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了,不行了!」對面那面色疲憊的老者遺憾地擺擺手,雖然年紀比唐功德要小得多,不過看起來他卻要蒼老得多,「三天兩頭地生病,讓親家翁笑話了。」
唐門七小姐許給了葉家二公子,雖然尚未過門,但私下裡葉繼軒已與唐功德以親家相稱。雖然是巴蜀鉅富,但只有攀上唐門,葉家才算是有了長久富貴的保障。端起茶杯略啜了一口,葉繼軒終於說出了今日的目的:「唉,我老了,想早日看到七小姐過門,也好了我這樁心願。」
唐功德笑而不答。葉家有兩個兒子,長子葉翔是葉繼軒前妻所生,雖生性愚魯,卻敦厚善良;次子葉曉為葉繼軒續妻所出,雖聰明伶俐,八面玲瓏,卻是個有名的紈絝。本來葉繼軒有意將家業傳給寵愛的次子,又怕他生性浮滑,不是守業的料。長子固然穩重,卻又少了商人的精明,難保將來不會被人所欺,所以葉繼軒至今還在兩個兒子間搖擺。唐功德希望自己未來的女婿能成為葉家之主,便用兒女婚事給葉繼軒施加壓力,希望對方早做決定。
「七姑娘年紀尚幼,老祖宗還捨不得放她出門。」唐功德嘆了口氣,「不過親家翁不必擔心,我會盡力說服老祖宗,了卻你這樁心願。」
老祖宗是唐功德生母,唐門碩果僅存的長輩。葉繼軒見對方抬出這天牌,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此時門扉輕啟,方才那個上菜的夥計又端茶進來。葉繼軒面色一沉:「怎麼搞的?連門都不敲,不懂規矩?」
那夥計嚇得面如土色,垂手不敢作答,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唐功德見狀笑著擺擺手:「算了,你退下吧。沒有傳喚,不得擅入。」
「是!」那夥計垂手退了出去。出門後,他臉上的惶恐一掃而空。從方才的隻言片語和兩次觀察中,他已經證實了關於葉家的一些傳聞。葉繼軒勞碌一生,已經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但他依然還沒有選定繼承人。這就像雞蛋上出現的裂縫!更讓人意外的是,唐功德與唐功奇除了年紀差著幾歲,外貌竟十分相似,不愧是嫡親的兄弟。
離開雅客居的路上,一個完整的計劃開始在雲襄頭腦中漸漸形成,以觀人術看過唐功德和葉繼軒後,他知道這計劃有相當大的把握。
沒過多久,唐笑的親筆信如期而至。葉曉立刻取出眾人存在錢莊中的銀兩,僱最好的鏢師送往高昌。在焦急等待一個月之後,唐笑的第二封信又送到葉曉手中。匆匆看完信,他慌忙出門去找公子襄。
這兩個月來,公子襄全然不為高昌的事操心,整天只是吃喝玩樂。當葉曉找到他時,公子襄正在桃花山莊與一干姑娘飲酒作樂。
「雲公子你快看!」葉曉顧不得有粉頭在場,急忙將唐笑的信遞過去,「你快拿個主意!不然咱們都得玩完!」
雲襄接過信,斜著醉眼掃了一眼,只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情況有變,需追加二十萬兩,急!
