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鋒見這女娃子怕死,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剛一笑,他背後突然傳出一個嬰兒的啼哭聲。歐陽鋒慌忙解下腰間布帶,從背後卸下一個孩兒。
黃藥師只道他背後揹著鐵錚,倒未想到還縛著一個嬰兒,見歐陽鋒從嬰兒耳朵中取出兩塊棉球,手指輕刮嬰兒小臉,輕聲道:「孩兒莫哭莫哭……」一時手足無措,卻又充滿父親的慈愛之色。
黃藥師心中已經猜到了八九分,這孩子定然是他和他嫂子那爾依絲所生,眼下不見孩子母親,心中不免納罕猜測。
黃藥師見他照顧孩兒,早忘了與己廝鬥,便道:「想來孩子餓了,怎麼不見孩子母親來餵奶?」
歐陽鋒抬眼看了看黃藥師,眼睛似乎冒出火來,目光中充滿仇恨,盯得黃藥師暗暗心驚。
黃藥師衝馮蘅叫道:「你到煙水酒樓要碗米湯來喂孩子好吧?」
馮蘅跳躍著跑進酒樓,轉眼出來,左手一小碗米湯,右手提著一個小罐。
歐陽鋒站起來,變得很是感激客氣,喃喃道:「這一小碗便夠了,要不了許多。」
馮蘅「撲哧」一樂,問道:「這孩子挺可愛的,男孩女孩?」
歐陽鋒敵意大減,喜道:「象我,男孩,不不不,象我哥。」
歐陽鋒給那孩子餵了幾口米湯,孩子果然不再哭叫,顯然是餓了。
馮蘅若無其事地從黃藥師手裡拿過崇聖鎧甲,喃喃道:「不過是一張獸皮,有什麼稀罕,為什麼那麼多人為它而死?」
歐陽鋒抬頭掃了她一眼,也不接話,又給那孩子繼續灌米湯,忽然眼前火光撲面,黑煙直冒,炙面燻人。
歐陽鋒抱起孩子,「騰」地後退,叫道:「小丫頭你幹什麼?」
見地上一團煙火,那崇聖鎧甲已然被馮蘅點著了,適才馮蘅拎來的小瓦罐歪倒在一邊,裡面淌出點點煤油。歐陽鋒登時明白,剛才馮蘅提來的小罐,哪裡裝的哪裡是米湯,分明是從酒樓裡討來的燈油!又趁自己不防備灑在那獸皮甲上點燃了,那甲衣縱然刀劍不損,也萬萬經不住這烈火焚燒,一時又急又怒,無計可施。
黃藥師也是沒有料到馮蘅突然做出這等舉動來,眼見那寶衣頃刻間化為灰燼,心下霎時輕鬆無比,思量這這小姑娘適才麻痺自己和歐陽鋒,突然點火焚衣,真是機智過人,心下不由十分敬佩。
馮蘅見那寶衣成了碳灰,便往黃藥師身邊一坐,道:「你剛才問我一件寶衣兩個人怎麼分,我分完啦!」
黃藥師點頭微笑,道:「妹子做得好。」
馮蘅道:「那寶貝成了害人毒藥,要它做什麼呢?」
黃藥師道:「其實黃某不想據為己有,就是妹子不會武功,留著它防身,倒是絕好。」
馮蘅道:「東西再好,也不是桃花島的,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搶來的東西我可不要。」
歐陽鋒怔忡半晌,復又落座,臉色依舊難看,只是寶衣被毀,發作也是徒勞無益。
馮蘅看看他,笑道:「你的這孩子不哭了,真聽話。」
歐陽鋒自言自語道:「不,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象我哥哥。」這話平日似乎在他嘴邊默背了千遍萬遍,心中更是盤算好主意,逢人問起,便要這樣回答。
黃藥師見他支支吾吾,心中已然明白,何況他哥哥死去三年,這孩兒頂多一歲,哪裡會是他哥哥的?卻不知道他為何不願意承認這孩子是自己的,卻又不知孩子的母親現在哪裡。
馮蘅輕聲問道:「孩子的媽媽呢?」
歐陽鋒看了馮蘅一眼,卻沒有適才盯看黃藥師時候那麼可怕,嘆口氣道:「孩子母親改嫁了……不,不,她該死……那爾依絲已經死了……」
黃藥師心中明白,那婦人那爾依絲淫蕩無恥,與小叔私通,親手害死親夫,與歐陽鋒生下一子後又改嫁他人了,無論那爾依絲到底是死是活,在歐陽鋒心中都是死了,永遠地死去了。所以現在歐陽鋒覺得愧對兄長,不願說這孩子是自己的,對外人只說是孩子自己哥哥的。
歐陽鋒為彌補這心靈創口,一生掙扎在痛苦之中,眼見兒子一天天長大,卻是越來越難以相認,這段往事確實始終無法開口說出,直到三十幾年後,愛子歐陽克慘死,他是徹底絕望,人很快就瘋了。
黃藥師明白其中因由,卻也不道破,問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兒啊?」
歐陽鋒一愣,道:「還沒取名字。」
黃藥師「哦」了一聲,道:「適才我與鋒兄大戰一場,錚簫相和,我看就叫‘歐陽和’吧!」
歐陽鋒開口道:「好!我與藥兄錚簫相剋,就叫歐陽克吧!」
黃藥師一怔,心想這人聽錯了,自己說‘和’,他聽成了‘克’,又不好開口說什麼,只得默默不語。
馮蘅在一邊聽得真切,呵呵笑道:「黃大哥,這就是你們兩人內心境界的不同之處啊!」
歐陽鋒不明就理,問道:「什麼不同?藥兄做事邪惡古怪,昔日劫舟罵帝,今日陷害岳家忠良,昔日儒盜朱熹、揶揄稼軒,今日打跑魔頭馮哈哈搶奪桃花島,昔日拽僧蹴鞠,砍掉參寥獨臂,今日焚燒寶衣消弭大災,雖多遭江湖之人非議,卻無一件不在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件都是凡人難以做到,還不知今後又做出什麼駭人的事來呢。我歐陽鋒雖不及藥兄,卻也是心狠手辣,無所不用之極,常為江湖人士詬罵,一邪一毒,一對好兄弟。」
馮蘅呵呵一笑,道:「一個東邪,一個西毒,名字倒好聽得緊,不過黃大哥可不稀罕和你做兄弟呢。」
黃藥師心中暗笑,開口道:「阿蘅不要亂講,我和鋒兄是朋友。」
「才怪!」馮蘅介面道,又朝黃藥師做個鬼臉,道:「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