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就是我們兵諫錯了?要不怎麼會和岳家兵戎相見、水火難容?」
「哈哈,我從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錯,北伐抗金乃萬民所願,此乃大義,要錯就錯在這皇帝和那幫奸臣身上!」
黃藥師一想,洪七、王重陽乃至林慕寒這些人物都以抗金為己任,難道他們都錯了?看來這幫主說得不錯,我大宋七千萬子民,怎能甘為異族奴才?
其時宋代只算男丁就有人口近七千萬,實是前代所未有,此數直到清乾隆年間方始超過。那幫主看黃藥師還在想,大聲道:「你我大丈夫,一生當建功立業、快意恩仇,不該這般心事重重,長噓短嘆。」黃藥師一聽,心中大石落了地,朗聲笑道:「大哥所言甚是!」
鐵掌幫主與他手掌一握,笑道:「胸中之不平,可有借酒消之;天下大不平,非刀劍不能消也!」
黃藥師心裡「噔」地一下,這句話自己也曾聽說過,自己死讀了書本,遠不及這刀尖上搏命的漢子見識深刻,此番江湖遊歷,結交恁多江湖豪傑,閱歷大增,心下無比暢快。
眾人互相敬了一陣酒,胡亂吃了飯食,便將船錨拋到海里,提趙擴到船艙。艙內兩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早已端坐正中,一個身著龍袍,一個身著侍衛官服,樣子有些古怪。
趙擴連驚帶嚇,又是暈船,只剩下半條性命,趴在地上如同一堆爛泥。那穿龍袍的老漢見狀,大罵一聲:「不肖子孫,這般沒用!」
鐵掌幫主見了,叫人給趙擴看座,趙擴卻不敢坐,站在當地,低頭垂手。
那龍袍老者又道:「趙擴小兒,你可知我是誰?」
趙擴抬頭掃了一眼,見那老者乾瘦,鬚髮花白,足有八十多歲,囁嚅道:「不知。」
那老者爽朗一笑:「欽宗皇帝是我父親,我是太子趙湛。」
趙擴一驚,徽欽二帝當年被金人掠走,帶著王公大臣百工倡優三千多人,當時太子趙湛同時被扣,難道這人真是當年太子?趙湛笑道:「算起來我是你爺爺,當初要是沒有靖康之難,今天哪有你這小兒做皇帝?」趙擴直說:「是,是」。
「先皇先父被掠之時,我是終生不能忘懷,引為終生之奇恥大辱。那是整整七十年前的事了,金人進城按宗簿點名緝捕,少有人逃脫,我隨父皇一路被拘北上,大宋百姓跪倒路邊,哀號遍地,此情此景令人至今思之心碎!粘罕、斡不離將汴京根刷殆遍,大宋二百年府庫蓄積為之一空!我們遺老遺少三千多人一路悽悽慘慘、哭哭啼啼,行了三個多月才到上京,路上金人百般凌辱刁難,牛馬行轅難以補給,夜雨趕路,一日不停,常三五日不見村舍。夜間金兵守備森嚴,無人逃脫,到得金都所剩之人不足一千!金人令我等素衣參拜金人祖廟,又封祖父為昏德公,封父皇為重昏侯,一昏再昏!哈哈哈哈……」
趙湛的笑聲無比苦澀。「後來所受凌辱遠不止這些,金人將九百多大宋遺老發配到韓州,給土地十五傾耕作自給,逢喪祭節令賜我們財物酒食,哈哈,你猜賜食前怎麼著?即令我等寫下謝表,寫不好重新寫過……」
趙擴在一旁仔細聽著,這謝表自己少年時候還曾看過一些,都由邊貿榷場從金人手裡重金買回,父輩們當年就是通過謝表知道徽欽二帝在金朝的一些情況。
「後來,祖父和父皇又被髮配到五國城。除太后和母后外,只有這位曹大人等三人隨從,我們八人乘船北行了整整四十六天!」趙湛身邊的曹大人眼圈已經發紅,必然是想起那傷心往事。
趙湛泣道:「我們在那裡還算安生,祖父寫詩做畫,常拿衣物換來書籍讀,每每遇到販賣禽獸的,都買來放生,大家心裡無不向往那久已失去的自由……」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雁飛。」那曹大人喃喃道,「先皇在時經常吟誦這首詩,每每淚如雨下。因為受不了金人的折磨,母后懸樑自盡了。一日祖父將衣服剪成條,結成繩準備懸樑自盡,被父皇抱下來,倆人抱頭痛哭。後金人又將二帝移往均州,先皇終日鬱郁,就在這亡國之痛中逝去,那還是個冬天,雪還沒有融……」黃藥師詩文最好,心下默唸,那詩果然道出亡國之君的無限傷感,不讓李煜。趙擴也聽得悲悲切切,涕淚交零,他知道,這徽宗皇帝死後七年多,梓棺才運回故土臨安,金人為此索要了許多財物。
