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裡的客人聽他不似做偽,大多慌忙熄燈就寢,關了房門躲在被窩裡發抖。那叫化洪七,渾然未覺,四處揀碟子裡的雞腿來啃。
王重陽言畢,低聲對黃藥師說:「這米囤下有洞,屋外必然另有洞口,乃店主勾結強人,在此劫掠財物。」黃藥師心頭一動,那馬鈺為人忠善,如果真為王重陽所言,馬鈺必定身不由己,出於無奈。
王重陽搬來一條長凳,坐在洞口,挑燈仗劍,屏息等待,劍光凜然,映照一室。
俄頃,只見那囤微微一動,自動向旁邊移開,裡面本就沒有多少米,實是一個洞口的掩飾而已。黃藥師和周伯通不禁「哦」了一聲,心想這王重陽見識膽略真是非凡,半點沒有猜錯。
一道寒光閃過,裂帛一聲響,剛探出洞口的一顆頭顱被王重陽削落,滾在一邊,血濺五步。
「不要殺了!」馬鈺突然從房內走出來,大叫一聲,上前就撲王重陽。周伯通一把把他攔住,叫道:「你小子靠邊,等下我師哥才找你算帳呢。」馬鈺捂著胸口一陣氣苦,竟自再也說不上話來。
又是裂帛一聲響,又一顆人頭滾落一邊,兩個都是蒙面大盜。
恰在此時,孫不二搶到近前,提起一顆滿是鮮血的頭顱,伸手扯掉大盜臉上的紗巾,衝著黃藥師道:「教主請看,這人你可認得?」
黃藥師一驚,哎呀,這人頭不是病公子郭旌陽是誰?
「道長且慢動手!」黃藥師一聲大叫。那王重陽殺得性起,充耳不聞,又聽「咕嚕」一聲,又是一顆人頭在地上亂滾。
眼看洞中第四個人頭又冒了出來,王重陽又是一劍削去,黃藥師和身撲上,撞歪劍勢。那劍飛快,「刷」地一聲,將蒙面人滷門以前,天底以後削去三寸,要想活命,可是千難萬難了。
黃藥師急急跳入洞中,將那傷者扶了上來,揭去面紗,這人赫然便是「無雙公子」林慕寒!心中立時澄明。另外兩個死者定是杜夢乾和蕭洞玄了。想來這幾人連日為教中資金匱乏所累,竟和馬鈺想出此等下策,靠打劫富商籌錢。想到自己身為教主,不問教中之事,累得弟兄慘死,心中無比慚愧。這四人中,林慕寒為人最是忠直,與己交情也是最好,眼見好友氣若游絲,心下一片茫然。
孫不二依舊慌而不亂,在一邊叫道:「當家的,發什麼愣?還不快去叫醫生來,林大哥未必就死。」
馬鈺聽了,精神稍震,聲嘶力竭地喊著「陸阡陸阡」。
黃藥師一時驚覺,忙說了紅花等十幾位藥材吩咐陸阡去抓,說完又問:「都記住了麼?」陸阡機警伶俐,回了一聲:「記下了!」轉身開門消失在雨幕之中……
王重陽和周伯通此時如同闖了禍的孩子,看著黃藥師救治傷者,一聲不吭。饒是黃藥師醫術高明,林慕寒方得僥倖不死。
黃藥師嘆了口氣,垂淚道:「我對弟兄不住,我也不配做這鐵衣教教主,從此以後,這鐵衣教就散了吧!」馬鈺、孫不二聽了,默不做聲。
就在此時,那叫化洪七突然開口了:「散夥卻是不行!老教主陸前輩故去六年有餘,鐵衣教都不曾解散,如今死了這幾個兄弟,受了小小的挫折,黃教主便妄言散夥嗎?百姓對金兵的痛恨沒有絲毫消減,這抗金大義便決不可拋!」剛才那個讒嘴懶散的乞丐,此時儼然是一位俠義剛烈的大俠。王重陽回頭打量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那叫化洪七道:「實不相瞞,我奉丐幫老幫主之命,前來聯絡鐵衣教聯手抗金。誰知洪某有眼無珠,上次在此遇到黃教主和幾位堂主卻不認得。這兩三個月來,我終於尋訪清楚,便前來與各位相見,共商大計。恕叫化直言,正如江湖傳聞,黃教主實不勝任這鐵衣教教主一職,而今四大堂主已去其三,黃教主如不當機立斷,這一面抗金義旗就毀在黃教主手裡。」
黃藥師聽了,心亂如沸,一時卻拿不出主意。
洪七又道:「叫化倒是有個主意。不如兩派合為一派,反正大家的目的都是抗金一個,不知黃教主意下如何?」
