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訓蛇小孩得勝,玩弄青蛇,笑著大聲道:「看你們還敢不敢再來欺負我。」
林慕寒好奇問道:「小孩,你怎的學會驅蛇的?」
那小孩一笑,道:「我這青龍將軍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爹把我和它一起養大,它是我最好的朋友,誰欺負我,我就用青龍將軍咬死他!」這孩子不過六七歲,卻是眉目不善,說話更是惡毒無比。
林慕寒默然不語,走出老遠才感慨道:「孩童世界,也免不了恩怨紛爭,無處不江湖,何處是淨土?」
那老婦似乎被觸痛心事,喃喃道:「我二十多年前就打算退出江湖了,只是那老鬼活在世上一天,我便一天放心不下……」林慕寒知她所指實為公孫嘆,不知二人緣何由愛生恨,公孫歎絕情絕義,眼前這婆婆卻是念念不忘,耿耿於懷。一個情字,天下多少痴男怨女能看得破?
那老婦陡然轉變說話聲調,不再感懷自己,說道:「我看你小子心灰意懶,難不成想就此歸隱山野?」林慕寒凜然道:「不談這個,靈石迴風不能不除!」
二人加快腳步原路返回,遙遙地又望見一個碩大臃腫的身影快步奔來。待走得近了,林慕寒大驚失色,原來是大師兄楊鐵崖揹著一個人,踉蹌飛跑。楊鐵崖背後那少女伏在他身上,人事不醒,少女衣衫破損,血跡斑斑。林慕寒驚叫了一聲:「大師兄,是公孫妹妹麼?」
楊鐵崖只顧飛奔,見了林慕寒,登時一喜,叫道:「書寧受了重傷,我好不容易把她救了下來,現下她託你照看,我還要返回聖劍門殺敵!」他雖然滿身是血,說話間倒是中氣充沛,並未重傷。楊鐵崖說著把公孫書寧輕輕放下來,由林慕寒接過抱在懷裡。
楊鐵崖也渾身是血,睚眥欲裂,叫道:「鐵衣教的賊子昨天夜裡突襲聖劍門……」不等他把話說完,那跛腳婆婆卻忍耐不住,一把揪了楊鐵崖前襟,喝道:「你師父他怎麼樣了?」言語凌厲,箇中多是愛意和關切。
楊鐵崖見這平日掃地老嫗舉止頗為反常,不由吃了一驚,卻來不及多問,繼續道:「聖劍門正遭鐵衣教圍攻,看樣子是想把我們斬盡殺絕,形勢十分危急!」
短短幾個字,聽得林慕寒渾身冷戰,想不到自己這邊查靈石迴風沒查出眉目,那邊災禍已經到了。只見那跛腳婆婆罵了一聲,又質問道:「聖劍門遭滅門之禍?那公孫嘆呢?」
楊鐵崖又道:「鐵衣教來了不下千人圍攻聖劍門,都是教中好手,師父他老人家還在孤軍奮戰,料來難挽大廈之將傾!」
林慕寒突聞變故,呆若木雞,萬沒想到三兩個時辰,便足以令名聲顯赫的聖劍門土崩瓦解。那老婆婆在一邊罵了幾句,從林慕寒手中搶過「情思」寶劍。一聲輕嘯,那婆婆已是亮刃在手,只聽她叫道:「鐵衣教敢欺負到咱們頭上了,我去會會他們!」話猶在耳,她人已不見。
楊鐵崖神情慘淡,聲音嘶啞地對林慕寒道:「鐵衣教胡亂放了一陣火箭。聖劍門現在一片火海,看來敵人是想把聖劍門燒成白地呢。門內弟子怎肯引首就戮?紛紛出門迎敵,火海血海之中,一頓慘烈廝殺,眼下聖劍門弟兄已是傷亡殆盡。我將書寧救出來,原想藏匿在穩妥之處,再回去殺敵。現下就將她交付林兄弟照顧,我這便折回聖劍門去!」
林慕寒見他對公孫書寧頗為情重,奮不顧身將她救出了出來,心下很是感動,低頭望了一眼懷中傷痕累累、昏迷不醒的義妹,悲憤已極,忍不住罵了一句「該死的靈石迴風!」正色道:「大師兄放心去吧,我一定照顧好書寧妹妹。」
