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這三個婦人,本是師徒。老怪婆名叫陸秋娘,也就是過去橫行長江口外,人稱「浪淘沙」的女盜。
她們不但歸附了桃花島,而且因為彼時姿色不惡,為齊完父子收充下陳。
論名份,兩個少婦,確然可以說得上,是齊文齊武髮妻。
不過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幾年以後,島上劫來的女人日多,二齊兄弟,也便對她們不感興趣了。
始則冷落,繼之令充僕役。
加上這兩個少婦,亦水性楊花,漸漸不甘寂寞,故而備受凌虐之苦。
乃師亦是如此,且傷及雙目。
同時久而久之,她們也對逍遙三友底蘊,探悉大半。
原來彼輩為嶺南人民,只因不知由何處得了一本武林奇書,以及大荒真人藏寶圖,惟恐有人搶奪,所以潛來海外修煉。
近數年來,三位島主,絕學已將大成。連武林奇人鐵簫翁四海愁,都另眼相覷像。
僅差藏珍尚未尋獲。
是以浪淘沙師徒,頓生異想,於年前乘逍遙三友坐開之時,暗竊寶圖,逃來中土,準備覓得奇珍雪恨。
並且她們本系旁門出身,對各種害人之物,素所深稔。
也是事有巧合,無意中道經此間,發現谷內既生功能明目的奇淫蕩婦草,洞中又有異種劇毒墨蜂窩,正是求之不得。
因之立即在此定居隱匿,一面培養墨蜂成陣以自衛,一面收集花下宿露療治雙目,希望復原後再作打算。
那知天下事,不如意常八九,她們私願未遂,二齊便聞風尋來此間,終於身中桃花瘴等語。
她縷述至此,更掙扎到老怪婆身前,從對方懷中,取出一隻什襲珍藏,半月形,上有山水浮雕的玉璧,呈獻魔女,口中喃喃吐出「藏寶圖」三字,便不支瞑目倒地。
不消說,這老少三個婦人,分明全是中毒已深,無可挽救了。
連千手觀音闕寒香,見狀也禁不住凜然心驚!搖頭自語道:「好毒的桃花瘴!」
隨即順手將玉璧遞給凌雲燕微嘆道:「這幾個婦人,雖然死得不枉,但究竟乃是遇人不淑,有以致之。那姓齊的父子,也太過無情無義啊!」
此際女俠凌雲燕,自經這一場患難,對魔女觀感已是大變。
並目睹浪淘沙師徒如此結局,心有所感。
是故立刻介面忿然道:「天下男人還不大多如此,有幾個懂得情義呢!」
不過闕寒香,卻妙目略轉,含笑答道:「咱們暫時別談這個,且先去看看那兩個小賊,處置了再說。」
接著就織腰微弱,飛向洞外。
凌雲燕也在後相隨。
本來照魔女料想,此時二齊兄弟,必為墨蜂所阻,絕逃不脫這座藏龍谷。
可是那知事實竟大謬不然。
不但外間已天光大亮,而且滿谷烈焰飛揚,成群的墨蜂,早化作灰燼了,那裡還有桃花公子蹤跡。
如此之事,顯然必是齊氏兄弟預謀。
因此二女不由相對一楞!馬上各在玄功護身之下,雙雙冒煙突火直向外闖。
尤其最出奇的是,玉當她們飛抵谷口,便見一位眉白如霜的高大僧人,手橫鐵禪杖,攔住去路,厲聲大喝道:「萬惡的妖女,老衲在此!」
隨即杖起「韋護降魔」,挾一道雄渾無比的勁風,向二女迎頭砸下。
看情形,這位老和尚好像憤怒已極!也不知所因何故?
這時亦恰值魔女千手觀音,自覺失算,面上無光。
是以一見有人相阻,便認作桃花島黨羽,立刻身形微閃,更不答話,翻腕就推出一蓬狂潮般的罡煞之氣,還以顏色。
直逼得那位老僧,慌不迭倒踩羅漢步,收勢自保。
這乃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誰知闕寒香,正擬乘勢立下殺手之際。
忽然女俠凌雲燕,驀地飛身上前,出聲疾上道:「闕姑娘不得無禮,這是西天目法顯大師!」
並立向面色凝重的老和尚高呼道:「晚輩天都小燕兒,難道你老人家就認不出了-?」
原來他們乃是熟人啊!
