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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燕單飛(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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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生聞言先是一驚,可繼則又憂又急道:“夫人真是賢明,分析事理頭頭是道,若如此,可怎麼好?”

崔夫人笑盈盈看住李福生,嬌聲道:“老爺若要問計,恕我賣個關子。”

李福生一愣,堆起笑臉道:“夫人莫非討賞,這個家哪樣不是夫人的,夫人要什麼?”

崔夫人嫵媚一笑,朱唇輕啟,一字一頓:“我要翡、翠、玉、鐲。”

翡翠玉鐲子是李福生新近悄然購進的寶物。翡者,黃也;翠者,綠也。有黃有綠的鐲子不只晶瑩溫潤,最珍貴在於它的“活”。那些翡色翠色組成一種絕佳的光澤,如藍藍的波,不管何時何處,那光澤就像活動的、流淌的水波,不斷泛出漂亮眩人的光采。

自從李福生花了大筆銀子購得後,偷偷藏了起來,他很清楚,這雙翡翠玉鐲乃無價之寶,適當時機送入朝廷,怕不因此加官晉位?他以為自己收得隱秘,不料崔夫人竟開口要了,他不覺暗暗叫苦。

“夫人,那鐲子原是準備有機會獻與朝廷。”他苦笑著說:“說不定因此而更上一層樓,夫人豈不與有榮焉嗎?”

崔夫人臉色陡地一沉,冷冷道:“老爺要高官,那就罷了,郭雪兒的事,我就不管了。”

說著一撇嘴,一轉頭,再不搭理李福生。

李福生無奈,只得堆起笑容:“夫人稍等,我去去就來。”

李福生書房轉了一圈,回來手捧一個錦盒。錦盒開啟,見翡翠鐲子臥在雪白錦鍛上。

崔夫人喜得眉開眼笑,將它拿在燈下看了半晌,往手腕一戴,那流淌的波光,映得她雪白的手腕格外眩人,李福生忙說:“夫人別再賣關子了。”

“好。”崔夫人端詳翡翠鐲子,眼眉皆笑:“郭雪兒若有意闖入刑聲殺仇良,再好不過。”

“如何說?”

“正好將白雲飛調虎離山。”

“哦。”李福生又思索一下,仍覺不妥:“替身何處找去?”

“交與陳吉、王松二人。”

“若有閃失,如何是好?”

“不會!”崔夫人成竹在胸:“人世間,有一種人好對付。”

“什麼人?”

“昏迷的人。”崔夫人補道:“要個神智清楚的人不容易,可是,要個昏迷的人,就不難。”

李福生恍然而笑:“莫非指的是好酒貪杯之徒?”

泰安客棧的長形招牌下,掛了一個菱形的看板,上面寫了大大的“酒”字。

白雲飛甫跨進門,就看見府邸的兩個護院陳吉和王松正淺飲慢酌。

陳吉一見白雲飛,便道:“總捕頭請來喝兩盅。”

白雲飛微笑著擺擺手。

泰安客棧的掌櫃發現他,忙堆起笑臉迎上:“總捕頭請坐,小店有上好的女兒紅孝敬您。”

白雲飛淡然笑笑:“你忙吧!例行巡查,看看就走。”

掌櫃一欠身子,唯唯諾諾退下了。

白雲飛環視一下,夜已漸深,座上約有七、八人。白雲飛看其中一人,三十出頭年紀,正在一口一口灌黃湯。白雲飛到廣平府僅兩個多月,對地方雖不甚熟悉,不過此人面孔倒曾見過,半個月前,他正好來巡查,看此人喝得一臉醉相。有人喝酒臉紅,此人喝酒卻是越喝越白,還好不鬧事,喝醉了便趴桌上,呼呼大睡。

白雲飛經過他桌畔,輕敲桌面,那人訝異看白雲飛一眼,慌忙站起:“總捕頭好。”

“叫什麼名字?”

“小的錢阿木。”

“少喝點——”

白雲飛轉過身,吃了一驚,那端最裡角落有一雪白身影,正是雪兒。

白雲飛挪身過去,站她桌邊,含笑說:“郭姑娘在這裡?”

郭雪兒視若不見,聽若不聞。

“我能坐下嗎?”

郭雪兒冷冷瞅他一眼,說:“請便!”

