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答言,便雙掌一分,欺身直進。大袖帶起一片黃光,駢指陡取我們的小書生上體要穴。
不但出手凌厲,最是快捷如風,身形掌勢詭譎無比。
一時逼得燕凌雲,慌不迭足踏六合潛蹤步閃讓,並暗中微慍,嘴裡說聲:「好!既如此,在下就領教老丈幾招。」
隨即「分花拂柳」還以顏色,互相對拆起來。
此際,太陽已漸漸升高,四山雲氣大為開朗,峰頂花光石色,也愈見明媚。加上他們這一老一少,兔起鵲落其間,越顯得朝氣十分蓬勃。
剎時,二人就走了十多個回合。
始兒寒梅處士,似乎只把燕凌雲看作一般之人,僅憑招式攻取,並帶有戲侮之意。
可是幾個照面以後,倏然見他連袍袖都呼呼作響,勁氣四溢。
分明已加上內功真力了。
且越鬥越疾,頃刻化為一青一黃,兩道光華。在幽香撲鼻的梅林中,電閃星馳,惡鬥成一團。
連一旁那位靜立觀戰的中年美婦,都不由現出滿面驚容,鳳目凝視久不一瞬。
如此約莫拚到百十個來回,忽然寒梅處士,身形由快轉慢。臉上飽含詫異之色,鬚髮無風自動,驀地一聲高喝道:「姓燕的小娃兒,且接老夫這一掌試試?」
並立刻雙腕一翻,平推出一股威不可當,如同狂潮般的灰白勁氣。
顯然這是他,多年苦練的真本錢了。
於是燕凌雲,也絲毫不敢大意,介面喝道:「來得好!」
迅即二臂齊揚,登時三陰六陽兩種真氣,宛如一對赤白蛟龍,電卷而出。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花木土石紛飛,雙方都不由各被震得身形連晃。
最是寒梅處士,暗中大是驚駭!他就絕想不到,面前這樣一位毫不起眼的小書生,竟能從容接他數十年功力所聚的一掌,而安然無恙,實在是一種不可思議之事。
是以相對半晌,他才點點頭沉聲道:「孺子可教!老夫這一掌,總算你還能勉強接住。」
並且燕凌雲,也胸中極是吃驚!
一則因為人家功力之高,似乎較之鐵簫翁四海愁,並無遜色,頗感棘手!
再則這位老人,身法招式,大半與自己義兄獨行叟所傳十分相合,不知有無淵源。
更瞬間又見對方,折取一枝長約三尺的梅乾,點手相喚道:「小娃兒!你可敢再接我這條兵刃幾招?」
試想燕凌雲,年輕血氣方剛。在這種情形下,雖不敢輕敵,又那肯怯戰。
因此馬上傲然答道:「既是尊駑堅欲賜教,在下又豈能不捨命相陪?」
不過他,立又微微一笑道:「且請稍待,容小子也就地取材,以昭公允。」
隨即使用「冷焰穿心」絕技,以及永珍歸元寶饒中的「捕風捉影」手法向附近一株梅樹,隔空一指一掐。
說也不信,頓時便有一段梅枝,飛到他的掌中。
這種事,一時只看得對方二人,全不由相顧失色。
分明我們的小書生,也是有意露上這一手了。
這時,正當他們老少二人,又將再度一分高下之際。
忽然瞥見,林外陡起一道白光,曳著翠綠長尾,直飛入場。
落地現出一位明眸皓齒,十四五歲,天真嬌憨的青衣仗劍女郎。
但見她,也不問情由,立刻便向燕凌雲一聲嬌叱道:「大膽的野小子!竟敢對我爺爺放肆,姑娘饒你才怪!」
接著更大眼向我們的小書生一瞪,掌中長劍迎風一晃,閃出一片銀輝,又喝道:「快亮兵刃,姑娘從不佔人便宜。你那段梅枝,絕擋不住我這口切金斷玉之寶呢!」
照說寒梅處士,既已準備自己出場,那能讓家人小輩橫來插手。
可是不想事實卻不然。
他見狀反含笑後退,並向燕凌雲微一點首道:「也罷!就讓這丫頭代我見上一陣好了。」
自然燕凌雲,被那女郎指到臉上喝叱,亦未免暗中有氣。
果見對方兵刃,寒光奪目,確是一柄神物利器,惟恐有失。
是以也就如言放下梅條,反腕掣出背後太陰古劍,並信手微振,碧芒飛灑,聲作龍吟,輕嘯不絕。
且正值他,俊眉一揚,將要問口答話之際。
忽然又見寒梅處士,倏現一臉肅容,急急向少女喝道:「梅兒不得無禮!」
並趕忙趨前向燕凌雲躬身拱手道:「老漢冷如冰,不知乃是掌門法駕蒞此,諸多失禮,敬乞恕罪。」
這種出奇的舉動,反使我們的小書生,聽得一楞!不禁莫名所以的慌不迭收劍抱拳答道:
「尊駕請勿誤認,在下尚無師承,這等稱謂,實不敢當?」
本來嘛!他此次前來黃山,主要願望,就是求師哩!