「那就再追加二十萬兩銀子唄。」雲襄不以為意地將信還給葉曉,繼續與身旁的姑娘嬉戲調笑。
「你說得倒輕巧!」葉曉揮手將幾個姑娘全趕了出去,「咱們不知那邊的情況,貿然追加銀子,也未必能達到目的。」
「你是否信得過唐笑?」雲襄笑問道。
「廢話,唐笑與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當然沒問題!」
「那不就結了!既然他說需追加二十萬兩,咱們就照做,不然前面的投入就打了水漂。」
「這不是錢的問題。」葉曉急得連連跺腳,「這事在計劃之初咱們就知道風險不小,這點錢咱們也都還虧得起。我能坦然告訴大家計劃失敗,淨虧四十萬兩銀子,卻未必能說服大家再追加投入。咱們都不是第一天做買賣,誰都知道虧錢的生意千萬不能再投入。」
「那咱們前面的投入,豈不就白白打了水漂?」雲襄很是不甘。
「要不,雲公子將這二十萬兩獨自扛下來?」葉曉滿是希翼地望著雲襄,「唐笑咱們都信得過,他說再追加二十萬兩,肯定是有把握。事成之後咱們按投入分享利益,雲公子將成為最大的東家。」
還真將別人當成了傻瓜。雲襄心中暗自好笑,臉上卻滿是遺憾地連連搖頭:「二十萬兩銀子對我來說倒是不成問題,不過你葉家可是巴蜀鉅富,你卻一個子兒不出,怎麼讓我相信這投入沒有風險?」
葉曉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若是往日,這一二十萬兩銀子我自己也拿得出來,不過最近我手頭正緊,別說一二十萬,就是一兩萬銀子我也有些困難。不瞞雲公子說,這次冒險我瞞了家父,若再往裡投錢,恐怕……最近家父正全面考察我和家兄,以便從中挑選一個繼承家業,若發現我瞞著他挪用瞭如此大一筆銀子,還淨虧十萬兩,只怕我永遠別想繼承家業了。」
「不至於吧!」雲襄奇道,「葉家乃巴蜀鉅富,幾萬兩銀子也不過是點兒小錢,令尊不至於為了這點兒小錢就改變決定吧?」
雲襄摸摸火辣辣的臉頰,面無表情地示意寇元傑帶路。二人登上門外等候的馬車,馬車立刻轔轔而行。暖車中,寇元傑打量著神情木然的雲襄,嘴角不禁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馬車停下來,雲襄下車時已是滿面春風,對迎上來的老鴇爽朗大笑:「瑤紅姑娘在哪裡?快讓她前來迎接本公子,今晚我要與她一醉方休!」
第二天一早,當雲襄回到芙蓉別院,就見唐功奇迎出來,將一封信遞給他:「柯姑娘走了,金彪也走了。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們需要的人了。」
雲襄默默接過信看了看,淡然道:「備馬,我要為碧姬公主送行。」
賀豹子百無聊賴地與幾個小乞丐在賭錢,一抬頭,就見到上次給自己送錢的肥羊,高興地揮手招呼:「這裡!我們在這裡!」
幾個流浪兒像迎貴賓一樣將他迎進街邊的破廟,七嘴八舌地問:「你哥兒好久沒來,是不是輸怕了?」
「怕?」那肥羊頓時急紅了眼,「啪」地一聲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老子今天帶了十兩銀子,有本事全部贏去!」
幾個流浪兒兩眼放光,興奮地交換著眼神,最後將目光集中到賀豹子身上。只見他從容地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攏到一起放到桌上,為難地道:「我這裡只有五錢銀子,咱們就以五錢銀子一把,如何?」
肥羊臉上露出一絲輕蔑,收起銀子就要走,賀豹子連忙攔住道:「你等等!」他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猶猶豫豫地從神龕後的老鼠洞中掏出一個小包。開啟一看,裡面有碎銀、銅板、玉鐲、銀釵等小東西,有些東西明顯來路不正。賀豹子將那包東西放到破桌上:「這是我們所有積蓄,差不多也值十兩銀子,你看怎樣?」
肥羊隨意翻看了一下,這些東西雖然值不了十兩銀子,卻也差不了多遠。他勉強點點頭:「好吧,就算你十兩銀子,咱們一把定輸贏!」
「就一把?」雖然有必勝的把握,賀豹子還是有些心虛,商量道,「一把是不是不過癮?還是三局兩勝比較好。」
「好,就依你,你先來。」肥羊大度地答應下來。
賀豹子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見他們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才從懷中掏出那兩枚灌鉛的骰子,握在手中往掌心吹了口氣,猛地往碗中一扔,口裡大叫:「豹子!」
兩枚骰子叮叮噹噹一陣滾動,最後果然俱是六點朝上,包贏不輸的豹子。賀豹子暗自舒了口氣,雖然這種灌鉛的骰子十次有九次能擲出豹子,但這次賭注太大,他還是怕有什麼意外,所以堅持三局兩勝,這樣才有十足十的把握。