“姑娘?”店小二端了東西過來:“您要的牛肉麵。”

白雲飛訝道:“夜深了,郭姑娘才用晚飯?”

郭雪兒驀然抬頭,狠狠盯住他。

“郭雪兒有個壞毛病,用餐之時,最不喜歡人嘮叨聒噪。”

白雲飛一拱手,歉然道:“白某失禮。”

郭雪兒冷哼一聲,驀然站起,匆匆進入內院。

王松、陳吉冷眼觀,趕前道:“可要我二人協助?”

白雲飛凝望郭雪兒背影,搖搖頭。

郭雪兒悻悻回到內院,正要開啟房門,突聽得暗處有人叫:“郭姑娘。”

郭雪兒循聲一望,黑地裡一人身材頎長,相貌卻是模糊,郭雪兒疑惑道:“誰?”

對方從暗處站出來,月光下,只見他身著長袍馬褂,頂上瓜皮小帽,年約三十七、八歲。郭雪兒意外道:“原來陳家莊陳莊主。”

“正是陳某。”陳莊主道:“特地給姑娘送來銀票。”

“郭雪兒尚未將李福生殺死,陳莊主未免送早了。”

“無妨,銀票當先送與郭姑娘。”從袖中掏出銀票,雙手奉與郭雪兒道:“這裡是兩張銀票,一張五千兩,一張三千兩。”

郭雪兒訝道:“說好五千兩,怎地多出三千兩?”

“五千兩買李福生項上人頭,三千兩是姐姐的意思,姐姐說郭姑娘尚有一幼弟,吩咐給郭姑娘姐弟。”

郭雪兒黯然道:“弟弟寄居姥姥家,也不知如何了?”將其中一張銀票退與陳莊主:“三千兩不敢收,多謝李家大娘好意。”

“這個不成。”那陳莊主搖手道:“當年李福生聽信崔夫人的話,自行毀了婚約,姐姐心裡難過,憤而回到觀音山下。這幾年姐姐雖然雙目已瞎,心裡還惦念著你們郭家,這三千兩是姐姐一番心意,郭姑娘不肯收下,姐姐怕要難過。”

“好吧!”郭雪兒略一猶豫,便將銀票納下:“我就收下李家大娘的好意。這裡事了,郭雪兒再去拜見大娘。”

“拜見不敢當,姐姐想念郭姑娘,請郭姑娘務必來寒舍。”

“好。郭雪兒一定去。”郭雪兒道:“大娘的眼睛,難道不曾延醫治療?”

“姐姐拒絕延醫。”那陳莊主道:“姐姐說,人世間有李福生那等忘恩負義之徒,眼瞎也好,免得看了煩心,姐姐還說,她恨不得雙耳也聾,如此又聾又盲,倒落得耳根眼目清淨。”

“大娘沒說錯。”郭雪兒咬牙道:“李福生真是該殺!”

“郭姑娘!”

陳莊主和郭雪兒俱都一怔,循聲一看,那端黑黝黝角落閃出一人,郭雪兒冷冷道:“白雲飛,你何緊緊相隨?”

“郭姑娘可知道,知府大人下令捉拿你?”

“意料中的事!”郭雪和一昂首,傲然看白雲飛:“閣下有本領,儘管來拿!”

“白某本當捉拿你,只是白某十分納悶,府邸戒備森嚴,你竟能從容來去,身手不可謂之不高,你若要殺大人易如反掌,只是你沒殺他,卻又揚言要殺他,這不是從然給自己來惹麻煩?”

郭雪兒冷笑道:“揚言要殺他,原是要慢慢折磨他。人若日夜提心吊膽,日子並不舒坦。”

白雲飛怔了怔,問:“郭姑娘跟李大人有深仇大恨?”

“李知府忘恩負義,為人不恥。”

“你若想抓拿我,便動手與我一搏,你若不想抓拿我,請你走開!”

“郭姑娘言重了,大人雖然下令捉拿你,只是白某人尚不想抓拿姑娘。”

郭雪兒盯住他:“為什麼?”

“白某十分好奇,郭姑娘莫非是“女俠燕單飛”?”

郭姑娘揚起一陣輕笑。

“郭姑娘笑什麼?”

“我笑好事之徒太多,郭雪兒出道僅只一個月,就有人給我名號,這不是太有趣麼?”

