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三人出了雷峰寺,曲靈風忽然對黃藥師道:「黃兄,有句話曲某尋思多日,不得不說,就是遠赴大理一事,曲某便不同去了。」
黃藥師一聽這話,先是一怔,嘆口氣道:「既然如此,不強求曲兄弟。」
曲靈風羞赧一笑,道:「當初是我闖禍,不想連累了黃兄,若不是黃兄屢次相救,曲某人焉有命在!本該陪黃兄護送這妹子同去大理,只是家母體弱,古人道:父母在,不遠遊,曲某實在不忍心勞父母牽掛。另外曲某早年就定下一門親事,也該成婚了。」
黃藥師睥睨世俗,卻最敬忠臣孝子,曲靈風所言,均是人之常情,黃藥師一介書生,本就不是江湖亡命匪類,想到自己家中父母,不免牽掛,一時接不上話來。
曲靈風笑道:「黃兄弟年紀也是不小,儘早娶妻生子,免得父母嘮叨。」
黃藥師勉強一笑,道:「這個我還沒有想過。」
馮蘅在一邊插口道:「古人說男子二十弱冠,三十娶妻,難道黃大哥還不如古人麼?」
一句話逗得黃藥師和曲靈風都笑了起來。
黃藥師緊握曲靈風的手,道:「曲兄弟珍重!」
曲靈風道:「黃兄珍重才是,曲某已經到家了,黃兄還有千里路途。」
黃藥師道:「後會有期!」說著鬆開曲靈風的手,與馮蘅一路西去。
二人走過臨安府署,見一男一女兩的青年從府署裡走出來,那女郎卻是嶽詩琪,那男子卻是個英俊武官。那青年武官將嶽詩琪扶上馬背,自己才翻鞍上馬。
黃藥師怔怔發呆,那嶽詩琪斜乜了他一眼,拍馬便走。
那青年武官瞪了一眼黃藥師,一提韁繩,那駿馬昂首嘶鳴,四蹄高懸,向黃藥師和馮蘅踏將下來!
黃藥師大驚,沒料到此人如此暴虐,急忙閃身將馮蘅攬在懷中,足下發力,向一旁躥開,饒是黃藥師武功卓絕,避開了一踏之力。那馬蹄落地,與黃藥師身子差不盈寸,十分兇險。
嶽詩琪勒馬回頭,對那武官叫道:「你走不走?」
那青年軍官叫道:「夫人慢走!」兩腿一夾,那馬吃痛,飛奔出去,地上塵土微濺,轉眼不見二人蹤影。
黃藥師站在當地,喃喃自語道:「她……她不認識我了麼?那個就是她的男人麼?怎麼這般惱恨我麼?」
馮蘅一場虛驚,這才長出一口氣,一股香氣吹到黃藥師臉上,黃藥師這才轉過神來,道:「阿蘅,你要不要緊?」卻見馮蘅嬌喘連連,吐氣若蘭,臉上沁出香汗來。
馮蘅也是嘆了口氣道:「黃大哥見了這嶽姐姐,還是十分苦惱的。你心裡難受,她又不知道也不顧及,實在不值。」
黃藥師長嘆一聲,道:「你不要再勸我,我寧願永遠不見她!我們走吧。」
二人走出幾步,黃藥師忽然大叫道:「哎呀,我想起那武官是誰了,我說看樣子好熟。」馮蘅一愣,問道:「是誰呀?」
黃藥師道:「你不認得,不過我從前做過的事,妹子倒知道些。那日我在西湖雲亭發狂,惹來官軍前來擒拿。當初若不是嶽坷前輩出手擒我,當不至於被那些官軍捉住。適才那嶽詩琪的丈夫,就是當日雲亭捉拿我的官軍頭領。隱約記得那人姓蔣,什麼名字卻不得而知。」
馮蘅道:「他夫婦二人縱馬西奔出城,意欲何為更是不得而知。」
馮蘅身子弱,黃藥師便僱來一輛馬車,二人一路西去,直奔大理方向。二人也不十分著急趕路,一路玩賞名山大川,走了近一個月,來到江州地界。
當年白居易被貶江州司馬,在這江州到也留下不少足跡,那遠近聞名的廬山也是江州境內。黃藥師尋到一處酒樓打尖休息,心中盤算,已到江州地界,焉能不遊覽廬山就走?