不過這樣話,若是適才初見之時,也許寒梅處士,尚能不疑。
但在如今人家已明明眼看他,有滿身絕學,奇高的功力,試想誰肯相信。
故而寒梅處士,聞言頓時面色悽然,顫聲急道:「老漢自知昔年頗有失德,已在本山面壁十年,尚懇掌門人見諒是幸!」
隨又一聲長嘆續道:「劣弟冷清秋,胡作非為,聚黨背逆祖師遺訓。老漢雖因力有不殆,未克為我玄陰派清除門戶,但此事可並無一日或忘啊!」
他這種話,始則燕凌雲越聽越糊塗,繼而驀地猛憶龍湫羽士齊天樂之言,立刻恍悟其因?
迅即介面答道:「實告老前輩,在下確非貴派門中之人,也無繼承玄陰高位之意,請不必拘禮!」
更一指左手所抱古劍道:「不敢相欺,這柄神物乃是小子無意中得來哩!」
此言一齣,只見寒梅處士臉上頗有愕然神色。
可是馬上又恢復舊觀,搖搖頭,說道:「這亦無妨,老朽果是由劍認人,也許小相公尚無所知,本門祖師遺言,得此寶者,便為我派新主。這乃是天意,冷如冰焉敢不遵?」
接著又十分快慰的,巨目直視燕凌雲,呵呵一笑道:「此地非談話之所,務盼不棄,請到荒居一敘,容老朽詳告。」
且立時又招來那位中年美婦和少女,為我們的小書生相介道:「她們兩人,一是小女綠華,一是孫女碧梅。相公且先見過,稍時再命補行師門大禮。」
此際燕凌雲,雖欲出言婉謝,但眼見人家辭色誠懇,又不便開口。
尤其耳聽綠華二字,併入目那位中年婦人身佩一隻翠玉小八卦,不由心頭一陣大喜,趕忙趨前長揖問道:「如果晚輩所料不差,夫人必當是臥龍崗諸葛伯母了?」
他語氣親切,一口便道出對方身份。
一時使得中年美婦,又驚又喜,連忙回禮答道:「妾身正是!但不知小相公何由得知?」
於是燕凌雲,也馬上探手懷中取出神機妙算所贈信物,託在掌中,恭身道:「伯母當能認出此物!小侄不久以前,曾與義兄公孫明,造府打擾多日哩!」
如此一來,登時樂得一旁寒梅處士冷如冰,眉開眼笑,連聲道:「原來都是自己人啊!
原來是自己人啊!」
惟有諸葛夫人姑射仙子冷綠華,耳聽燕凌雲乃鬼影郎君義弟,不由急急介面道:「令盟兄公孫老人,乃拙夫知交好友,相公這等稱謂,妾身絕不敢當!」
原是嘛,那有義兄弟二人,同與人相交,一大一小啥!