白雲飛眼睛一亮,驚喜交集道:“郭姑娘果然是‘燕單飛’,這一個月,姑娘連殺三個人,江湖白煞、江湖黑煞、關山女巫……”

郭雪兒冷笑道:“他三人早就該殺,郭雪兒難道殺錯了?”

“郭姑娘沒殺錯人,他三人橫行江湖,均非善類。”

郭雪兒微笑道:“你倒是明理。”

“看郭姑娘身手,莫非風婆婆徒弟?”

郭雪兒唇畔帶笑,雙眸卻冷冷盯住白雲飛:“閣下眼明心明,只可惜……”

白雲飛困惑道:“可惜什麼?”

“閣下在李福生手下,豈不可惜?”轉臉看陳莊主:“陳莊主以為如何?”

陳莊主微笑打量白雲飛:“這位莫非白總捕頭?”

“在下白雲飛,您是……”

“在下陳家莊……”

“陳莊主?”

“是。”陳莊主道:“白總捕頭年輕有為,那大盜仇良橫行廣平府十餘載,無人奈何得了他,白總捕頭才上任兩個月,便將仇良逮捕歸案,可見白總捕頭智勇過人,只可惜總捕頭為李福生所用,未免可惜!”

白雲飛訝道:“如何說?陳莊主似乎將李大人恨之入骨?”

陳莊主怒火進射,恨道:“李福生該殺!”

“聽說陳莊主花五千兩銀子買大人的項上人頭?”

“不錯!”

遠處傳便鼓,郭雪兒一怔,朝陳莊主拱手道:“陳莊主不妨陪白總捕頭聊聊,郭雪兒有事,不奉陪了。”

“郭姑娘稍待。”白雲飛凝臉嚴容道:“仇良即將問斬,刑場之上,請郭姑娘別再為難在下。”

“仇良乃殺母仇人,郭雪兒立誓手刃此人!”說罷冷笑而去。

白雲飛凝望郭雪兒背影,無奈一嘆:“這位郭姑娘,真是個奇女子。”

陳莊主微笑道:“白總捕頭也是奇材,只是為李福生所用……”不住搖頭:“真是可惜。”

白雲飛困惑道:“如此說來,不但郭姑娘對李大人有深怨,陳莊主亦對大人十分不滿,這是為什麼?”

“白總捕頭想知道因緣,陳某說與你聽。有一年直隸一帶鬧饑荒,李福生的父母先後餓死,李福生只有十四歲,只好沿門求乞,後來暈倒在郭大戶家門口,郭家主人命人扶他入內,喂以小米粥,李福生從此在郭家長住,郭家把他當自己兒子款待,讓他跟著郭少爺一起讀書,後來二人相偕赴考,有了功名,都做了地方父母官,郭少爺在溫縣,李福生在永年縣。”

“我明白了。”白雲飛若有所悟:“陳莊主說的郭少爺,莫非就是郭姑娘的父親?”

“不錯,郭少爺叫郭文通,是郭姑娘的父親。”

“如此說來,郭家對李大人的恩惠,真是天高地厚。”

“正是天高地厚!我家姐姐嫁與李家後,郭李兩家可謂通家至好,後來李福生娶了二房崔氏,那崔氏生了兒子,不久郭文通生下一女,便與李家結成兒女親家。”

“結親應是好事,莫非後來郭家有變?”

陳莊主凝重道:“溫縣有位王秀才告一位白員外,侵佔他家土地。郭文通秉公處理,將土地判歸王秀才,引起白員外不滿,白員外有個親戚當京官,於是一狀告到京裡,說那王秀才乃叛賊洪富之後,洪富曾聚眾擁兵,對付地方官府,朝廷知道了,派兵圍剿,洪富全族俱遭殺戳,唯獨王秀才改名換姓,逃到溫縣落戶……郭文通身為地方父母官,不僅毫不知情,此案竟又偏坦王秀才,顯見有負朝廷,於是以‘辦案不力,居心叵測’的罪名,革去官職,併發配邊疆。”

“此時此刻,李大人應施予援手,或照應他家妻小才是。”

“哼!那李福生不但未施予緩手,亦未照應他家妻小,不惟如此,李福生在崔氏慫恿下,自行毀了兒女婚約,後來郭文通夫人遭強盜仇良殺死,郭夫人臨終囑咐郭雪兒前往李家投親。誰想郭雪兒長途跋涉,半途又遇風雪,到了李家已奄奄一息,李家不但未接納她,甚至連諷帶刺,將她逐出,白總捕頭試想,李福生這等禽畜,該不該殺?”