小路前面現出一幢酒樓,酒餚飄香,卻不知為何店門緊閉。黃藥師當先推開那「煙水酒樓」大門,就聽裡面的店夥計大聲呵斥道:「快進快進,切莫熄滅了燭火!」
黃藥師攜馮蘅進來,卻見門口門檻內豎著三支手腕粗細的大蜡燭,燃得正旺,店門的門楣上方,掛著幾條紅布。
黃藥師不由納罕,問道:「如此這般,確是何故?」
店伴有些不耐煩,道:「廬山簡寂觀不久前倒塌了,觀中鎮伏的妖魔都跑了出來,如今方圓百里,家家如此,怕那鬼魅跑到自己家來唄!。」
原來是為了驅鬼辟邪,黃藥師「哦」了一聲,心道這愚民迷信,卻不深究,要了飯食與馮蘅吃了起來。正自吃著,黃藥師頭上方巾垂到湯碗裡浸溼了,黃藥師將絲帶攏到頭後,片刻間絲帶又垂了下來,馮蘅看得有趣,吃吃地笑了起來。
黃藥師哈哈一笑,道:「既然它也餓了,就讓它喝個飽!」伸手一掙,將裹髮髻的頭巾拽了下來擲到碗裡,這下使力卻是大了,將裡面系發的細帶也掙脫了,一頭長髮披散開來。
馮蘅見狀,樂得更歡,忽而隱隱覺得眼前這位黃大哥行為處事,較此前愈發偏激違背綱常,但馮衡畢竟是小孩心性,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沒想太多繼續跟黃藥師胡鬧。
黃藥師雖覺這個樣子不大雅觀,卻是呵呵一笑,也不多做理會。馮蘅道:「黃大哥這樣象個瘋子,小蘅替你梳理好吧,哎呦,梳子還在馬車裡。」
不待黃藥師介面,卻聽馮蘅轉頭象臨桌個一個老丈說道:「老人家,你身上有梳子沒有?」
那老人一聽,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你這女娃,膽敢消遣老夫!」
馮蘅一驚,這才看清楚,原來這老人是個禿頭。
黃藥師暗暗叫苦,跟和尚接梳子,這不是找罵?正待賠禮,卻見老者身邊一個青衣少女開口道:「爺爺不要生氣,我看這妹妹沒有壞心。」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把玳瑁梳子來遞給馮蘅。
馮蘅一吐舌頭,接過梳子,替黃藥師梳理好頭髮,繫好絲帶,那絲巾自是不能再用了。黃藥師朝那青衣女子微微點頭示意感謝。
那女子報之一笑,扭頭對老者道:「爺爺,看來打那寶貝主意的人還真不少,卻都是隱匿行藏,沒有幾個敢光明正大出來搶奪的。惟獨那個邱道兄還算是個人物。」說到邱姓道士,那青衣少女臉上立時光彩照人。
女子身邊坐著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這少年道:「是啊,爺爺,路上就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後面。」
那老漢咧嘴一笑道:「嗯,那些人都是本地的地頭蛇,難道爺爺還怕那幾個小賊不成?只怕那姓邱的臭道士也不是什麼好人,這時候突然不見,想必是跑哪裡找幫手去了。」
那女子臉色微變,卻不和爺爺爭辯,嘴角一動,還是忍住了說話。
黃藥師不知他們要搶奪什麼寶貝,見這祖孫三人顯然是江湖中人,說話毫不揹人,顯然十分自負,多半武功也是了得,心下不敢小視,又想這般偷聽人家說話,恐怕到後來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便對馮蘅道:「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馮蘅明白黃藥師心意,將梳子還與那青衣女子,笑道:「這姐姐心好。」轉身隨黃藥師出到外面。
那酒樓本在甘棠湖邊,依煙水亭而建,煙水亭是大儒周敦頤在江州講學時所修,亭名乃取「山頭水色薄籠煙」之詩句。黃藥師與馮蘅在亭裡閒坐一會,遠遠望見甘棠湖裡有水榭亭臺,一條九曲小橋直通湖邊。
馮蘅心中一喜,道:「我們還是到湖心玩玩吧!」
黃藥師連日奔波勞頓,卻是興致不高,也不違了她性子,笑道:「這江州我雖然第一次來,我卻知道那湖中亭臺叫浸月亭。」
馮蘅一聽,道:「咦?這就奇了,你怎麼知道?」
黃藥師道:「在江南時候聽陸游前輩說的呀,這江州有大詩人白樂天修建的兩座涼亭,一個是浸月亭,一個是琵琶亭。」
馮蘅點頭道:「原來這樣,想那白樂天跟黃大哥一般,自負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