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日,初雪微融。這江南的雪本來下得就極為勉強,此時殘雪點點,點綴得孤山景緻分外妖嬈。孤山之上,搭起了一座八卦臺,那擂臺平分為八塊,每塊均是三丈見方,暗合八卦圖案,中間陰陽魚臺紅氈鋪地,極為寬闊,顯然是為最後決鬥佈下的擂臺。主持這次英雄大會的辛棄疾就坐在正中紅木大椅上。
辛棄疾不僅是個愛國的豪放派詞人,他幼年便習得一身精妙劍術,青年時候一人一劍,從金兵大營殺進殺出,直取得偷盜義軍大印投金的叛將義端首級而回。為繼承祖父的遺志,他二十二歲時便招募義軍幾千人投靠了耿京。耿京這支義軍有二十多萬人馬,勢力最大。後來耿京派辛棄疾到建康去見宋高宗要求歸附,不料叛徒張安國在這時殺死耿京叛投金國,二十萬義軍頃刻間風流雲散。辛棄疾回到山東濟州,帶了五十名勇士,捉了叛徒張安國押到建康行營砍頭示眾,同時招募了舊部上萬人投了宋朝。後來辛棄疾做了幾任地方官,建立過一支「飛虎軍」,但是北伐中原的願望始終沒能實現。在他四十二歲那年,受同僚打擊,被迫退休歸隱。此時他已是六十開外,年老體衰,抗敵雄心雖在,無奈歲月無情,已不負當年之勇矣。此次由他出面主持這場武林大會,足見其在廟堂以及江湖中的崇高威望。辛棄疾先是祭了天地先皇,即宣佈這比武規則,六十多位豪傑被分成八組,勝一場可休息一場後再戰,累計負三場即出局,車輪大戰後,最後所剩八人再捉對撕殺。
黃藥師、王重陽、周伯通、洪七、歐陽鋒、林慕寒、鐵掌幫主等七人都站到不同組裡,先後上臺捻戰。從早上一直打到中午,這七人均站在八卦臺上保持全身不敗。
黃藥師用自創的「疾風掃葉腿」和「蘭花拂穴手」,加上「彈指神通」和岳家拳居然連敗五位成名好手。這組裡還有兩個連敗對手、保持不敗的人物:一個是四十歲上下的少林寺武僧,名字叫做趙宗印;另外一個是大理國的年輕皇子,名叫段智興。先和黃藥師過招的是那少林武僧。趙宗印提著一條大棍,當先上了八卦臺,對臺下的黃藥師叫道:「這位施主,請了。」
黃藥師在臺下朗聲道:「少林功夫冠天下,世人無不景仰,適才見大師出手過重,重傷數人,殺氣太盛,身為沙門弟子實不應該。聖僧,請收手吧!」
趙宗印冷笑道:「兀那書生懂得什麼?此乃以菩薩心腸作金剛怒目,有什麼不服,卻上來講!」黃藥師心頭惱恨,上來便怕了你麼?對段智興一拱手道:「我去教訓那禿驢,我若敗了,請段兄收拾那廝。」
段智興連忙揮手道:「在下武藝粗疏,小哥自當盡力,段某此來實為拜會天朝人物,並非為這武林盟主而來,只緣一時技癢便上臺與眾位切磋一二,這武林盟主無論如何是擔當不起。」
黃藥師見他說得摯誠,道:「待我收拾了那廝再與段兄飲酒論道。」說著走上臺去。二人臺下一番話,全然不避那武僧,將其視做無物,氣得武僧趙宗印滿臉青紫。