不過燕凌雲,卻微微一笑道:「小侄與玉弟一見投緣,大家已經說好,是各交各哩!」
至此諸葛夫人,才明瞭箇中因由,不禁滿面綻出笑容,上前一把緊握燕凌雲手腕興奮的答道:「這真要折殺愚夫婦了!」
隨又親暱的改口低問道:「賢侄見過我霞兒沒有?」
她這也不知是甚心意,惟恐愛女人家不曾見過?如此關切。
倒是燕凌雲,毫不為意,迅即點頭答道:「小侄在府上,鎮日都和霞妹玉弟他們一同切磋嘛!」
接著更掃了梅林陣圖一眼,微微一笑,道:「要不然適才冷老前輩所設的那種奇門埋伏,我恐怕就無法走出呢?」
這時那位冷姑娘碧梅原本楞立一旁,亮著兩隻烏溜溜大眼,不住的在燕凌雲身上滾來滾去,並靜聽他們二人相敘,臉上流露出十分欽羨之色。
聞言忽然插口稚氣的一撤小嘴道:「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呀!」
並立刻盈盈走到諸葛夫人身側,又瞟了我們的小書生一舉。然後仰面向姑射仙子,嬌憨的悄問道:「姑姑!這人爺爺說是咱們掌門,梅兒該怎樣稱叫啥?」
她問得頗是天真,本來也是一句實話。
但無如在諸葛夫人,此刻卻十分不好作答。
一則乃因與燕凌雲尚是初見。不明人家究竟為何寧願降尊和愛子愛女相交。未便即以此推論,而廣及自己親友。
再則適聽乃父之言,明明已認定對方,乃是本門一派之尊,班輩未分,怎好擅自作主哩!
因而一時張口結舌,半晌答不出來。
反是燕凌雲,見狀笑吟吟的向碧梅小姑娘一拱手道:「在下姓燕字凌雲,大約要痴長姑娘幾歲。如承不棄,也就和令表弟諸葛玉他們,稱我一聲燕大哥足矣,這還用作難?」
他話語既乾脆,態度又誠懇。
頓時聽得碧梅小姑娘,眉飛色舞,咯咯一聲嬌笑道:「燕大哥!這是你自己說的啊,將來可不能反悔,拿掌門人牌子壓我呢?」
同時姑射仙子冷綠華,亦喜不自勝,馬上一手攜起一人,轉身向一旁寒梅處士笑道:
「爹!今天貴客臨門,咱們可要好好的款待一番呢!」
隨即四人一同走下始信峰。
雖然燕凌雲,身有急務。但此際,也只好暫聽他們擺佈了。
不一刻,穿過雲海,來到一所淺谷。
首先碧梅小姑娘,就向峭壁下,一處向陽的大洞口飛奔。
分明那便是她們定居之地了。
接著就大家臨近,魚貫而入。
但見其中,通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以後,卻豁然開朋,別有天地,不但奇花異草芬芳撲鼻,而且內間幾座大石室,陳設得美侖美奐,十分華麗。
冷家人口也並不多,除了他們祖孫三代外,其餘便是幾名婢僕。
最是冷老今天特別興奮,一進門就向相迎的寡媳呵呵大笑道:「賢媳快命人掘出那壇久藏多年的梅花松子露?並準備菜餚,今兒我太高興了。」
這位老人家,名字叫做「如冰」,其實心腸比誰都熱。
原來他們玄陰派底細,果如龍湫羽士齊天樂所說。
寒梅處士,也就是彼輩本代的同門大師兄,而且與現時稱尊落魂巖的玄陰帝君冷清秋,乃嫡親兄弟。
只是他們兩人,生性一善一惡,所以寒梅處士,自從發現當年知非子遺言,力勸乃弟不聽,而又寡不敵眾之後,便獨自攜帶家人,潛隱黃山。
同時因不齒五鬼之行,暗思清理門戶。
故而特命愛婿諸葛玄,遠走中州,以八卦教之名,網羅實力,並訪查太陰神劍得主。
尤其他深信祖師之言必驗,期待了數十年之久。
請想如今一旦得見本門鎮山之寶出世以及目睹燕凌雲功力奇高,那得不喜哩!
因此大家重新敘禮以後,他就迫不及待的,把這些個中情由,一一為我們的小書生詳告,且說今日相逢,乃是天意。
不過燕凌雲,雖然大是同情,但卻無意執掌玄陰門戶。
是以暗中一計較,立刻慨然解下背上太陰神劍,雙手恭呈冷老道:「此寶本是貴派之物,晚輩豈能據為已有,何況您老人家原是當年落魂巖之首,執掌門戶,乃理所當然之事,今願以奉還,敬盼勿卻是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