“這……”

“李福生忘恩負義,陳某姐姐哭傷了眼睛,至今全瞎,陳某幾次找來郎中,想為姐姐治眼,姐姐說,人世間有李福生那種忘恩負義之徒,她恨不得雙耳也聾,如此又聾又盲,倒落個耳根眼目清淨,陳某想李福生若不死,姐姐必然拒絕就醫,橫豎那種忘恩負義之徒,留在人間徒增禍害。”

“事情原來如此。”

“事情本就如此。”陳莊主道:“你說,李福生此人,該不該殺?”

白雲飛默默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個巡夜的更夫,一手梆子一手鑼,沿路敲打,沿路喊叫:“各位街坊鄰居,小心火燭!謹慎門戶哪!”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更夫閃躲不及,險些被撞倒,只聽馬兒嘶叫兩聲,馬車劇烈顛簸,瞬間止住。更夫驚魂甫定,這才辨出,車上馭馬的,正是李知府的護院王松。

王松惱恨更夫阻他去路,便喝斥道:“什麼人?”

更夫相應不理。適才他受了驚,手中梆子不覺滑下去,他撿起梆子,用力敲了敲,嘴裡喊道:“各位街坊鄰居,小心火燭,謹慎門戶哪!”

“原來是巡更的!”王松咬牙切齒罵道:“你是聾了?還是瞎了?你大爺馭馬經過,你竟不知閃避!”一跳下車,說:“看你大爺教訓你!”

那更夫瞥王松一眼,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李知府的護院,倒是狗仗人勢!”

“你……”王松一掌就摑過去,被更夫閃過,王松怒道:“你是誰?”

“當年李知府在永年縣任上,我在他府上管事,你這護院還不知在哪兒呢?想不到一旦升了高官,連奴才也雞犬升天了。”

“你……”王松惱極,“我堂堂一個護院,你竟罵我奴才!你討打!”

立刻一推更夫,緊接雙掌擊出,只是這一刻,他意外發現一抹雪白身影橫在他眼前,推出的雙掌被對方雙手抵住,王松細看,不覺一驚,訝道:“你莫非是那位到過府邸的郭雪兒?”

郭雪兒冷笑道:“正是你姑奶奶!堂堂一個廣平府邸護院,竟對一個無招架之力的更夫動手,也不嫌慚愧!”

向前一推,王松踉蹌一下,突聽得車廂有人叫喚:“王兄別鬧事,快駕車回去!”

王松心有不甘瞪二人一眼,跨上車,揮動馬鞭,馬車便轆轆前行。

眼看馬車揚長而去,郭雪兒打量更夫,問:“沒事吧?”

更夫說:“沒事。”

郭雪兒看他中等身材,膚色黝黑,一臉慈眉善目,心中一震,說:“大叔可姓劉?”

更夫一驚,愣愣看定郭雪兒:“姑娘是……”

“大叔若姓劉,想必是劉登財大叔?”

更夫更驚:“姑娘如何知道?”

“大叔。”郭雪兒心底激盪翻騰,急急道:“您仔細看看,看還認不認識我……”

“恕我眼拙,姑娘是——”

“大叔,我是郭雪兒啊——五年前郭雪兒幾乎餓死凍死,是大叔送了紅糖水和包子到破廟來,郭雪兒今天才有命在,難道大叔真不認識我?”

更夫劉登財揉揉雙眼,上下下緊瞅郭雪兒半響,才“啊”了一聲:“郭大小姐清麗端莊,神采奕奕,要不是你提醒,我幾乎不相信你就是當年破廟那位!”未說完話已不勝唏噓。

郭雪兒悲喜交集,霎時淚光閃閃,哽咽道:“五年不見,想不到這兒遇見大叔。”

劉登財開心道:“真是老天爺庇佑郭大小姐。”

“一切多虧劉大叔。”注視劉登財,見他手持梆子、鑼,又著一身粗衣粗褲,不禁萬般困惑:“劉大叔好學識,為何竟做一名更夫?”