趙宗印見黃藥師上來,輪起大棍向他當頭砸下。黃藥師此時最純熟的是岳家拳和那彈指神通功夫,或點或刺,均隨手而發,其力大無比,足可使人筋斷骨折,眼見大棍襲來,風聲虎虎,也不避讓,左手一抄,卸去來勢,順勢將棍夾於掖下,右手揮掌如劍,直刺趙宗印胸口。
趙宗印不以為意,用棍梢去撥來掌,黃藥師眼明手快,「叮叮噹噹」,手指連彈,那熟銅大棍直如擊磬一般,聲音悅耳,竟被彈出幾個指痕。趙宗印見此,心下再不敢怠慢,招式更加凌厲。黃藥師凜然不懼,雙掌時而如劍,時而如爪,時而以指彈擊,時而以岳家拳應敵,絲毫不處下風,轉眼功夫就卸下那武僧手中大棍,擲到臺下,心中暗想,原來這少林武藝並非如傳說那般神乎其神。
「轟」地一聲,雙掌相交,那趙宗印饒是功夫剛猛,卻經不住黃藥師這一擊。黃藥師幼年運氣打坐,修煉得法,雖意在醫道,實內功修為已有十餘年,常人難以望其項背。黃藥師胸口氣血微微一滯,卻全然不顧,揮掌又擊,四掌相擊,直震得趙宗印雙臂發酥。黃藥師大喝一聲,又是雙掌拍出,那趙宗印不得不接,再接一掌又是震退數步。黃藥師心中惱恨,步步緊逼,雙掌再次捺下。
趙宗印再接一掌,已是氣血翻湧,眼冒金星。黃藥師微微一頓,調勻呼吸,問道:「大師服我麼?」
趙宗印哪裡肯鬆口?叫道:「不服!」黃藥師叫了聲「好」,雙掌並於腰間,奮力推出雙掌,趙宗印揮掌相格,去卸這第五掌,方始接得這第五掌,黃藥師第六掌緊跟又至。
趙宗印雙臂已然舉不起來,被黃藥師這一掌推到八卦臺下。趙宗印滾落塵埃還自不服,口中叫道:「我只不過輸了一場,呆會再收拾你!」黃藥師站在臺上冷眼看他,慢慢說了一句:「你再上來,看我打你不死!」
趙宗印又待強辯,只覺胸口劇痛,說不出話來。
黃藥師看得好笑,乾脆嚇他一嚇,道:「你中了我的碎心掌,趕快自殺吧,免得多受苦楚。」
趙宗印立時臉色煞白,竟信以為真,變了笑臉不停地喊「施主施主,快快救我!」,黃藥師鄙夷不屑,全然不去理會。
另外七個擂臺之上,六組都已比完,只有林慕寒與他師父「劍聖」公孫嘆的最後一場還沒有開始。那王重陽、周伯通、洪七、歐陽鋒、鐵掌幫主等五人均戰勝對手,笑到最後,另外一個擂臺的最後勝利者居然是岳飛曾孫嶽見龍。
黃藥師微微一楞,適才登孤山之時,心中暗想,這嶽見龍、嶽詩琪兄妹能否來奪盟主?轉念一想,岳家俱在朝中做官,孤山比武是江湖豪客的義舉,他們是斷然不能來的。沒想到,不僅來了,還奪了小組頭籌。黃藥師掃了一下臺下,嶽詩琪果然在。只是目光盯著他哥哥,與自己好象不相識一般。她還恨自己麼?
黃藥師正自心神馳飛,大理段智興飛身上臺,捷如猿猴,身形好不瀟灑。黃藥師這時始覺雙臂脫力,心想下面這場定然凶多吉少。那段智興道:「段某這場輸給小哥,小哥即可全勝,這組便比完了吧?」黃藥師心念一動,莫非這人對武林盟主真的不感興趣,當真要讓自己一場?