黃藥師一聽,這卻是一個好主意,道:「黃某不才,請洪先生接任教主。」話雖出口,心中卻是一痛,若說自己對鐵衣教全無感情,倒是假的,心中既愧又悔,尚有許多不捨。
洪七也不推遲,朗聲道:「洪某自當視鐵衣教兄弟如自家兄弟,抗擊金狗,不惜肝腦塗地!」字字擲地有聲,聽者肅然。
馬鈺、孫不二因兄弟慘死更加心灰意懶,對死生看得更淡,卻是拒絕了,決定退出鐵衣教。
王重陽此時才算明白事情原委,略帶歉意地對馬鈺道:「小哥的幾位兄弟今日喪命小道手中,也是前世註定,小哥不必耿耿於懷。某見這位小哥骨骼清奇,骨中有道氣,最適合在我道清修,不妨跟我學道。」
馬鈺聽他勸說,稍稍釋懷,對於入道清修卻無興趣,婉言相拒,言道只想和妻子賺點銀錢再做打算。王重陽緬顏笑道:「既如此,不強求。不論何時,君思悟道,我都認你做大弟子!」
王重陽說話算話,後來創下「全真」教派,先後收丘處機等五名弟子後,馬鈺、孫不二來投,分做了大弟子和七弟子。馬鈺等七人便是後來名躁一時的「全真七子」。說來也怪,馬鈺此時對道教並無半點興趣,待他與孫不二賺夠了家當,便有長生不老的念頭。大凡凡人其兩個願望不外是使不完的錢和長生不老。這道教修煉的,主要就是這兩種法術,一是長生術,二是黃白朮。上乘的修士認為道是一種修身養性的氣功;次一等人物希望煉成金丹之後點鐵成金,救貧濟世;下焉者則是希望大發橫財,金銀取用不絕。這馬鈺等全真七子連同師父王重陽在內也都只悟到了第二層次,一生為民勞碌奔波,心存妄念,終不成大道。這是後話不提。
王重陽對洪七朗聲笑道:「某也志在抗金,日後定當與洪兄弟共謀大業,大幹一場!」說著與洪七擊掌為誓,二人相視大笑,豪氣干雲。
洪七轉身對悶悶不樂的黃藥師道:「黃兄不必為剛才的事掛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不能強求。黃兄今後又可閒雲野鶴,也是我等求之得。」
王重陽介面道:「對對對,盼天下早日太平,我們幾個才能一掃胸中鬱悶,舉杯暢懷!」
黃藥師沉思片刻,道:「丐幫幫眾皆著汙衣,而鐵衣教無此習俗,我倒是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原丐幫弟子為汙衣派,原鐵衣教江浙閩一帶教眾仍著淨衣,稱淨衣派。不知七兄可否應允?」
洪七微愣,隨後哈哈大笑道:「你這書生好生小氣,難道鐵衣教入了丐幫,便受了委屈不成?請你放心,洪某在此誇下海口,絕不會虧待你的舊部。」洪七言出必踐,數年後榮升幫主後一月著汙衣一月著淨衣,對於兩派不偏不倚。其中矛盾雖然緩和了,卻為日後清衣、汙衣的分裂葬下了隱患。
黃藥師聽他此言,一顆懸心才算落定。
店伴陸阡已經倒了幾碗酒,黃藥師、王重陽、周伯通、洪七、馬鈺、孫不二共同舉起碗來。黃藥師招呼那伶俐的小兄弟陸阡過來同飲。
洪七此行大功告成,鐵衣教終於併入了丐幫。病公子郭旌陽地下有知,定不瞑目,他生前有志納丐幫入鐵衣教,誰想適得其反。洪七憑此奇功一件,年紀輕輕升做丐幫九袋弟子,位次僅在幫主之下,丐幫勢力大盛。
林慕寒那夜恍若冰雪樣的東西掠過頭頂,就此人世不覺,數日後醒來才知,鐵衣教已併入了丐幫。於是他傷好後辭別了馬鈺、孫不二,投奔丐幫洪七。不久,江湖上出了一位英雄,在對金的歷次作戰中勇猛異常,因其頭皮癟肉凹無骨一樣,人稱「屍怪」。不用說,這人便是當初人稱「功夫人品江南第一」的「無雙公子」林慕寒。
七人暢飲一通,直至天明。馬鈺將眾人送到樓外,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諸君珍重。」黃藥師與洪七、王重陽、周伯通分道揚鑣,各奔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