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襄想了想,輕輕拍拍阿布的頭,指指路旁的草叢,又指指遠方那隱約的犬影:「阿布,幹掉它!」
阿布心領神會,立刻跳下馬車藏入草叢。雲襄趕著馬車繼續前行,沁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狗的慘叫,不一會阿布追上來,嘴邊沾滿了狗毛和鮮血,將明珠嚇了一跳。
在看不到馬車的數里之外,藺東海正帶著幾個侍衛驅馬緩緩而行,獵狗的慘叫令他一驚,趕緊打馬追上去,就見瓦剌人訓練有素的名貴獵犬已倒在血泊中,喉嚨完全被撒開,顯然是被猛犬一口斃命。他暗叫一聲不好,立刻打馬狂追,很快就在路旁發現了馬車,只是馬車中早已沒有一個人。
筱伯領著雲襄等人,從樹林中的小路來到山腳下的一座村莊,村莊不大,只有數十戶人家,筱伯指著山腳下一座竹樓道:「那原本中村中一戶人家的空房子,我自作主張替公子買了下來。這裡交通閉塞,民風淳樸,與江湖上的人也沒有任何來往,很適合在此隱居。」
雲襄隨著筱伯來到那竹樓,見裡面雖然簡陋,卻不失雅緻,心裡十分滿意。幾個人安頓下來後,筱伯就問:「不知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
「等!」雲襄從容道。
「等?等什麼?」筱伯疑惑地撓撓頭。
「沒錯,現在等就是最好的行動。」雲襄淡淡解釋道。「南宮世家找不回孩子,他繼承家業的希望就完全破滅。以他從小就養成的驕縱性格,必不甘心就此失去大權,定會使出非常手段。咱們只須等南宮世家自生變亂,再去收拾殘局。這期間咱們要割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絡,藏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勝利!」說到這他頓了頓,微微嘆道:「現在我最擔心的,就是亞男。」
「公子不用擔心,」筱伯連忙安慰道,「以舒姑娘的聰明機智,定不會有事。再說公子已經給看家的門房交代過,見過舒姑娘就讓她去你們第一次機遇的地方會合,決不會錯過。」
為保安全,雲襄只給門房留下了個模糊的地址,讓她到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會合。相信除了舒亞男自己,沒人能猜到那裡是哪裡。茫茫人海,他也只有用這個辦法與舒亞男相約了。
就在雲襄躲在山村靜享悠閒的時候,南宮世家卻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南宮瑞在族中老人們的一再催促下,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在一個星月晦暗的夜晚,他讓人把南宮放找來,準備好好跟他談談。
看到南宮放因兒子被綁架而憔悴不堪,南中瑞心中隱隱作痛,不過現在不是安慰兒子的時候,他狠下心準備開門見山。
「為父老了,最近更是體弱多病,常感精力不濟,所以想早一點放手,享幾年清福。」南宮瑞輕輕嘆道。
「父親可以將家族事務交給孩兒打理,」南宮放忙賠笑道,「為爹爹為憂,那是孩子應盡的孝道。」
南宮瑞微微點點頭,跟著又搖頭道:「放兒,你知道爹爹一直對你寵愛有加,甚至罔顧立長不立幼的祖訓立你為南宮世家嗣子,既然你受傷之後,爹爹都在盡一切努力讓你繼承家業。但現在你兒子失蹤,你再也無洗待續南宮世家香火,自然也就無法再繼續做嗣子。為父雖然痛惜,卻也不能不考慮族人的感受,希望你能理解。」
南宮放聞言大急:「我一定能找回我的兒子,請爹爹給我時間!」
南宮瑞惋惜道:「為父已經給了你不少時間,但南宮一族的未來,總不能寄託在一個生死不明的嬰兒身上吧?」
南宮放面色煞白,默默半晌,方澀聲問:「爹爹已經決定了?」
南宮瑞微微頷首:「為父打算明日就召集族人拜祭祖先,改立阿豪為嗣子。」