「祖父的屍體被架到一個石坑上焚燒,燒到半焦爛時,用水澆滅火,將屍體扔到坑中。據說,這樣做可以使坑裡的水做燈油。父親悲傷至極,也要跳入坑中,但被人拉住,說活人跳入坑中後坑中的水就不能做燈油用了,所以,不準父皇跳入坑中。」趙湛又道,「祖父走後,父皇悲痛萬分,我們獨居苦寒之地,只盼那康王趙構能夠營救我們回去。我們盼了一年又一年,聽到的是一個個抗金將領的死訊!原來是那秦檜誤國,北行途中,那廝與王氏賣國求榮,逃回臨安,唆使康王趙構求和,良才被誅斥殆盡,此等奸賊,我真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誰料他居然得以壽終正寢,哈哈,可惱!」他本該叫趙構為叔叔,這般直呼姓名,顯然極大不忿,對於奸賊秦檜更是恨入骨髓。
黃藥師心中暗暗唸叨:「這君子終究敵不過小人……」恨自己不早生六五十年,得見嶽爺,得誅檜賊。
趙湛又道:「父皇也已經走了三十多年了,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麼!」趙擴聽到眼前這老人冷冰冰地用了個「死」字,不禁打了個寒戰,抬頭看了一眼那「爺爺」,搖了搖頭。趙擴每次祭祖,都不忘在徽欽二宗墳前跪拜燒香,那欽宗梓棺歸宋卻是父親當朝時候,自己其時雖然年幼卻已明事,滿朝文武大臣泣拜的場景,留下很深印象。
「完顏亮那狗賊,那日來到五國城,命父皇做騎將,父皇已經六十多歲,哪裡還騎得動馬?被那奸賊硬生生扶上了馬背,揮起馬鞭,任那馬狂奔,父皇年邁,哪裡受得了這個?跌落馬下,被那畜生踐踏而死!」趙擴聽到這裡,心中酸楚,「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曹姓老人也暗自抹著眼淚。那趙湛卻是目眥欲裂,牙關緊咬,滿是仇恨。
「此時那五國城就剩我和曹大人兩個人,我們自知難以倖免,一天夜裡偷偷逃跑,我們沒敢向南方跑,卻是向西而去,走蒙古、西夏,川湘,再奔臨安,這一逃就是二十年!蒼天有眼,終於有生之年踏上了自己的國土!十多年前,我們在真州遇到金兵,多虧這位幫主出手救了我們。」趙湛說著,手指鐵掌幫主,「這鐵掌幫主說,那趙構不發兵,卻是害怕接回二帝,自己皇位不保,如今趙構早已退為太上皇。起初我還不信,可直到他死也未見宋軍北伐。我想和這曹大人將先祖的遺恨告訴當朝天子,勸天子發兵雪恨。這鐵掌幫主又勸道,我這老朽之身此時出來指手畫腳,天子不但不會聽,反而自身性命不保。須覓得良機,請皇帝出來說話。我覺得有理,只得隱居不出,誰知這一等就是十幾年!」
曹姓老者接道:「這十幾年皇宮實在不太平,換了三個皇帝,天子很少出宮,一直等到今天才把陛下請到這裡說話。」這十年來皇位更迭頻繁,皇帝是一個不如一個,朝中上下一片混亂。
十一年前,趙構養子孝宗實在不願向比自己小四十多歲的金主稱侄,傳位光宗。這對父子一直矛盾很深,全因光宗聽皇后讒言,對父親大是不孝,父皇駕崩時拒不出面治喪。於是群臣逼光宗退位,立了一位新君,就是眼前的趙擴。趙擴父親光宗在位不過五年光景。
那曹大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道:「先皇徽宗在時,有一天把我叫到身旁,對我說,曹勳哪,日後替我找到康王,告訴他父母的懸念和北行的艱難,便拆下內衣領子寫下一行字縫好交給我。」說著,把那布包轉遞給趙擴,趙擴開啟一看,是一件破舊的襯衣和一枚金環。那曹勳又道:「這金環是皇后的信物,皇后說,願早如此環才得相見。」
趙擴捻著金環,拆開衣領,見上面寫著八個字:「可便即真,來救父母。」字跡歪歪扭扭,想是徽宗寫字時心念大動,亂了方寸。
黃藥師聽到這裡,踏上一步,一指趙擴鼻子道:「這許多年來,哪個皇帝還記得北方的父母?哪個皇帝還記得胡塵裡的子民!」
趙擴渾身大汗淋漓,撲通跪倒在地,爬向趙湛,哭道:「爺爺,孫兒知錯了,孫兒回去便出兵北伐,拯萬民於懸壺,痛擊金賊,報仇雪恥!」趙湛聽了,老淚縱橫,摸著趙擴的頭,低聲道:「好孫兒……」
那內侍曹勳見了,大笑一陣,叫道:「先皇啊,這皇帝已答應對金用兵,解民倒懸,你託曹勳的遺願今日已經了結,臣到九泉之下陪你來啦!」說罷嚼舌自盡。眾人見這老侍衛如此忠烈,都是大哭了一回。
鐵掌幫幫主扶起趙擴,正色道:「既然陛下答應出兵北定中原,我等即刻送陛下回去。某自當聯絡抗金義士,策應大軍!」於是命人收起錨鏈,大船緩緩向錢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