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多瘴癘,自古視為畏途。
蓋因彼處深山大澤,常蘊集一種遺自洪荒之氣。其性極毒,不論人畜,一經被染,便十九難治。
雲霧山化骨泉水,就是此中之尤。
據云身人其中,可立使人骨北形消。即便稍沾皮肉,亦難免潰爛至死。
自然傳聞之辭,誇大在所不免。但至少含有劇毒,總絕不會有假。
由此也足見喪門神藍春,此舉乃是心懷叵測,蓄意公報私仇,要仗此天險,暗算來人,以洩心頭之恨了。
是以耳聽闕寒香之言,不僅故作未聞,反目注視峰下,朗聲向燕凌雲輕蔑的喝道:「姓燕的小輩!這道斷魂瀑便是你葬身之地,不敢過就快滾下山去好了!」
分明他這種話,乃是激將之計,希望敵人即時入谷。
並且燕凌雲,也眼覷仇人已經回山,一見便目眥欲裂,登時介面冷笑道:「哼!少爺來也,我看你這狗賊,今天還能逃到那裡?」
同時立刻趨步潭前,就作勢準備飛渡。
此際,只急得千手觀音闕寒香花容失色。一面高聲急呼道:「燕哥哥!千萬使不得!」
一面戟指喪門神藍春怒叱道:「藍師哥!你可記得家父百蠱啖心之令,說不得小妹今天要為本門執法了?」
如照往常,闕寒香這等聲色俱厲,不論師兄師弟,無不懾服。
可是此時,喪門神藍春,竟一改過去面目。反嘿嘿一笑答道:「師妹心向外人,不能正己,何以服眾。再說閔師弟身遭慘死,本門山規,對待敵人從不擇手段。愚兄縱放化骨泉水,又何罪之有?」
他這種態度,倒大出魔女料外,苗嶺信條,也果有「對待敵人不擇手段」之說。
因此聞言不禁一愕!一時頗感拿不定主意。
加上藍春立又向峰下一指道:「人家不聽師妹阻止,自己找死,可不關愚兄之事呢!」
且不待答言,一聳身便飛上峰頭。
這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
及至闕寒香凝目驚顧,確然燕凌雲已縱步飛起。
故而這位痴情的魔女,不由芳心一震!馬上銀牙一咬,顫聲嬌呼道:「燕哥哥!咱們要死同死!小妹來也!」
在地原以為飛瀑天險,深潭鵝毛皆沉,益之以化骨泉毒水,心上人絕無生理。
可是正當她,甘為情死,擬作同命鴛鴦,將要下躍之際
卻又瞥見燕凌雲,竟然身如一片輕雲,連中途定都未停,一眨眼,就安全飄過斷魂飛瀑,絲毫不為水毒所沾。
這種事,始者她還只當眼花,不敢相信。
但定神再看,眼覷心上人氣定神閒,卓立飛矛坪下,確是半點不假。
於是頓時驚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又破涕為笑,鼓掌歡呼道:「燕哥哥!好俊的凌空虛渡啊!」
而且對面峰上眾苗勇,也陡起一陣如雷的彩聲。
其實這種結果,不僅千手觀音和許多守望之人大出料外,即便是燕凌雲自己,亦深覺未為想像所及啊!
原來他,適才面對斷魂瀑,本也毫無自信。
只因一時經不住藍春譏語,並把魔女告警,當作危言聳聽,心生反感。立刻在一股念火促使下,倏地抱元守一,提起十成真氣,按天山神乞所傳凌波飛渡之法,拚力騰身而起,展出一式「天馬行空」,來個猛飛猛縱。
也恰巧這種舉動,正暗合無上輕功絕學,「躡空蹈虛」要旨。
加上燕凌雲如今功力,已大有長進。
是以登時身不由己,連預定借浪花托足都沒有用得上,便一氣飛達彼岸。
當然如此情形,在他自是十分興奮。
只是絕沒有想到,因此還無形化解了一次極大的險難呢!