且此言一齣,立刻相鬥雙方,都不禁愕然!
最是魔女闕寒香,耳聞「天都」二字,馬上恍悟凌姑娘真實身份,暗道:「怪不得人家對自己如此落落寡合啊!」
同時那位老和尚也趕忙收杖頓足答道:「凌姑娘怎的在此?老衲可上了那兩個小鬼惡當了。」
隨又一指魔女,目視凌雲燕問道:「這位姑娘,小小年紀,功力火候十分少有,怎的我在府上,就不曾見過哩?」
分明他是適才被闕寒香掌力所驚了。
於是凌雲燕,迅即微微一笑相介道:「這位就是苗嶺闕姑娘,人稱千手觀音的嘛!」
請想苗嶺昔日惡名久著,人人忌憚,法顯大師那能例外。
也就正當他聞言變色之際。
忽然凌雲燕,又親切的返身攜起魔女一隻玉腕,互相站個並肩,展顏向老和尚笑道:
「老禪師不必驚異!我這位新交姊妹,心腸極好,絕不是外間傳說的那種壞人。昨夜若非有她相助,我這個筋頭就栽大啦!且據說苗嶺全派,也都於上月立誓改弦易轍,一切以江湖道義為依歸了呢!」
這幾句話,若果出於魔女之口,恐怕任何人也不會相信。
但現時經凌雲燕一說,可就大不相同了。
而且闕寒香,也即時向法顯大師飲-為禮道:「晚輩適才多有冒犯,敬乞恕罪!」
於是老和尚,慌不迭合掌答道:「阿彌陀佛!那是老衲莽撞,千萬請姑娘海涵!」
更馬上又連宣佛號,上下打量了魔女幾眼道:「女檀樾果是生有自來,不同凡響!但願令尊確如凌姑娘之言,則天下眾生幸甚!」
隨即雙方互敘到此經過。
原來法顯大師,之所以相識二齊,乃是於朝南歸途邂逅。
彼時眼見他兄弟二人,儀表既頗不俗,談吐又十分儒雅,所以大家甚是相得。
並因同伴鐵臂和尚慧覺,耳聞鬧海銀龍齊文,一再喻揚烏頭婆所制「烏風續命散」,為武林療傷聖藥心動,欲乞化若干,繞道此間。
直至抵達惡虎莊,方知二齊並非專為祝壽而來,主要目的乃是因有黨羽喪命本谷,欲圖結好烏頭婆,大舉掃蕩。
加上他們說得異常動聽。
何況為地方除害,也是一種善功。
是以連法顯大師,都不由被其欺矇,信以為實,慨允於嚴州訪友之後,亦就是今日五鼓,來此相助一臂之力。
且如約適才剛到谷口,便見四山有人飛拋引火之物,二齊兄弟正狼狽逃出,並聞匆匆告說:「彼輩負傷急需療治,妖人尚有殘餘,慧覺大師已被毒害。請代斷後」等語。
所以老和尚,一發現二女,就誤認乃是妖人,立刻滿腔憤恨,要為鐵臂僧雪仇,痛下殺手了。
如今大家互一對照,分明這兩個小賊,必是惟恐逃妻另有大力靠山,因而一連串利用別人前來替死了。
自然以淫花與二女作賭,用心也十分顯然。
尤其法顯大師,此刻一聽慧覺和尚果遭不幸,頓時便急急向凌闕二人合掌道:「二位姑娘請便!烏頭婆近年亦無大惡。尚祈勿為已甚,老衲還要在此超渡死者一番,將來有緣再見!」
隨即微撩僧袍,縱身一躍,飛人谷中。
此際,女俠凌雲燕,不禁芳心感慨萬千,暗忖:「人心險惡一至如斯!若是以貌取人,誰能看出姓齊的那兩個奸徒真面目啊!」
並立時又一側粉面,和聲向魔女輕嘆道:「昨兒小妹多有不情之處,尚請見諒!咱們且回下處,作一長談。」
她這一番態度轉變,魔女十分快慰。
是故趕忙盈盈一笑嬌答道:「凌姊姊那裡話來,小妹也有不是嘛!」
接著二人便如一雙同胞姊妹,攜手款款而行。
可是不想一返小鎮,卻發現兩人所寄馬匹,悉數為齊氏兄弟誑去,並各留一封簡帖,上書一首戲而且謔的歪詩,及兩句附語道:
一夕定情蠍尾針,
最難消受美人恩;
明年此日重相見,
信可拈弓中雀屏。
設或荷承遠蒞海外,一作逍遙之遊,更所歡迎。
這幾句話,雖是措辭極端輕薄。但內容,卻既含激將,又明訂復仇期日,倒是頗為顯然。
想不到這兩個小子,臨逃還來上這樣一手!