楊鐵崖在林慕寒手上輕輕一拍,深深地看了昏迷中的公孫書寧一眼,長嘆一聲,提了寶劍,轉身大步離去……
林慕寒呼喚幾聲「妹妹」,惟見公孫書寧面頰慘白,不見醒轉,一時彷徨無計,心下盤算著把她藏匿於安全隱蔽所在,終覺不妥,還是先替她找到醫生延治,然後再去與師父等人聯手拒敵。主意拿定,抱了奄奄一息的公孫書寧,大步奔仙都城而去。
奔了一段路,遙見仙都小城火光沖天,看方位正是聖劍門起火,可以想見聖劍門上下拚死拒敵,抵禦鐵衣教圍攻的慘烈場面。林慕寒站在那兒,似乎看見靈石迴風帶著部屬撤出聖劍門,逍遙逸去。想起昨日還是同門師兄弟,轉瞬便成冤魂野鬼,陰陽兩隔,偌大個聖劍門,便要在這熊熊大火中燒為灰燼,化為烏有,不由心如刀絞,兩行清淚墮了下來。
林慕寒抱著傷重的公孫書寧呆呆前行,眼前練溪水中散落著嶙峋怪石,流水彎彎,雲嵐疊疊和層層小島相映生趣。雲霧瀰漫、水氣蒸籠之間,兩條身影上下翻飛,劇鬥正酣。林慕寒定睛細看,那白衣青年正是大師兄楊鐵崖,另一個黃袍道士,卻是昨日拜會師父公孫嘆的有天道長。昨日師父將這有天道長敬若上賓,兩人飲酒論劍,好不瀟灑快活,眼下他怎的跟楊鐵崖性命相搏?
此處素有「小蓬萊」之稱,白雲回望合,青靄如看無,景色本最嫵媚迷人。楊鐵崖與有天道長正自激鬥,如天外勇士,如畫中飛仙,二人武功俱是一流,矯若驚龍,超凡灑脫,一招一式,美倫美煥。
林慕寒盯看良久,不由如醉如痴,竟分不清二人的拼命還是校武,又見劍起罡風,水花輕濺,飄揚瀉灑,水霧粉雪,隨風悠轉,最終化為縷縷青煙。
眼前二人上下翻騰,忽聽那黃袍老道暴喝一聲「著」!他手中「血蛇劍」蜿蜒靈動,直如一條血蛇咬中楊鐵崖右胸!楊鐵崖一聲慘叫,滾倒在地,孰料那老道兇惡無比,踏上一步,又是一劍刺落。楊鐵崖奮力還擊,一劍刺中有天道長小腹,自己胸膛也被他一劍刺穿……
林慕寒大駭,將公孫書寧輕放到草坪上,飛奔幾步,抄起楊鐵崖的長劍,猱身撲上。
有天道長捂著肚子,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滲出,半面道袍早已染得血紅,原來他被刺的這一下也著實不輕。眼看有天道長無心戀戰,且戰且退,林慕寒打起百倍精神,一招一式毫不含糊,「至尊劍法」使得滴水不漏。
有天道長適才劇鬥受創,此時堪堪招架得住,見林慕寒攻守緊密,又勢如猛虎,心知又遇到了強敵,他身經百戰,處亂不驚,與林慕寒又是一番狠鬥。
林慕寒心中突然澄明,昨日這老道與師父促膝說劍,對師父這套「至尊劍法」之精要定然熟稔,眼下便是師父「劍聖」公孫嘆親自來,也未必輕易取勝,現下自己以這套劍法對敵,倒是不明智了。想到師父對人缺乏戒備之心,輕易就將劍法講授與人聽,雖出於摯誠,到頭來免不了被人所用,落得冥頑不智之名。
林慕寒心中惱惡,罵道:「你這奸賊,騙學了師父的至尊劍法!」
有天道長嘿嘿一笑,用沙啞的嗓子應道:「世人都道公孫嘆劍術雖然出神入化,登峰造極,為人卻迂腐頑固,不識好歹,貧道昨日有興會過,才知世人之言,絕非虛妄。」
林慕寒大喝一聲,道:「今日要你和你偷學的劍法,一併埋入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