“餬口罷了。”劉登財苦笑道:“五年前李家自行毀了婚約,郭大小姐又被拒門外,我氣那崔夫人薄情無意,頂撞了崔夫人幾句,從此以後就離開了李家……”

劉登財重重嘆了一口氣:“那李福生權大勢大。廣平府無人敢要我,書生無用,只好淪為更夫,好歹混一口飯吃。”

郭雪兒忿忿道:“又是那李福生!”

“做個更夫也能餬口。”劉登財僵澀一笑,說:“好歹也是掙錢一途,我已習慣了。”

看他笑容僵澀無奈,郭雪兒心中一酸,黯然道:“是郭雪兒累了大叔。”

劉登財微笑搖頭,說:“郭大小姐不必難過……”

“大叔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大叔對郭雪兒恩同再造,就叫我雪兒吧!”

“好,就叫你雪兒。”

“雪兒就住前頭客棧,客棧有上好女兒紅,大叔要不要去喝兩盅?”

劉登財搖搖頭:“這兩日官府要斬大盜仇良,廣平府難免龍蛇混雜。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想多轉幾圈。”

“要斬仇良?”郭雪兒怒火暴射,喃喃道:“沒那麼便宜,我郭雪兒不會與他干休!”

天色朦朧一片,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你推我擠,已將刑場圍集得密密麻麻,遠遠望去,像成千上萬的螞蟻粘在糯米糕上,看來哧人極了。不惟如此,人潮仍不斷湧來,把刑場擠得更加擁塞,每個人雖有些站立不穩,翻身轉側都嫌困難,可是仍精神奕奕,耐心引頭而盼。

盼了好半晌,忽聞遠處蹄聲踢踏,眾百姓一陣騷動,只見前頭通衛大道塵沙飛揚,群馬在朦朧曙色和滾滾黃塵中疾奔而來。

馬蹄漸過,這才漸漸看清來人。為首者乃廣平府總捕頭白雲飛,他著一身灰色公服,腰間佩刀,沉穩鎮定高踞馬上。追隨他後頭約有四十名捕快,一人一騎,每人或佩刀帶劍,或槍斧鉞鉤叉等。為了處決橫行十餘載的大盜仇良,不只廣平府衙傾巢而出,連近在咫尺的永年縣衙也奉命支援。

眾捕快隨白雲飛抵達刑場,立刻展開嚴密戒備。過了片刻,人群又喧騰起來,原來一乘大轎緩緩而來,眾人皆交頭接耳。前頭開道的高喊:“知府大人到——”

向來只有死犯先至刑場候斬,此刻身為監斬官的知府大人先到,倒令眾百姓訝每個人都瞪大眼睛,疑惑凝望。

李福生甫抵刑場,放眼四看,看人密密麻麻,不覺眉心一皺,問道“總捕頭何在?”

白雲飛匆匆趕來,李福生一指四周,憂心重重道:“雲飛,處決大盜非同小可,若有閃失,你我都擔待不起。”

圍觀群中,有一女子,約廿餘歲,長相嬌美,胭脂粉黛香氣襲人,珠翠耳環晶晶亮亮,衣衫也鮮豔奪目,甚是引人側目。有人發現她,便頻頻指指點點:“看風仙閣的小豔紅!”

“小豔紅有什麼好看?”其中一人嘀咕道:“今兒個看大盜仇良的戲,一個孃兒什麼稀罕。”

“不稀罕?誰說不稀罕?”發現小豔紅的不服氣道:“你知道小豔紅是誰?”

“我管他娘是誰?看她那騷樣子,就不是好貨!”

“我老實與你說——”聲音壓低,神秘兮兮:“那小騷貨就是仇良的小姘頭!”

“什麼?”有人尖叫起來。

刑場之內,白雲飛快步行至中心,環視眾百姓一眼,眾百姓不知他要做什麼,全都安靜睜大眼,凝神以待。

白雲飛朗聲道:“知府大人有令,第一,為防餘黨劫囚仇良不作例行遊街示眾;第二,為防刑場有變,圍觀百姓,退出三丈之外。”

一陣騷動和嘆息後,眾捕快奔出,喝令道:“退出去!保持肅靜!”

