觀音白鳳英之時。
驀地陡覺掌中微震,一隻「陰符玉牒」,已被人乘隙在昏暗中奪去。
是故不由立刻一聲嬌叱,反腕便一掌向前劈出。
同時在她心念中,搶奪「陰符玉牒」,分明為玄陰老鬼蓄意所為,對此強敵,也就不免用上十成功力,試想她的火候何等精深,這一掌豈同小可。
因此頓聞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震,並雜有悶哼之音響後,馬上光亮一閃,殿前殿後各現出一條燈火輝煌的甬道。
且洞中石翕石臺金鼎,皆杳無蹤跡,兩側全是黑越越深窟,陰森寒冽,渾不似適才景象。
燕凌雲已不知何在?
祗入目殿前甬道口上,赫然側立玄陰老鬼。
並見他怪眼一掃凌雲燕,冷冷的亮聲道:「你這小妮手!倒是得有不少天都老兒真傳,難得,難得!」
隨又目靦殿左深窟搖搖頭續道:「只是經驗太差!可惜一掌卻把那根骨絕世姓燕的小子,打下我這座古稱‘封龍洞’,現名‘陰風地獄’之中,從此永世卻不能超生了。」
他雖然口出譏言,但神情卻帶有十分惋惜之色。
接著更微嘆一聲,略閃即不知去向?
這種話,聽在二女耳中,一時如同疾雷轟頂,心膽皆裂!
因為這座落魂殿機關已破,心上人仍毫無蹤影,顯然老鬼所言頗有幾分可信,加上她們恍悟適才所聞悶哼之聲,既非敵人,定為誤中燕凌雲無疑。
尤其當二女聞言,慌不迭飛身縱到深窟之側探查時,兀自仍聽嗡嗡回聲不絕於耳。
分明意中人確是被卷落其中,一點不假。
此際,首先玉觀音白鳳英,珠淚奪眶而出,立向凌雲燕哭喊一聲道:「凌姊姊!請你保重,燕哥哥既遭不幸,小妹也不願獨生了。」
隨即不待語落,便踴身向陰風地獄一躍。
當然,這時凌雲燕姑娘,芳心之苦痛,更必遠勝於玉觀音白鳳英,原因燕凌雲之失,乃是直接為她所造成啊!
試想她,本是千里迢迢來救斯郎,如今心上人反為自己所傷,其失悔,自怨,腸斷可知!
不過這位凌姑娘,終是一個具有絕大智慧之人,雖暗中無限悲愴,但心神仍一點不亂,且手疾眼快。
是以一見白鳳英慘然意欲殉情,便迅即一伸玉掌抓住,含淚急道:「鳳妹妹且慢!姊姊一時不慎,誤陷燕哥哥,該死的是我!只是他生死尚在未定之數,吉人或有天相,咱們不妨慢慢設法同下一探,先儘儘人事,然後再說好了。」
接著又諄囑玉觀音,緊伏自己背上抱牢,立在罡氣護身之下,一提真氣,施展「躡空蹈虛」絕學,縱入封龍洞中。
果然這所「陰風地獄」,其名不虛,寬廣徑丈,下臨無際,宛如一座冰窖一般,冷得使人透骨生顫。
饒是二女有幹天罡氣護身,仍覺奇寒難耐。
幸而凌雲燕,膽大心細,足下雖然蹈空步虛,但仍不時以雙掌發出真氣,激盪洞壁,藉反震之力,留身緩緩下降,只苦內中凍雲蒸騰,一片昏暗,二目毫無作用。
如此下落約莫千丈,洞勢方由垂直漸形傾斜。
也頓使凌姑娘略得喘息之機,放下身負的玉觀音白鳳英,雙雙再攜手摸索前行。
但覺足下頗是潤滑,四壁卻犬牙交錯,且陰風厲吼,寒焰重重,極是可怖!
說真個的,設非二女都有一股殉情決心,置生死於度外,這等險惡的地穴深淵,何人敢於嘗試。
並且若無凌雲燕這份絕世奇能,也早就血肉寒僵,粉身碎骨了啊!
她們行行復行行,僅感歷時甚久,沿途絲毫都未發現心上人徵候,更不知是日是夜。
尤其石窟幽窄,必需傴僂屈身前進,極耗精力。加上二女久無所得,漸次由希望而失望,腸斷心傷,愈感十分疲憊。
幸而不多久,只覺一陣寒潮激盪後,眼前突現亮光。
同時女俠凌雲燕,也精神一振,立刻緊攜玉觀音,足下微一用力,便搶到光亮之處。
入目卻見乃是此行地穴盡頭,懸崖上一個石隙出口。
並聞水聲震耳,其下轟隆不絕。
更四顧峭壁連雲,奇峰插天,右側飛漯懸空下瀉,如傾萬斛,匯潭漾碧,噴珠濺玉,冷氣沁人。
最是谷中水霧濛濛,寒潮陣陣,因風迴轉,盡向二女立身洞口投來,宛如長鯨吸水一般。
敢情這就是括蒼山「封龍洞」之所以成為「陰風地獄」的由來了。
而且抬眼東望,朝曦初升,金光燦爛,水天相接,滄溟無際。
因此白鳳英姑娘,不由首先啊呀一聲道:「凌姊姊!難道咱們在地穴裡已經過了半日一夜不成?這又是什麼所在啥?」
這時凌雲燕,秀髮散亂,玉容憔悴,妙目一味向洞口下方搜尋,聞言甚是心神不屬的隨口答道:「誰說不是!假如燕哥哥果落此洞,既然內中無蹤,料想也必由此脫險啊!」
自然,她這種判斷,也不無道理。因為地穴大僅容人,設或燕凌雲傷亡其中,又怎會毫無所遇哩!