一時只氣得二女粉面飛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是店夥更不識趣,又上前躬身稟告道:「房飯錢已由公子們賞賜,並留言請二位娘子在此多住幾日呢!」
分明小賊兄弟,乃是以二女家主自居,來此矇騙了。
試問這種話,她們那能入耳。
因此女俠凌雲燕,不禁恨得星目冒火,對小二一聲嬌叱,立刻忿然向魔女道:「闕姊姊,走!咱們快追這兩個小賊,可不能輕饒!」
本來啊!人家都是黃花閨女嘛,那能經得住這等調侃啥?
不過闕寒香,卻大眼珠一轉,搖搖頭答道:「凌姊姊彆氣惱,咱們不忙追!」
並馬上又斥責了店夥幾句,喝令退出。
然後悄聲向凌雲燕微笑道:「這兩個賊子,如此下流做作,窺具用心,不外斷定大荒真人藏珍圖,必落我倆之手,想激使姊姊和小妹,相隨入海,憑地利加以算計奪回,咱們又何必睜眼上當。依小妹之見,不如即以其人之道,轉治其身。立在江湖上廣為宣揚彼輩底蘊,反正昨夜之事死無對證,必有人覬覦奇書寶圖,生心前往攘奪,令他們旦夕不安如何?」
她不但料事如神,而且即時就有了對策。
且凌雲燕,也聞言恍悟,大是心折,連忙悵恨的答道:「也好!暫時就便宜這兩個小賊。」
更妙目一瞟魔女,忽然噗嗤一笑道:「看不出你這小丫頭,鬼主意還真不少呢!我這一次,算是大大領教了。」
隨又十分親暱的,一把緊握千手觀音玉臂,嬌聲道:「咱們且敘敘誰最年長,要不然你叫我姊姊,我稱你姊姊,究竟誰是姊姊啥?」
她此時熱情奔放,由衷對魔女惺惺相惜,一掃昨日門戶之見和矜持。
故而闕寒香,也喜不自勝,立刻相與互敘年庚。
結果還是凌雲燕月份稍長。
於是魔女馬上扭股糖似的,賴在凌姑娘懷中,嬌笑道:「想不到咱們昨兒相約第三場賭賽,今天就能提前實現,小妹太高興了。」
接著便彼此推心置腹,各抒所懷,促膝長談。
闕寒香連幾番受燕凌雲無情厭棄,都毫不諱言的說出。
女俠凌雲燕,亦將自己出山經過,以及所知武林諸老暴卒實情,一一詳述。
並告魔女,如欲得知「逍遙遊」三字秘密,可即往金陵白府,探問南宮柳證言。
最後且幽幽一嘆道:「江湖險詐,人心難測!愚姊已覷破世情,無意自尋煩惱,準備回山長齋奉佛,以青燈黃卷,打發餘生了。」
她本是一個高傲而又倔強好勝的女孩子。年來足跡遍南北,好容易尋得一位當意的物件,雖然未明通款曲,但實已芳心默許。那知竟又如此大失所望,這在一個初涉情場,經不起挫折的少女,那能不頓萌消極之想啊!
自然闕寒香,生來水晶般的心肝,本早有昕覺,焉能不聞絃歌而知雅意。
是以立感同病相憐,不禁相對泫然無語。
半晌,凌姑娘交還大荒玉塊。
魔女忽然雙眉一蹙道:「咦!那小賊留簡上曾有逍遙遊字樣,老鬼又名逍遙三友,更是彼輩與大荒真人藏珍有關,又精擅使毒,莫不成中原武林諸老之喪,是著了他們的道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