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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相擁伊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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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藥師師徒三人大失所望,離開重陽宮,繼續找尋馮蘅下落,一路向臨安而來。那馮蘅便似消失一般,半點訊息也沒有。

秋去冬來,黃藥師返回臨安時候,天空已經飄起清雪來。

臨安城內依然沒有馮蘅訊息,師徒三人於是泛舟返回桃花島,只盼阿蘅已先行回家。

一踏上桃花島,諸弟子迎將出來,黃藥師問陳玄風道:「阿蘅可有回來?」

陳玄風道:「沒有啊,她不是和師父在一起的麼?」身旁的梅超風一拉他袖袍,努了努嘴,臉上忽地一陣紅暈。陳玄風會意,道:「師父,弟子和若華,有一事相求。」

黃藥師心頭煩燥,怒道:「什麼大不了的事?改日再說,今天別來煩我!」說著拂袖入內。

這日黃藥師喝了幾口悶酒,便自睡了。陳玄風等見師父神色不善已極,更不敢問他華山之行。次日天亮,陳玄風和梅超風又來求見,卻見房中空空,這位喜怒無常的師父早已離島而去了。

原來黃藥師曾聽馮蘅說父母都在金國,當即不等天亮,便駕舟而出,準備一路北上到金國尋訪,登岸後走到臨安西湖邊上,滿眼桃花盛開,香氣撲鼻。桃花依舊,人面全非!

黃藥師獨自坐在花樹下神傷,好不淒涼,取出那管玉簫,按在唇邊,一遍一遍吹奏起《世外桃源曲》。夕陽斂起餘輝,天邊紅彤彤的,這一天便又要過去。

黃藥師剛要起身離去,一雙纖手悄悄捂住了自己眼睛。他急忙扳開那人手指,回頭看去,伸手蒙自己眼目的赫然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馮蘅!桃樹下桃花粉面,春風裡落英紛飛……黃藥師不由得看得醉了,拉住馮蘅的手歡快地跳躍起來……手腳這一動,黃藥師立時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黃藥師心頭鬱郁,向北奔汴梁、大都,在金國境內苦尋半年之久,始終不見馮蘅的影子。這日來到黃河邊的一個小鎮,但見災民淤集,人心惶惶,原來黃河又再決口,沿河難民一路逃將下來。他心中更為鬱結,在枯黃饑民中信步而行,猛見前方一名女子牽驢緩行,依希便是阿蘅的身形,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上前一把拉著女子的手臂,道:「妹子,終於找到你了!」

那女子滿臉喜色地回過頭來,一見是他,隨即十分失望,淡然道:「黃島主,你好。」

黃藥師也是一陣失落,原來這女子不是阿蘅,卻是女俠林朝英,道:「我……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林朝英微笑搖頭,道:「沒什麼。」

黃藥師又向打聽阿蘅的下落,林朝英也不知道。兩人相對無語,在道旁怏怏而別。

黃藥師望著林朝英遠去的身影,忽地記起當日岳墳之前,她故意認輸,當時自己不解其故,此刻卻猛然醒悟:「人間百年,彈指即過,又有哪一樣東西比得上自己心愛的人兒?林朝英心傷王重陽只計勝敗,毫不顧她死活,已經萬念俱灰,什麼嶽門三煞﹑三戰之約,甚或自己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又見四下災民遍地,餓嬰哀號,病老低吟,心道:「世間之事,原是苦多於樂,林朝英有林朝英的苦,我有我的苦,便是這些草芥小民,無知無憂,也要終日受著諸般折磨!」一時之間自悔自傷,不可歇止。

正自躑躅前行,忽聽一人笑道:「藥兄別來無恙!何不上來共謀一醉?」黃藥師抬起頭來,見路旁酒樓上,一人探首窗外,正是歐陽鋒。

上得樓來,歐陽鋒早已為他滿滿地斟了一杯,兩人碰杯而幹。黃藥師搶過酒壺,對著壺嘴骨嘟嘟連喝幾大口,擊桌唱道:「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哈哈,隻影向誰去。」

歐陽鋒笑吟吟地望著他,道:「藥兄何事諸多感慨,咦,馮家妹子呢?」

黃藥師苦笑道:「我也正在找她,鋒兄一路東來,可曾有她的訊息?」

歐陽鋒鑑貌辨色,笑道:「區區一個女人,算得什麼?藥兄為其傷神,那可太也不值。」黃藥師橫了他一眼,只是喝酒。

歐陽鋒又道:「藥兄左右無事,何不與小弟同去終南山走一遭?」黃藥師道:「去終南山幹什麼?」歐陽鋒道:「聽說王重陽那牛鼻子從大理一回來就不成了,咱哥兒倆俟他歸西,便上重陽宮,殺他個雞犬不留。一雪華山真經之恨!」

黃藥師白眼一翻,道:「你當我黃某人是什麼?這種屑小之事,別說出來汙我的耳。」歐陽鋒笑道:「如此我便單獨前去,量那全真七子也奈何不了我。」黃藥師冷哼一聲。忽聽有人叫道:「藥兄你在嗎?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一人一邊哈哈笑著一邊走上樓來,卻是洪七公。

