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內也迎出一個,濃眉闊口,雙目深陷,華服的老漢。
且見那艇上的老者,剛一登岸,便抱拳呵呵一笑道:「蕭當家的丰神一如當年,老朽周亮,應約來遲、敬請見諒!」
同時主人,也立忙拱手高答道:「一別十載,我蕭明遠無時不在唸中,今日荷承寵臨,幸何如之!」
這兩位對頭冤家,相見寒喧,竟和老朋友一般。
馬上週老一行,便在主人肅請下,昂然入莊。
只覷大廳上,黑壓壓一片,陳設也極堂皇。
居中高坐一位小頭小腦,目光灼灼,鬚髮相連,雙臂一長一短,四肢五官頗不相稱的黃袍怪老頭。
兩旁雁翅股的,侍立許多雄赳赳勁裝老少,氣派甚是威嚴,彷彿有如水滸傳裡所描述的梁山大寨模樣。
不過禿頂神鷹周亮,此來已胸有成竹,不僅面不改色,神態安詳,而且還傲然只向上一抱拳,便逕趨客位落坐。
是以主人三手閻羅,看在眼中,深為不滿。
也就不再客套,馬上面色一沉喝道:「姓周的!咱們明人不說暗語,過去一掌之仇,今日如何結算?」
並不待答言,又陰惻惻一笑道:「本來彼此道路不同,對爾等亦用不看以禮相接,只緣此事十年來,蕭某一直耿耿於懷,立意要當眾重新一較長短,看看究竟是誰學藝不精再說!」
這賊徒,說話神情十分激動,足見恨毒之深。
於是禿頂鷹,聞言故作失驚之容問道:「咦!敢情蕭當家的,近來已練有什麼絕技不成?」
隨又張目環顥,扮成一副恍悟之色,點點頭目語道:「怪不得過去僅做獨腳買賣,如今已成了大寨主啊!」
接著更雙眉高揚,呵呵一笑道:「閣下這些話豈不是多餘!周某既膽敢前來,自然一切悉聽尊意,大不了再領教你幾手新學的高招,這又何妨?」
顯然周老這份做作,乃在索興激惱敵人。
但見三手閻羅蕭明遠,立刻勃然變色,一面甩脫身穿英雄氅,一面嘿嘿冷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日蕭某可要本利全收了!」
周老也淡淡一笑又道:「我有話說在先頭,今天如若其敗在閣下,可就再沒有十年時間了呢!」
這亦無異是說:「過去我掌下留情,現在可不饒啦!」
試想這等話,對方那能聽得入耳。
登時三手閻羅,便猛地一個虎跳,縱到廳前立掌當胸,厲喝道:「周亮老賊!來來來,嚐嚐蕭太爺的鐵掌滋味!」
禿頂神鷹一行,也見狀立起身形,離座下場。
並且那位黃臉漢,首先超越同伴而出,直趨蕭明遠之前,毫無表情的冷笑道:「哼!憑你這種賊徒,也配再和我周師哥過招。有什麼花樣快使出來,本人全接著就是!」
本來三手閻羅,自拜師終南,十年埋首。如今二次出道,已自覺身價極高,輕易不肯親和無名之輩動手了。
此次之所以苦苦向周老尋仇,與其說是為了當年一掌之恨,還不如說是要借禿頂神鷹之名,來在人前立威,以揚名立萬於江湖。
也惟其如此,所以他一見這中年漢出場,便有了不值自己出手之意。
不過無如這人,面目既可憎,出言又刺耳,實在令人難以忍耐。
一時惱得三手閻羅,按捺不住怒火,馬上目射兇光,斷喝道:「小輩找死!老夫就先拿你作個榜樣也好!」
同時又是一聲「接招!」出口。
立刻便踏中宮走洪門,式演「雲封五嶽」,捷疾如風,向對方迎頭劈下。
不論是招式火候,都極見功夫,確不等閒。
且照他的想法,這一掌,最少也有數百斤力道,敵人決不能當。
可是那知念頭還沒有轉畢。
卻陡覺眼前青影一幌,人家僅信手一撈,就結結實實的,牢扣住自己脈門要穴,滿身癱軟,一動也不能再動,唬得心膽皆裂!