通衢大道那端,車輪滾滾由遠而近,二十餘騎分列兩旁守護。那滾滾而進的正是囚車。囚車之內果然有囚犯,圍觀的百姓低叫:“仇良來了!”

仇良住過的牢房,空空蕩蕩,靜悄無聲,不惟柵欄之中無人,連牢卒都不見了影兒。

王松捧了酒壺和酒盅悄悄潛入牢房。甫一進門,王松探頭探腦,裡裡外外瞧了瞧,這才清清喉嚨低叫:“你可以出來了。”

靜默半響,一人影閃出,那人穿牢卒公服,頭上小帽拉低,王松凝望半響,問:“可是仇爺?”

“正是仇良!”那人簡短道:“你莫非來領我出去?”

“不錯!”

“好!你帶路!”說著,跨大步往外走。

“仇爺且慢!”

仇良一愣,冷冷道:“莫非大人已改變心意?”虎頭大刀倏即架王松脖子上。

王松急道:“仇爺誤會了,快放開我!”

“諒你不敢耍花樣!”仇良鬆了手,冷笑道:“說!為何攔我?”

看仇良怒容滿面,王松忙陪笑道:“說來也是夫人一番美意,夫人為給您去去黴氣,特備陳年醇酒,請仇爺享用!”

仇良聞言一怔,隨即咧唇而笑:“原來如此,快倒酒!”

王松應“是”,托盤往地上一放,抓起酒壺,注了一盅酒,送與仇良。

仇良鼻尖湊近聞了聞,酒香醇美,果然上品,不覺喜笑眉開,正要一口飲盡,忽然停住,狐疑盯住王松:“這第一盅酒,你把它飲了吧!”

王松一怔:“刀爺莫非懷疑這盅酒?”用鼻子嗅了嗅,眯著眼笑:“夫人美意,特將陳年醇酒送與仇爺驅去黴氣,仇爺竟誤會……好吧!我就飲與你看!”接過酒盅,將之一飲而盡。

看仇良眼中狐疑消失,王松堆起笑臉:“我再與仇爺斟酒。”

仇良點點頭,盯住王松:“兄弟大名?”

“我叫王松。”把斟滿的酒盅遞過去。

仇良並不接酒盅,卻說:“酒壺給我。”

王松甚是納悶,仇良一把搶過酒壺,指指王鬆手中酒盅,又高舉手邊酒壺說:“王兄幹了盅,我仇良幹了這壺!”

“好!”王松釋然而笑,高舉酒盅,說:“我先乾為敬!”一口飲下,將那酒盅亮與仇良看:“仇爺千萬記住,五日之內解決郭雪兒,然後遠走高飛,我們大人夫人費盡一番苦心才讓仇爺免去一死,仇爺可別幸負大人夫人一番美意。”

“這是自然!”仇良對著壺嘴,咕嚕咕嚕將酒大口灌下。

“仇爺將酒飲盡,便請動身,我們夫人還備了兩百兩銀子,給仇爺作盤纏。”

那仇良一瞪眼:“兩百兩銀子?”不禁發出一串哈哈大笑。

“噓!”王松慌忙豎起食指,示意噤聲。

等仇良笑聲歇止,王松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道:“仇爺莫非嫌盤纏太少?”

“仇良要銀子如探囊取物,兩百兩銀子就賞與王兄吧!”

王松霎時又驚又喜,卻又故意推辭道:“仇爺賞賜不敢受,夫人要知道不剝了皮才怪!”

仇良罵道:“大男人婆婆媽媽,老子最恨,收下吧!”

“恭敬不如從命!”王松眉開眼笑,隨又正色道:“只是仇爺千萬記住,別再犯案。”

仇良斜瞄王松一眼,萬般不耐道:“我答應不在廣平府犯案就是了!”

“仇爺千萬小心,不可暴露身份,這會兒刑場已有千人圍觀,假仇爺就要正法了。”

仇良微微一笑:“大人夫人真是高明,只是替身何人?他被送往刑場,難道不叫不鬧,任由擺佈嗎?”

“他叫錢阿木,飲了一夜斷頭酒,早已爛醉如泥,這會兒恐怕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一切任由擺佈。”

“醉死夢死!倒是死得痛快!”