不過擲出豹子還只是第一步,這種骰子若落到對方手中,他也有可能擲出豹子,更可能發現骰子中的秘密,所以還得先這兩枚特殊的骰子換回來。幾個流浪兒早已配合默契,一人悄悄將一條小蛇扔到肥羊腳邊,另外一人突然指著蛇大叫:「有毒蛇!」
這個時候只要肥羊被小蛇引開視線,賀豹子就能將灌鉛的骰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回來,這一招早已屢試不爽。誰知這次肥羊竟對腳邊的小蛇毫不理會,搶在賀豹子出手之前一把抄起骰子,跟著一腳踏住小蛇,不以為意地笑道:「一條小毛蛇,別壞了我的賭運。」說著將骰子往碗中一扔,只聽一陣叮噹亂響,最後也是個豹子。
「這一把平手,咱們再來。」賀豹子笑著抄起骰子,心中並不擔心,雖然這次沒有換回骰子,不過下次還有更狠的招。他將骰子在口邊吹了吹,再次往碗中一擲,口中大叫:「豹子!」
骰子一陣滾動,最後卻是一個三一個二僅五點,賀豹子傻了眼,自己特製的骰子,再怎麼失手也不可能一個六點都沒有!就這一愣神,肥羊已抄起骰子,笑著信手一擲,只聽骰子一陣滾動,最後是一個四點一個五點共九點。肥羊哈哈大笑:「九點!我先贏一把!」
賀豹子滿腹狐疑地抄起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灌鉛骰子。就在肥羊第一次出手時,他已將兩枚灌鉛的骰子換了!看對方那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兩枚顯然也不是普通骰子,很可能就是傳說的水銀骰子!賀豹子只聽說過灌水銀的骰子,要幾點就能擲幾點,不過在不知訣竅的人手裡,它又跟普通骰子一樣,所以不需要換來換去。
賀豹子知道自己的把戲已經被對手看穿,而手中的骰子是不是水銀骰子,他卻不敢肯定。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賭下去。遲疑半晌,他心中又有了個主意,他先給向一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這才一咬牙將骰子扔入海碗。
「一個五一個六,十一點,贏面不小啊!」肥羊說著正要去拿骰子,一個流浪兒突然一聲驚叫,跳起來踢翻了海碗,邊跳邊叫:「哎呀哎呀,我讓蛇咬了。」眾人一看,只見他屁股上果然釘著一條小蛇,趁眾人七手八腳地幫他弄掉小蛇的混亂當口,賀豹子已搶先撿起兩枚水銀骰子,當他將骰子放回海碗時,已將之換成了先前準備的普通骰子。他不信肥羊用普通骰子也能擲出豹子。
肥羊似乎沒有察覺賀豹子做的手腳,拈起兩枚骰子吹了口氣,信手往海碗中一擲,兩枚骰子一陣亂跳,最後竟然是兩個六點!
「你、你出千!」賀豹子氣急敗壞地跳將起來。卻見肥羊笑著問道:「我出千?不知這兩枚骰子是誰的?」
賀豹子抄起兩枚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們是自己的灌鉛骰子。對方第一次用水銀骰子換了自己的灌鉛骰子,這次又用灌鉛骰子換了普通骰子。賀豹子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有把戲對方早已一清二楚,並針鋒相對地使出更為巧妙的手段,他不是肥羊而是狐狸!
「我輸了!」賀豹子頹然垂下頭,「東西你拿走,不過還望大哥留下個名號。」
肥羊露出狐狸般的微笑,將那包東西連同那十兩銀子一併推到賀豹子面前:「東西我不要,我只要你幫我做點小事。」
賀豹子恍然大悟,盯著狐狸問道:「憑大哥的本事,咱們這點東西肯定不會瞧在眼裡。你幾次三番輸錢給我,定是有事相求吧?」
「聰明!」狐狸眼裡露出一絲讚賞,「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
賀豹子狡黠一笑,從懷中掏出方才換下的兩枚骰子:「這是水銀骰子吧?大哥先教我怎麼使,我再考慮是否幫你做事。」
「你條件倒真多!」狐狸無奈搖搖頭,只得草草將水銀骰子的用法教給了賀豹子,這才將自己所託之事悄悄告訴了他,最後叮囑道,「以後我每隔三五天就會來這裡見你,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賀豹子連忙點頭:「你放心,這等傳遞訊息、散佈流言、造謠惑眾的小事咱們最拿手!」
「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們。」狐狸笑眯眯地拍拍賀豹子肩頭,然後轉身出了廟門。賀豹子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忙追出大門問道:「大哥怎麼稱呼?」
「我叫寇元傑!」狐狸又露出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千萬別告訴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