南宮放心底一涼,差點軟倒。他如今與大哥已居死敵,一旦大哥做了宗主,待父親百年之後,他恐怕就要從天堂跌入地獄,受盡大哥的折磨。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想到這他再無顧忌,急道:「大哥為奪嗣子這位,勾結千門公子襄對付孩子,我牧馬山莊的衰敗,兒子的失蹤,都是大哥和公子襄所為,請爹爹明鑑!」
南宮瑞對兒子的指揮並沒有感到意外,只嘆道:「你兄弟倆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為父豈會毫無所覺?你當年殺官差嫁禍你大哥,手段也未必見得就比你大哥光明。你知道為父當年為何不揭穿你的把戲,為你大哥主持公道?」
南宮放茫然搖頭,只聽父親嘆道:「江湖素來就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世界,只有強者才能生存,所以南宮世家的繼承人,必須要是強者。當年你大哥在與你的明爭暗鬥中敗了,所以他不配做嗣子。但這一回,是你敗了。雖然論心計論武功,你大哥都不是你的對手,但你大哥卻能讓千門公子襄這等人才為他所用,這就是他比你高明的地方。雖然三個兒子我最寵愛你,但為了南宮一族的未來,我必須將家業傳給你大哥。」
南宮放面如死灰,他現在才知道,父親根本不在乎大哥使了什麼手段,只在乎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自己費盡心機想打大哥與公子襄勾結對付自己的證據,原來全是白忙活。他連忙跪倒在地,痛哭乞憐道:「爹爹啊!大哥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做了宗主,待你老百年之後,孩兒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南宮瑞雙目含淚,將兒子攬入懷中,泣道:「如果你做了宗主,你大哥也未必能得善終。放兒,江湖海闊天空,憑你的聰明才幹,效能闖出一番天地,何必要在你大哥手下苟且偷生?」
南宮放一怔:「爹爹是要我走?」
見父親微微頷首,南宮放一躍而起:「我不走!我為什麼要走?為這個家我殫精竭慮,開拓的疆土大哥哪點比得上?為什麼卻要我走?」
見父親黯然無語,但臉睥表情卻十分堅決。南宮放漸漸冷靜下來。心知父親的決定已無可更改,他垂頭而立,臉上表情變幻不定。片刻後他一咬牙,終於下了決心。默默來到書案旁,滿滿地斟了一杯茶,他雙手捧著跪倒在父親面前,哽咽道:「孩兒既然遲早要走,不如現在就走,容孩兒最後一次為爹爹奉茶,以後爹爹恐怕很難再喝到孩兒的茶了。」
南宮瑞含著淚接過茶一飲而盡。輕輕放下茶杯,他嘆道:「身為世家子弟,兄弟不能和睦,父子不得團聚,直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南宮放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垂淚道:「爹爹在上,孩兒要走了。臨走之前,孩兒想讓爹爹再教我一次劍法,就像你第一次教我一樣。」
南宮瑞點點頭,輕輕撥出案上的寶劍,略一調息,便緩緩地舞動長劍,就像第一次教兒子這套劍法一樣。七十二招劍法堪堪過半,南宮瑞臉上冷汗滾滾而下,出手越來越慢。一套劍法不及使完,他突然收劍而立,以劍柱地,澀聲問:「你在茶中下了什麼?」
南中放後退兩步,緊張地盯著父親,顫聲道:「酥筋散!」
南宮瑞渾身一軟躍坐在地。南宮放慌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爹爹見諒,酥筋散並不致命,孩子不敢傷害爹爹。」
「但它卻可以令人永久失力癱瘓。」南宮瑞苦笑道:「你為了保住嗣子之位,竟不惜如此報答你爹爹。」
南宮放恨恨地抬起頭:「我從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一呼百諾,早已是個享慣了榮華富貴的豪門公子,哪吃得了江湖之苦,只好放手一搏。爹爹放心酥筋散最多讓你癱瘓在床,不會致命。我會親自照顧你的起居飲食,做個孝順的兒子。只要你開不了口,就不能廢我的嗣子之位,我將代行宗主之職,直到坐穩這個位置為止。」