黃藥師凜然道:「天下英雄盡皆在此,你我自當奮力,豈能藏私?」
段智興客氣道:「適才與小哥說了,段某實不是為這盟主而來。」
黃藥師哈哈一笑,道:「不瞞段兄,黃某也是為朋友,自己決計不做什麼盟主。」
段智興微感詫異,不知該不該出手。黃藥師心中敬這皇子,道:「你我一見如故,自然不能似凡夫俗子那般拳腳相向,不如文鬥如何?你我以這稼軒老前輩做題,各出長短句,請這辛老前輩做個公斷。」
那辛棄疾聽了,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請黃兄聽真,」段智興微笑點頭,隨即朗聲吟道,「嘆當年,披堅執銳,掃蕩群氛,幾次顛險。」
黃藥師聽了,不由讚歎,這大理皇子竟如此瞭解辛棄疾生平際遇,寥寥數句,道出其早年快意生活,實在恰當不過。辛棄疾聽了,臉上也綻放出笑容,顯然對這少年所吟長短詞語非常滿意。
黃藥師心想,這人功夫才學十分了得,索性讓與段皇子贏下這場吧,斜乜了一眼辛棄疾,脫口道:
「蒙恩賜,枉徒然。到如今,年老殘喘,只落得《黃庭》一卷隨身伴。」
辛棄疾一聽,笑容立收,眼前這黃藥師忒是可惡,分明是在譏諷揶揄自己,自己早年蒙聖上恩賜,在朝為官,一心為公,卻動輒得咎,屢次被貶,如今歸隱鄉間,老邁年高,只在詩書詞牌中宣洩一腔憤懣而已,雖是不中聽,卻是令人絕倒。
黃藥師恃才放曠,本擬惹惱辛棄疾,判自己輸了算了,詩一齣口,忽而覺得太不尊重前輩,顯得自己不懂禮貌,即恭謹地朝辛棄疾鞠了一躬,道了句:「失禮了。」
辛棄疾心中滋味百轉,正自沉吟,那「劍聖」公孫嘆突然撇下弟子林慕寒,走向中心陰陽魚,面向辛棄疾道:「稼軒兄,老朽認輸了。」辛棄疾奇道:「公孫兄為何認輸?」
原來這師徒默默對視良久,卻始終沒有出手。林慕寒想起夕日仙都聖劍門裡,公孫嘆精心教自己練劍的情景,心理無限溫暖,忽而想起死去的公孫書寧、楊鐵崖、大路、紫芝塢女主等人,看著眼前無能的老糊塗蛋,真狠不得擂他幾拳,怔怔地站在擂臺之上,肝腸寸斷,對眼前的師父愛不起來,恨也恨不起來。公孫嘆鬚髮飄飄,比幾年前做聖劍門掌門時不知老了多少倍,顯然對於滅門之恥、亡女之恨、愛徒之叛、情人之死終究不能釋懷。林慕寒心中惻隱,師父雖然劍術天下無雙,為人處世卻十足失敗,江湖上有誰當過他是英雄呢?師父與紫芝塢女主有糾纏不清的孽緣,對聖劍門弟子有負疚一生的惆悵,除了劍術上受人景仰外,真想不出眼前這普通的老人有過什麼榮耀的歷史,還有多少開懷的事情!林慕寒的喉嚨裡哽咽著「師父」兩個字,便泣不成聲。
「劍聖」公孫嘆心下全然明白,偷偷抹了一把老淚,輕道:「師父便是在劍法上勝過世人,也是貽笑大方之家。師父數十年來身負著天下第一的虛名,心裡卻從來沒有實實在在感受到自己是天下第一英雄……」忽而跳出圈外,走近辛棄疾哈哈大笑道:「君不見,這擂臺之上,盡皆是二、三十多歲的年輕後生,我這一把老骨還有何面目去爭這武林盟主?我擔了天下第一的虛名這麼多年,卻是個十足的不真實的英雄。哈哈哈,今日參加這武林大會,方知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朝才俊輩出,乃我大宋之福啊!」說著哈哈大笑,十分快慰,十分豪邁。
辛棄疾雖然十分佩服公孫嘆震古爍今的高超劍術,深知由他出任武林盟主極不恰當,舉目環顧四周,一一打量王重陽、周伯通、洪七、歐陽鋒、鐵掌幫主、嶽見龍、林慕寒、還有面前黃藥師、段智興等人,暗歎後輩兒孫到還成器,後生可畏,對黃藥師適才的譏諷不再掛懷,反而有幾分舒暢,開口吟道:
「閒來時造拳,忙來時耕田。起餘閒,教下些弟子兒孫,成龍成虎任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