於是玉觀音白鳳英,頓時興奮的介面道:「但願如姊姊所言。」
並隨又幽幽的一嘆道:「小妹只怕,咱們又中了玄陰老鬼詭計啊!」
分明這亦極有可能。
是以女俠凌雲燕,不禁緊鎖蛾眉,默不作答。
半晌,才長嘆一聲道:「鳳妹妹!咱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時,弄清此間乃是何處,查尋一番再說。」
接著便二人一同,從洞側施展「壁虎遊牆」絕技,不下反上,爬登懸崖巔頂,找了一個向陽平坦之處憩息。
且沐浴在陣陣山風,和煦朝日之下,一掃半日穴行睏倦。
同時瞥見不遠約峰腰,升起一縷炊煙,顯然必有人家。
不過二女,雖是一整日水米全未下喉,此時已飢腸轆轆,-仍不覺其苦,兀自運目向四下搜尋,希望能發現一點心上人蹤跡。
如此又過了良久,無如她們剛出的洞口,下臨深潭,左右全是峭壁,連懸崖上都無絲毫線索。
是故二女,不由十分失望,頹然神傷!
可是不想正於此際,忽聞左近有對語之聲傳來,隱約似聽一個如同狼-的口音道:「好人啊,咱們難得相會一次,合師如今怕不也在和今早那迷路的漂亮小子打得火熱,那有閒管得你來呢?……」
隨又聽有人嗲聲嗲氣的嬌笑答道:「不嘛!原來你把我引來,是想大天白日打壞主意呀!
那可沒這樣便宜事哩?」
顯然這是一對即將野合的男女了。
照說這一雙對語男女,說話都是不堪入耳。
但其中那「今早迷路漂亮小子」八字,一為二女所聞,卻登時精神一振,認定必是心上人無疑。
尤其凌雲燕,馬上立起身形,故作大聲向白鳳英道:「此間飛瀑倒是不差,只是潭水寒氣大重,這隆冬季節,觀賞頗不相宜啊!」
並即攜玉觀音,移步循聲向側方走去。
本來在她用意,一則是惟恐對話男女做出不端之事,自己兩姊妹,難以入目,所以出聲希圖驚散。
再則也是想急於打聽意中人,故而趕忙現身。
果然,她這一著十分有效。
馬上十多丈外,一座大石之後,走出一男一女。
那男的約莫四十多歲,一身道裝,背插長劍,生得濃眉大眼,滿臉橫肉。
女的體態輕盈,紅裙綠襖。雖然已是徐娘半老,但卻塗脂抹粉,打扮得十分妖嬈,騷媚入骨。
最是那中年道人,一見二女,立刻便色眼眯眯,宛如蒼蠅見血,迅即咧嘴搶步相迎呵呵大笑道:「我道是什麼人在此,原來乃兩位仙子臨凡,貧道這可造化不小?」
不清說,這野道必非端人,定當是色迷心竅,誤認二女可欺了。
試想女俠凌雲燕,與玉觀音白鳳英乃何等之人。對他這等風言風語醜態,那能看得入眼。
尤其凌姑娘,見狀登時面凝秋霜,鳳目一睜,威稜稜的嬌喝問道:「爾等何人?此間是何地境?適才所說迷途少年現時何在?快從實向姑娘們說來。」
她劈頭就對人家不假顏色,話更單刀直入,毫不客氣。玉觀音亦面帶不屑之容,昂然俏立在後。
雖然如此,但她們在外型上,終是兩個弱不禁風的少女,何況又在這人煙稀少祟山峻嶺之中。
因而不僅不使人生畏,反招得對方又哈哈一笑。
且那位妖媚婦人,更一扭腰肢,搶先走近幾步,咯咯一笑道:「喲!我說你這位小妹妹,倒兇來稀嘛!請教別人也該有個禮數啥?」
接著又一指自己鼻尖道:「老姊姊吳媚娘,人稱賽飛燕,就住在這不遠的芙蓉峰下,今早那迷路的漂亮小相公,許就是二位同伴吧?他現正在庵中作客,極得家師喜愛呢-走,我引你們相會去?」
並立向那中年道人,桃花眼一斜,撇撇嘴道:「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隨更瞞臉堆笑,又邁幾個春風俏步,走近二女親親熱熱的道:「此地就是天下聞名的雁蕩‘大龍湫’哩!兩位小妹妹,都是花朵般的人,既然遊山,也該多帶幾個僕從才是,這裡有的是壞人?今天幸虧碰到我這生平最好客的老大姊啊!咱們走罷!」
她這一番話,尤其是「大龍湫」三字,只聽得女俠凌雲燕不禁一愕-暗忖:「大龍湫乃是北雁蕩山,距離落魂崖,怕不已有百里之遙了啊!」
並且儘管心頭對那妖媚婦人極是厭惡,但為了探查意中人,說不得也只好暫時隱忍,擬即隨同前往再說。
連白鳳英也是一般心意。
可是不料她們正將舉步之時。
卻見一旁中年道人,忽然兇睛一翻,向那自稱名叫吳媚孃的婦人,嘿嘿一笑道:「臭婊子!我招魂使者馮淵,一向待你不薄,過去也有言在先,彼此互不干涉,怎的今天安心要壞我好事,是何道理?此地可由不得你咧!」
顯然這野道,是眼見兩個送上門的美人兒,即將被老相好生妒引走,大為情急,生恨不惜破臉了。
同時那個賽飛燕吳媚娘,亦毫不示弱,聞言頓時雙手一叉水蛇腰,停步側身反唇相譏道:
「姓馮的,老孃生平就愛管這點閒事,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