南宮瑞雙目垂淚,卻因藥性發作而不能開言。南宮放將他抱到床上,躲好,流淚道:「爹爹,這是你逼出此下策,我實在是迫不得已。我不想在大哥手中受盡屈辱,就只有如此!」
仔細為父親蓋被子,然後將沾有酥筋散茶杯擦拭乾淨,南宮放這才悄悄退出房門,正待趁夜離開,突聽窗外有一點異動。他一聲喝問:「誰?滾出來!」
黑暗中現出來一個魁梧的身影,正是南宮豪!原來南宮豪從眼線那裡聽說父親單獨見老三,不知會不會對自己不利,所以冒險藏在窗外,想探聽空間卻沒想到竟目睹了南宮放下毒的整個過程。他原來想出手阻攔,不過轉而一想,如果父親被酥筋散弄到癱瘓,自己再出面揭露南宮放的惡行,那自己就不是嗣子而是宗主。想到這點,他忍著沒有動,直到南宮放做完一切要離不開,他才鼻算稍沉,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不過現在他已穩操勝券,沒必要再躲躲閃閃。南宮豪從藏身處出來,得意地冷笑道:「老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原來老天真的有些。」
南宮放見惡行敗露,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拜道:「大哥,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千萬不要告發我,最多我不再與你爭這嗣子!」
第一次見南宮放拜倒在自己面前,南宮豪得意地哈哈大笑。笑聲剛起,就見南宮放手腕一翻,一劍悄沒聲息地倏然刺出。南宮豪雖有防備,卻不料南宮放的劍遠超他的估計,勉強躲過要害,卻還是被刺中了小腹。他捂著中劍處連連後退,滿臉懷疑和驚詫。
南宮放從地上一躍而起,得意地冷笑道:「你想不到我的劍法比你想象中要快很多吧?若不是我平時藏著掖著,你怎麼會輕易中劍?」
見南宮豪突然張嘴想呼叫,南宮放一劍直指其咽喉,卻見南宮豪就地一滾躲開這一劍,終於放聲高叫:「來人!有刺客!」
南宮豪能避開這一劍,讓南宮放有些意外,沒想到大哥的身手比他估計的要高,看來大哥也不是愚魯之輩。不過現在事已至此,他無論如何也要殺之滅口。南宮放一劍快似一劍,追著南宮豪狂刺。南宮豪受傷在先,只有連滾帶爬地躲閃,身上連連中劍,鮮血四下飛濺。不過他的叫賣總算驚動了家人,幾個南宮弟子過來檢視,被眼前的情形完全驚呆了。幾個人想要阻攔,只聽南宮放瘋狂地喝道:「滾開!不要攔我!」
南宮豪身上連中數劍,終於無力跌倒。南宮放正待一劍斃之,突見一旁劍光一閃,將他這必殺的一劍挑開,跟闃響起二哥南宮珏的喝聲:「三弟你瘋了!」南宮放正不知如何向眾人解釋自己的行為,更不能當著眾人的面繼續追殺大哥。南宮珏的話突然提醒了他,他猛然舉劍亂砍,嘴裡嗬嗬大叫,狀若瘋虎,瘋狂地砍向倒地不起的南宮豪。
「三弟住手!」南宮珏連忙挑開他的劍,但最終還是沒能完全擋住,南宮豪又中兩劍,終於發出垂死的慘呼:「他要殺我滅口!」
南宮珏一劍刺中南宮放手腕,將他手中長劍打落,跟著以劍封住他的穴道。這時眾人才有機會扶起南宮豪,卻見被刺中要害,再難開口,南宮珏忙道:「大哥,這是怎麼回事?」
南宮豪一聲嘆息,帶著遺憾與悔恨,黯然而逝。南宮珏只得拍開南宮放的穴道,只見他又哭又笑,表情怪異。眾人不由驚呼:「三公子、三公子瘋了!快去稟報宗主!」
就在南宮世家亂作一團的時候,雲襄卻躲在山村享受著那難得的悠閒。兩個月後,雲襄才讓筱伯去揚州打探南宮世家的訊息,同時也去打探舒亞男的去向,沒多久筱伯回來,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帶回來的是好訊息。
「沒想到公子隔岸觀火,竟能洞察秋毫!」筱伯眼中閃爍著少見的興奮,「那南宮放果然如公子預料那樣鋌而走險,出手暗算了兄長。雖然他僥倖得手,卻被家人抓個正著,按家法他本該為其兄抵命,誰知他受此打擊,竟然瘋了。南宮瑞連失二子。更是中風癱瘓,生不如死。如今南宮世家已亂作一團,族中長輩只得請出不問世事的二公子南宮珏,由他暫行宗主之責。」
對南宮世家的變故,雲襄並沒有感到太意外,南宮瑞對南宮放不問是非的過度溺愛,早已養成了他唯我獨尊的秉性,豈能接受大權旁落,由天堂跌到人間的失敗?