囚車漸近刑場,死囚“仇良”在顛簸中逐漸清醒,此人乃木匠錢阿木,他本是一個尋常百姓,五花大綁已折騰他渾身痛楚,頭上大枷更令他抬不起頭來,他脖子已麻木得失去知覺,一路上只發出低低的、有氣無力的呻吟。

那一夜他在泰安客棧飲酒,醺然中有人拍他肩膀,原來是廣平府李知府的護院陳吉,陳吉壓低聲音說:“李知府府邸有活兒,你做不做?”

他受寵若驚,立刻點點頭。

“是間隱秘的密室,要做幾面隱蔽壁櫃,不想讓外人知道,趁著現在夜深去瞧瞧,看看活兒該怎麼做?”

他不疑有詐,也不敢推辭,陳吉低聲告訴他:“馬車外邊等,你稍待就來。”他坐在幽暗馬車內,跟著到了府邸,陳吉、王松勸酒,錢阿木一杯杯灌下,不覺醉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來,陳吉、王松拿來簡單圖表,說是昨夜邊飲邊談繪下的。這密室知府大人準備放些珍貴古董,得慎重些才是。

錢阿木惦記家中老母妻兒,便問:“這會兒什麼時候?”

陳吉順口就:“已經黃昏。”

錢阿木大吃一驚,酒後沉睡,怎地竟睡了一日一夜?怕家中老母、妻兒擔心,他起身道:“小的真是糊塗,一夜未歸,理當回家將行蹤告知家人。”

王松、陳吉哈哈大笑,王松隨即道:“放心好了,陳兄看你沉睡,怕你家人耽心,已派人到你家說了。”

三人又琢磨好一陣,有了定案,決定次日開始做活。

錢阿木欲告辭,陳吉、王松留他,說是已備下酒菜,吃過晚膳再走吧!

餐桌之上,酒菜豐盛擺滿一桌。酒,香醇好味;菜,精燴細烹。錢阿木年過三十,從沒飲過如此醇美佳釀,亦從未嘗過如此山珍海味。醉醺醺中,錢阿木心滿意中發出醉言醉語:“聽說死囚的斷頭酒最為豐盛,依我看這酒菜比斷頭酒還要豐盛多了。”說罷呵呵大笑。

陳吉、王松一驚,隨即相失笑。

等他酒意漸去,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被五花大綁,頭上戴枷,他渾身發軟,喉嚨發痛。想掙扎,毫無力氣;想叫喊,發不出聲音。他像一個活死人,只有模糊意識,竟是動彈不得,作聲不得。

刑場之內,正是劍拔駑張局面,身為總捕頭的白雲飛不斷眼睃四面,耳聽八方。當囚車將要進入囚場,忽有一匹駿馬從小徑快速迤邐奔來。馬頭勒住,下來一人,白雲飛一看,竟是護院陳吉,陳吉氣喘急急,面容泛白,直奔李福生。

白雲飛見狀甚是驚疑,緊步跟上,問:“怎麼回事!”

“大人。”那陳吉也不答覆白雲飛,卻急急稟明李福生:“郭雪兒已至刑場!”

李福生吃了一驚,轉身看看白雲飛,卻見他不驚不懼,面不改色,便問:“雲飛,依你看,郭雪兒來做什麼?”

白雲飛沉吟一下,說:“仇良是他殺母仇人,只怕她要在行刑前親手殺了仇良。”

“好個任性的丫頭!本府決不容她在刑場殺人!”又注視白雲飛道:“看你不驚不懼,莫非已有良策?”

白雲飛沉著應道:“我已派人沿途阻攔。”

“那不成!”陳吉一旁插嘴道:“沿途雖有人阻攔她,可是那郭雪兒身手了得,她還會一種什麼飛行術……”

“是劍俠飛行術!”白雲飛補充道。

“對!是劍俠飛行術,好厲害,一飛三丈之遙。總捕頭若再不去攔阻,恐怕就要闖到刑場來了。”

“這還得了!”李福生急道:“她若闖來,豈不刑場大亂?雲飛,刑場有本府坐鎮,你速速法攔她,快去快回!”