最是那黃面中年漢,又冷冷的一笑,*視問道:「這就是苦練十年的工夫麼?別丟人現眼了。快把人交出來,再饒你活命一次!」
先時廳上群賊,本對周老一行,絲毫沒有看在眼中,依然各安本位未動。
大約彼輩,滿以為三手閻羅必能料理,落得擺擺氣派,免遭以眾欺寡之譏。
但此際,一見如此狀況,馬上紛紛相顧失色。
連高坐的那位老怪物,亦不由霍地離座,飄身平飛廳前。
並揚近如同狼-的語聲喝道:「小輩勿傷吾徒!老夫終南天殘叟來也!」
不消說,他這等口氣,準是意在亮出招牌,以先聲奪人。
只是不想那黃面漢,聞言根本就不在意,反側臉斜睨微微一笑問道:「你這老兒,十年光陰,就教出這種膿包門下麼?」
隨又一沉臉喝道:「也罷,你既縱徒為非,這筆賬就惟你是問好了!」
他雖然只是這樣淡淡的幾句話。
但聽在天殘老怪耳中,卻比利刃刺心還要來得難受。
因為他成名已一甲子以上,昔年獨霸關西,-震黑白兩道,江湖上提起洪同之名,無不側目。幾曾有人當面如此譏辱。
尤其現時愛徒在人家掌握之中,又投鼠忌器,縱有煞手,也不能下。
是以這位老怪,一時直氣得鬚髮倒豎,形如一頭大刺蝟一般。
半晌,才又目射碧光,沉聲喝道:「你這小輩!既口稱和老夫算賬,還不把我徒兒放下?」
黃面漢,略一沉吟,也冷冷的答道:「那咱們就先來個走馬換將再說如何?快把劫來的娃兒送出!」
這種提議,在老怪想來,頗覺合算,暗忖:「只要你這小子放人,老夫還怕爾等逃出手不成?」
於是立向徒眾一使眼色,剎時周老的愛孫便被帶出交還。
黃面漢亦如言鬆手,放了三手閻羅。
且目視天殘老怪,亮聲道:「徒弟不行,如今就看你這為人師表的啦!」
自然現時,老怪也就毫無忌憚。
但見他,聞言怪眼開合,冷光如電,馬上陰惻惻的一聲獰笑道:「好小子,你就嚐嚐老夫的厲害吧!」
並迅即幌悠悠,一步一步走近。
更短臂微幌,陡然長臂疾起,五指寒焰四射,身隨掌進,快如奔雷閃電,直撲而出,好不厲利!
一時連丈外禿頂神鷹,都頓感砭骨生寒,趕忙後退不迭。
想的到,必是這位老怪已經怒極,所以一上手,便把從不輕用的獨門「玄冰」掌使出,存心要一舉而制敵人於死地了。
也實在名不虛傳。
只覷黃面漢,依舊好整以暇,若無其事。
直至掌勢*近,才見他身形滴溜溜一轉,閃老怪到身後,朋聲一笑道:「原來豎眉瞪眼了半天,才擠出這點門道啊!」
虧得天殘叟,久經大敵,經驗豐富。
雖然見狀暗中一懍!但仍心神不亂,立忙變式橫揮千軍。長短臂齊揮,卷出一股凜列勁氣化解。
不過饒是他如此。
但卻十分古怪,竟始終只聞敵聲,不見敵人。
那黃面漢,既不畏砭骨嚴寒,又彷佛鬼魅,身像一張薄紙,如影附形的緊粘在者怪背後,隨同飛轉。
且向群賊大聲笑呼道:「你們瓢把子,敢情是發了羊角瘋啊,快救啥?」
少年書生,也拍手笑不絕口道:「有其徒,必有其師,這一對寶貨好要子哩!」
當然這時群賊,眼見老祖師都被敵人這等玩弄,其懼可知!
最是三手閻羅,驚魂甫定,又目睹如此情景,登時呆若木雞。
無疑,身為局內人的天殘老怪,更不用再說了。
眨眨眼就是半晌。
一任老怪洪同,使出渾身解數,仍是對敵人擺不脫甩不掉,莫可奈何!
若論勝負,亦自有定論了。
不料正於此際
忽見廳後傳來一聲嬌叱道:「何人在此稱能,姑娘來也!」
並瞥見一條倩影,如飛縱出。
同時那黃臉漢,也忽然縱出圈外,隨手一抹,現出一副英俊的白麵孔,高聲向來人急呼道:「林賢妹!你在這賊窩裡何干?」
自然他們乃是何人,讀者眼睛雪亮,亦毋庸交代了。
只是這種情形,竟一時把天殘老怪師徒,攪得如入五里霧中。
尤其三手閻羅,誤把小俠燕凌雲,當作南海派人。
趕忙抱拳為禮道:「原來少俠也是瓊州八位老神仙高弟,來此相戲啊!」
但燕凌雲,卻對他毫不理睬,依舊目視林英,等待迴音。
好像九華倩女,亦是大出意外。
良久,才粉臉微紅,緩緩開口答道:「小妹是隨家師在此………。」
更語聲至此,又妙目做了一個神秘的表示,便不再說。
分明她們來到此處,乃是有什麼圖謀了。
而且這時,忽然賊黨中長江七雄,認出喬裝的少年,竟是對頭剋星「怪書生」。
馬上紛紛腳底揩油,乘他們答話之間,溜之乎也。
三手閻羅,也因此恍悟月來所聞,不禁大驚失色!
惟有天殘老怪,略一定神,便一指燕凌雲,向九華倩女冷冷問道:「這小子和貴派是什麼淵源,姑娘快據實告我?」
這種話,在林英來說,委實難以作答。
是以吞吐了半天,仍是想不出怎樣說法才好。
亦因此之故,頓使天殘老怪心中愈疑,不由念念的又道:「難道是令師,不守信約,有意暗使這小輩來此向老朽師徒示威不成?」
隨又嘿嘿一笑道:「如想獨吞,那是作夢,沒有老夫,誰也休想到手呢!」
聽口氣,顯然他們之間,是合力圖謀什麼珍貴之物。
也互相全有猜忌之心。
因此燕凌雲,不禁胸中微動。
並先為九華倩女解圍,目視天殘叟亮聲道:「老怪物不必多疑,小生乃是林女俠義兄,和南海派毫無關係!」
更不待答言,又淡淡一笑道:「不過既適逢其會,便是有緣,此間所產之物,也少不了小生一份呢!」
在他,這僅是一種探測之辭。
可是不想恰於此刻。
突見駝叟韓山,又從廳後飛奔而出。
並向天殘叟大聲疾呼道:「寶物已經出現,老殘廢還不快去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