雲襄瞑目躲在搖椅上聽著筱伯的彙報,當他聽到南宮放瘋了時,驀地睜開了雙眼。筱伯話間剛落,他就迫不及待地追問:「南宮放後來怎麼樣了?」
筱伯想了想,搖頭道:「沒有打聽到他後來的訊息,一個瘋子,想來也沒什麼值得留意。」
雲襄神情微變,目視虛空愣了半晌,突然嘆道:「南宮放真不簡單,竟能騙過所有人!」
筱伯疑惑地撓撓頭:「公子的意思,南宮放沒有瘋?」
「他要真瘋了,就不是南宮放!」雲襄黯然搖頭,「可惜我做了這麼多努力,最後還是讓他逃脫了。只怕以後,他會更加精明可怕!」
筱伯連忙安慰道:「公子無需擔心,就算南宮放僥倖逃脫,他也不再是南宮世家的三公子了。只要他在江湖上一露面,南宮世家首先就不會放過他!」
雲襄憂心忡忡在搖搖頭,又問:「有亞男的訊息嗎?」
筱伯的神情突然有些異樣,遲疑道:「聽說她去了杭州,根本就沒有金陵找過公子。」
「杭州?」雲襄一怔,「她去杭州幹什麼?」
見筱伯搖頭,雲襄沉吟片刻,吞吞吐吐地問:「南宮放那個五姨太……後來怎樣了?」
筱伯惋惜道:「聽說南宮放從那兩個家奴口中,得知她認識公子後,用盡酷刑逼問公子的身份和下落,她都始終不說,最後受刑不過,吞金自殺了。我一直想不通,她怎麼會捨命為公子掩飾?」
雲襄臉色陡然變得煞白,身子一歪差點摔倒。筱伯連忙扶住,就風他淚水盈滿眼眶,嘴裡不住喃喃自語:「我誤會她了,我完全誤會她了……」說著他跌跌撞撞地為到內房,撲通一聲跪倒在床前,在明珠和乳母驚訝的目光中,他抖手抱起床上的孩子,突然失聲痛哭,「是我害死了你母親,是我害死了怡兒……」
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明珠連忙從雲襄懷中搶過孩子交給乳母,卻又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只見雲襄突然衝入房中,交房門插上,對門外幾個人的呼喚不做任何回應,房中只傳出他捂在被子中的哭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雲襄終於紅著眼開門出來,神情有說不出的悽楚,面對明珠與筱伯關切的目光,他平靜地道:「我要去揚州,在怡兒的墳前上炷香,也讓她看看她的孩子。」
筱伯心知攔不住雲襄,只得道:「我這就去準備,咱們一早就走。」;
第二天黃昏,在筱伯的帶領下,雲襄終於見到了揚州城效那座孤墳。看琺墓碑上「南宮趙氏」那幾個字時,他眼中閃出莫名的憤怒,恨不將墓碑砸爛,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默默在墳頭點上香燭,他將孩子換到墳前,在心中暗暗道:怡兒,看到了嗎?你的孩子平安無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我會用全部心血交他培養成一個善良、正直、有用的人!
祭拜完畢,一行人離開。馬車轔轔而行,來到岔路口時,雲襄突然道:「去杭州。」筱伯沒有多頭號,立刻掉頭踏上去杭州的路。他知道雲襄心思,不過他擔心當雲襄找到他想要找的人後,恐怕只會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