白雲飛立刻躍上座騎,快馬加鞭,直朝前奔去。

此時此刻,死囚已進了刑場,死囚披頭散髮,濃目大眼,臉上滿是絡腮鬍子,李福生看在眼裡,喜在心中。如此幾可亂真的模樣,白雲飛即使在場,怕也要被瞞過,他輕輕吁了一口氣,一顆沉沉的心霎時像石頭般落了地。”

離刑場兩華里之地,隱約聽得金戈聲,白雲飛快馬輕騎奔前,金戈聲已歇止,遠遠卻見一雪白身影,正飛竄向前。飛竄的姿態像一隻鵬鳥,只不過鵬鳥不停向前翱翔,雪白的身影卻是一飛三丈,呈弧形墜地,再竄飛向前,幾個起落之後,雪白身影直竄過來。

白雲飛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劍俠飛行術竟是如此,怪不得名聞遐邇!”前面一股小勁風,原來雪白身影已置身眼前,一看果真是郭雪兒,白雲飛含笑問:“郭姑娘哪裡去?”

“你既知道,何必問我?”

“郭姑娘若往刑場,白某不答應。”

郭雪兒怒道:“姓白的,前日大牢殺仇良未成,是你阻攔,這一次你還要阻攔,看你攔不攔得住?”

說罷振袖而起,白雲飛急急勒轉馬頭,在郭雪兒墜地之際將她攔個正著。

“郭姑娘,”白雲飛儒雅笑道:“這是一匹快駒,郭姑娘的劍俠飛行術雖然快,這匹快駒也不慢。”

“你——”

“郭姑娘一路飛竄,只怕到了刑場真氣耗盡,那就未必能殺死仇良!”

郭雪兒先是一怔,繼而靈機一動,眼眸一轉道:“你既有心攔我,郭雪兒與你一搏,你若敗於我,便不許攔我!”

白雲飛躍下馬,微笑道:“來吧!”

豈料郭雪兒迅速躍上馬去,揚聲輕笑道:“借你的馬用用,回頭見!”

拍馬向前,直把白雲飛扔在背後。只是忽然間響起一序列埠哨,那馬兒竟仰頭嘶叫,再也前行不得。

郭雪兒正懊惱,聽得一串大笑,一轉眼就看見白雲飛站在跟前。

白雲飛朗聲道:“我的馬兒,豈會聽命於你!”

郭雪兒倏地撲向白雲飛,白雲飛略一閃躲,郭雪兒怒道:“亮出你的刀!”拔劍出鞘,擊向白雲飛,白雲飛一味閃躲,郭雪兒更怒:“你為什麼不拔刀?”

白雲飛微笑搖搖頭:“我不願兩敗俱傷。”

“閣下拔出大刀來,未必見得能傷我!”郭雪兒冷笑道:“拔刀吧!”

僵持間,忽隱隱聽到鞭炮劈啪作響,白雲飛長長鬆了一口氣:“好了,郭姑娘,這會兒你愛去就去,在下不攔你!”

郭雪兒一愕:“你為何不攔我?”

“郭姑娘沒聽到鞭炮聲嗎?仇良已經伏法,廣平府百姓鳴炮慶賀!”

果然遠遠近近鞭炮此起彼落,郭雪兒咬牙切齒,憤怒已極,罵道:“姓白的,你兩次誤我大事,郭雪兒不能手刃仇人,不與你干休!”

“白某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郭姑娘見諒。”說罷躍上前去,一勒馬韁,馬便急急竄前,但只是瞬間,忽覺背後被人一搭,白雲飛一怔,瞬即恍然,問:“郭姑娘?”

郭雪兒道:“正是。”

“白某已陪過罪,郭姑娘還不放我干休嗎?”

郭雪兒正要答話,突聽一長串鞭炮在眼前劈啪炸開,煙霧瀰漫中馬兒受驚,前腿懸空而起。

郭雪兒和白雲飛雙雙彈飛出去。

兩人連翻帶滾,剛剛落地立穩,便聽得一串粗聲大笑。

兩人凝神一看,前面有一戴笠人。雖看不清面貌,但身材長得甚是魁偉粗壯。

白雲飛道:“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大盜仇良已經伏法,我一時高興,一路燃放鞭炮慶賀!”又是一串大笑。

“你……”白雲飛心裡有氣,卻強制壓抑道:“你是否從刑場回來?”

那人道:“正是!”

“刑場可好?”

那人偏頭沉吟道:“不好。仇良雖已伏法,但此刻刑場大亂,知府大人正派人到處找白總捕頭。”

“此話當真?”

“怎麼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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