常言道:「惺惺相惜,英雄惜英雄」。
這時在峰上主持三關的苗嶺弟子旱地金龍彭雷,眼見來人年紀輕輕而有如此身手,亦不由異常心折,深覺乃師巨眼識人,大減敵意。
並立刻又亮聲高呼道:「燕少俠身前不遠便是飛矛陣,請仔細看準落腳之處和方向,小弟這就要發動了!」
同時魔女更幽怨的傳聲細語道:「燕哥哥!此陣地上所植梅花樁,有虛有實,並暗藏毒弩。請按左三右四通行,以兵刃招架四外飛矛,便可有驚無險,千萬勿忘小妹忠告啊!」
於是燕凌雲,也迅即展目打量。
但見眼前一箭之地,乃是一座三面環山,數畝方圓的淺谷,枯草沒陘,內植長短不等,或竹或木的亂樁。兩面山崖上,分列百十個苗勇,人人手挾長矛,寒光閃閃,作勢欲擲,端的十分驚人。
且遠覷谷後便是一條梯形石道,直通峰頂。
其上松竹掩映,時露牆垣屋角,大約必就是名震江湖的斷魂寨所在了。
此際燕凌雲,雖眼見現狀,暗自躊躇,深覺此開頗是不易。
但事已至此,又絕不能示弱於人。
因而登時心意一決,姑按闕寒香祈說,先亮出太陰神劍,然後凝神提氣,定到陣前聳身飛登第一個木樁。
本來苗嶺這座飛矛陣,確然非同小可。不僅精選許多飛矛高手,各憑地利,據高臨下,集中施襲,防不勝防。
最是下設埋伏,步步危機,只要偶一失差,便不死必傷,從來極少有人能全身而過,其兇險可知。
請看燕凌雲:
只覷他剛一入陣,就陡聞兩翼崖上,連聲銳嘯,幾枝白森森的長矛,如同閃電般的橫空飛到。
且左右互相配合,分上中下,交叉成品字形,既穩且準,威力廣及徑丈,有無比的勁疾。
自然這還難不住他,立被燕凌雲身形一晃,左掌右劍,捲起一片狂飆和碧光,馬上將長矛分別震飛,且連帶趁勢越過了幾座亂樁,毫無傷損。
唯其如此,所以剎時眾苗人見狀陡起鼓譟,立刻便矛似飛蝗,紛紛投射,宛如滿天靈蛇,張牙舞爪,夭矯而來。
只見四方八面,彷佛萬箭齊發,寒輝蔽日,呼嘯之聲不絕,好不令人心悸1一時燕凌雲,也不禁暗中一懍!趕忙振劍護身蓋頂,化為一片光華,冒險前衝。
幸而他招式精妙,身法俐落,足下尚未引發埋伏。在一陣叮噹盈耳音中,長矛四墜,安然飛達陣心。
看情形,這關亦不過爾爾,八成必能通行了。
可是不想正當他,足下微停,猛提一口真氣,欲奮力繼續前闖之際。
卻猝聽左右崖下,連聲巨響,濃煙四起,遍地枯草齊燃。
尤其恰值一陣山風吹來,頓時全谷化為一片火海,烈焰飛揚。
這種突發之事,倒大出燕凌雲意外,本能的看得心頭一震!暗忖:「這如何是好?」
說真個的,際此之時,不但他是一介書生,出道未久。便是武林一等一的老江湖,面臨這種上有飛矛襲擊,下有烈火高張的危境,亦唯有徒喚奈何呢!
而且還不止此,倏然又全陣亂樁被焚,引發機關,馬上毒矢四射,交織成一蓬箭雨,匝地橫飛,威勢之惡,簡直無以復加。
也足見苗嶺這座飛矛陣,果不尋常!
照說在如此狀況之下,燕凌雲縱有滿身異秉,亦難逃今日之厄了。
不過事實卻不然!