那北丐見東邪西毒居然同在,也是一愕,見兩人桌上菜餚豐富,指著窗外道:「看看那些災民正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你們就吃不下這些了。」

歐陽鋒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人我歐陽鋒管不了,也不想管。」洪七公來到黃藥師面前,問道:「馮家姑娘呢?」黃藥師道:「小弟正要向七兄打聽。」

洪七公笑道:「這就是了,上個月我領幫中兄弟在蘭考附近賑災,見過一個女子,樣子還真像馮姑娘,我只道是認錯了人,後來遇見你徒弟陸乘風,說你外出尋找她,已有半年沒回家了,他們幾個等得心焦,也跟著出來了,我這才……咦,藥兄!」

原來黃藥師不等他說完,已旋風般衝下樓去。洪七公攤手道:「黃河缺堤,蘭考早成了一片汪洋了,早晚還有一次大潮,他這不是去送死麼?」

黃藥師出得小鎮,展開輕功,向蘭考城方向急奔,心中只是道:「阿蘅,阿蘅,你別走,黃大哥這就來了!」蘭考在黃河下游,離此不過數十里之遙,黃藥師奔了大半日,但見遠處河水濁浪洶湧,平原低地,盡成澤國,木板水缸在水上飄動互擊,魚鰻翻處,隱見人畜浮屍。高地上數千人聚集,個個愁眉不展,哀號遍野。

他找了災民一問,才知道此處便是蘭考,連忙到處打聽阿蘅的訊息,逐個追問:「你見過一個穿黃衣的小姑娘沒有?大大的眼睛,十分聰明可愛?」那些人已在生死邊緣,如何還會留意一個小姑娘,如何有閒心幫他找人,個個都皺著眉頭,推說不知。他問得口乾舌燥,到得後來,只是問:「你見過我的阿蘅沒有?你見過我的阿蘅沒有?」眾人只道是個瘋子,爭相躲避。

黃藥師漫無目的的越走越遠,來到一塊高地處,凝望腳下滾滾怒潮,成群浮屍,心中不禁一陣怵懼:「莫非阿蘅在水災中遇難了?莫非這些浮屍中有一具,便是我的阿蘅?她不會武功,身子又一直不好,孤身在外遇上大災,這,這……」越想越是害怕。

「轟隆!」一個巨雷響過,豆大的雨點傾盤落下,剎那間口鼻之間,盡是雨水,他抹了一把臉,赫然看見河中一具浮屍飄過,身材纖細,烏髮披肩,依稀便是阿蘅的模樣。

黃藥師大慟,沿著河流,一路向下遊追去,口中叫道:「阿蘅,阿蘅!是你麼?真的是你麼?」奈何河水湍急,迅速向前,那具女屍在河中翻騰浮沉,饒是桃花島主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追之不上。眼見屍身遠去,他再也支援不住,跪倒在地,任得雨點打在身上,心中傷痛,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驀地裡後方傳來悶雷也似的響動,卻是洪水大潮,如千軍萬馬地湧來,他喃喃道:「阿蘅,我這就來陪你!」反向潮水迎去。

只聽身後一人喝道:「黃老邪,快回來,你瘋了麼?」他微一回頭,見遠處高地上兩人並肩而立,正是洪七公和歐陽鋒,洪七公臉上惶急,又喝道:「快回來!不要命了麼?」他這句話運足了內力,雖是雷雨交加,潮湧哀哭,仍不能將之壓下。

此時水已浸到黃藥師的膝頭,黃藥師從容而立,大叫道:「你們別管我,阿蘅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哈哈,哈哈!」洪七公喝道:「誰說阿蘅死了,你親眼看見了麼?」

「轟隆!」又是一個巨雷打過,「你親眼看見了麼?」「誰說阿蘅死了?」這兩話在黃藥師耳中,卻比雷聲更加驚心,只震得他渾身顫抖:「是啊,萬一那具浮屍不是阿蘅,萬一阿蘅沒有死……我須愛惜有用之身,速速離開此地。」忽地長嘯一聲,四下張望,見左方有一處高丘,連忙涉水衝去。

甫躍上丘頂,決堤的河水洶湧襲到,四周皆成了怒海汪洋,洪七公和歐陽鋒適才立足的高地,也被河水淹蓋。

黃藥師心中一動,「霍」地轉身,赫見一個嫋婷的女子從高丘的另一邊吃力地爬上來,見了黃藥師,「啊」地一聲叫。這女子渾身被雨淋得溼透,一頭烏黑的秀髮粘在肩頸,正冷得發抖,然而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卻盡是又驚又喜的神色。

一時間黃藥師和她愕然相對,幾疑身在夢中,好半晌黃藥師才道:「阿……阿蘅!」兩人驀然相擁,久久不分,頂上是轟然暴雷,腳下是怒嘯狂潮,然而這片窄小的孤島,對兩人來說卻無疑是一個天堂。就算瞬間之後,洪水便要把他們淹沒,天雷便要把他們劈碎,但起碼在這一刻,他們終於相擁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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