偏偏吉人天相,他掌中那柄太陰古剝,乃是克火的神物,綠芒所至,煙火齊稍。
加上燕凌雲,此際心神緊張,無形中三陰六陽真氣佈滿四肢百骸,匯為一種護身潛力,自生反應,飛矛毒矢難侵。
但覷他,身形驀地疾縱,宛如一顆帶尾流星,碧虹經天,只一眨眼,便劃空飛落登峰的石道之上。
大約這種功力,還是斷魂寨徒眾祈僅見。
是以峰上始而群聲驚噫!繼則掀起一陣歡呼!歷久不絕。
連燕凌雲自己,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深慶能化險為夷,暗道一聲慚愧!
並一抬眼,便見千手觀音闕寒香,滿臉驚喜交集之容,俏立身前不遠,低呼道:「燕哥哥!謝天謝地,終於神助你脫困了!」
察言觀色,分明這位痴情姑娘,必又是準備前來殉難無疑。
只是燕凌雲,卻因戍見太深,絲毫不覺,反聞言冷笑道:「哼!汝輩鬼蜮伎倆,其奈我何,如今三關已過,尚有何說?」
更正眼都不看魔女,便昂然循石道登峰。
可憐直委屈得闕寒香,淚落如珠,忍泣吞聲,在後相隨。
且走到嶺上,又強作歡容,飛身趨前撲到一位手扶鳩杖,苗裝老婦之前,嬌聲道:「娘!
燕郎已闖三關,連涉本門化骨泉及火海之險,你老人家總該看在女見面上,不計誤傷師弟之事了吧?」
顯然這位老婦,便是金花魔母。
聽千手觀音口氣,分明她們對魔童被斬,也早有所知了。
這時燕凌雲,見狀亦立刻判出乃是何人。
於是仍不忘江湖禮數,馬上向金花魔母雙手一拱道:「老前輩想是此間女主了!晚生已應約到此,但不知如何才可以釋放東海葛姑娘,盼即見示是幸!」
他彬彬有禮,話也說得不卑不亢。
因此金花魔母,登時微笑頷首,緩緩答道:「果然我那老伴眼力不差,你這孩子,還能配得上我香兒!」
並立又雙眉一揚道:「娃兒放心好了,你那葛姊姊白妹妹,雖說被老身擒來苗嶺,可半點都沒虧待呢!」
本來金花魔母,年前此舉。乃是因聞闕天星擅將愛女許人,且遭拒婚之辱,故而不念下山,遠走金陵。
其時也恰值紅綾女葛飛瓊,正趕到鐘山白府。被她暗中探悉底蘊,立加擒拿。
而且事有巧合,事後老魔娘為援乃女,前往括蒼山途中,又在杭州與回程的玉觀音白鳳英不期而遇。
因聞諸人全已脫險,於是便順手牽羊,更將白女擄回。
當時在他心意,一則是藉此消恨;再則也是希望以二女作質,迫使燕凌雲自向苗嶺投到,由她決定取捨。
也果然對葛白二女,毫未為難。
甚至巫山鐵姥姥羅姑婆,與鬼影郎君公孫明,聞風前來營救,都以禮相接,待如上賓,不曾破險。
尤其千手觀音闕寒香回山,更與紅綾女玉觀音二人,一見投緣,打得火熱。
唯一的限制,僅是金花魔母堅持,非親見燕凌雲,不放諸人離山。
直至後經愛女苦求,才允由鬼影郎君與白鳳英先行同返,促使斯郎早來踐約。
自然她對玉屏之事,是毫無所知。
且被喪門神藍春,編出一套謊言蠱惑,稱說師弟閔靈,在都勻迎客,遭來人慘殺。
因此金花魔母,心痛愛徒,大為震怒。
也就是今日對燕凌雲,一切按山規處置,必需通行三關的原因了。
不過她現時,卻似乎觀感已經大變,不止和顏悅色盛怒齊消。
最是出語親切,開口就讚美老伴巨眼識人。
換句話說,她也無異自承已經看中了我們的小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