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蘅出嫁時不過十七歲,夫妻恩愛,轉眼過了三年。三年來,行遍五湖,良辰美景無一錯過,年少心願得償。島上眾弟子漸已成材,在江湖上都闖下了一些威名,桃花島自是無人膽敢小覷。
這一日馮蘅與黃藥師對坐試劍亭內,馮蘅望這蒼茫大海呆呆出神,心中思忖:「三年來我們歡好如初,我不會武功,而天下豪客談起東邪黃藥師的傳奇已不能不提我。藥師如此心滿意足,而我知道,我生平從未如此辛勞地去追隨過一個人。他如此精靈古怪,放誕博雅,我須得用盡了心思,讓他時常歡然驚歎,猶如在一片蘅蕪香氣中和我欣喜相逢。三年如夢,終於我看過了年少渴望的種種奇觀,經歷過年少時難以想象的種種奇遇,小心周旋,毫無過失。我的諸般才能和天賦,發掘出來,連我自己也驚訝我居然能應付這些波譎雲詭,藥師得意,旁人讚歎,而我卻開始感到疲倦了。」
馮蘅抬頭看看黃藥師,見他注視著遠方出神,於是垂下頭繼續沉思,忽而想到那天走在江邊,日落時一川暝靄,芳草斜暉,天際懸著半規涼月,驀然發現那些平常生活離我是那麼遙遠,自己曾如此不經意的度過自己的年少歲月,不經意地放棄了輕而易舉的生活,幾年來去品嚐各種各樣的人生,而到頭來,卻開始悵惘。人之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逐無涯,怠矣。我真的倦怠了。或許我比當年的倚門望海的自己多了些見識,但面對未來,我開始害怕力不從心。藥師是如此精力旺盛,他是我年少時認定的知遇之情,莫逆之交,我對他仍然傾心,依舊鐘情,但是我累了。幸而,我懷孕了。日後,他若想漫遊天下,我也可伴著這個孩子寧靜地生活,在桃花島上守望他的歸帆。
黃藥師忽而察覺馮蘅半晌不言不語,過來伸手摟過嬌妻,探問道:「你在想什麼?」
馮蘅暗歎了一聲,心道難道你真的不明白?舉頭望望天空,不覺間四野陰沉,烏雲蓋地。
就是這時,武眠風慌慌張張跑來,道:「陳師弟和梅師妹一早就不見了,我和曲、陸、馮三位師弟在桃花島找尋半日,卻是找他們不著。海邊小船卻是不見了一艘!」
黃藥師一驚,吼道:「他二人膽敢私自離島!簡直活得不耐煩了。」
馮蘅平日留意二人舉止,此時心中道猜出了八九分,勸道:「大哥有所不知,陳玄風和梅超風相互傾心已久。那日他二人私會曾被我撞見,十分尷尬害怕。想他二人怕黃大哥知道受罰,因此私奔出島。」
黃藥師怒道:「我未必不准他們相好,他們怎敢這樣做?那陳玄風要是撞見歐陽峰可怎麼辦?」想到陳玄風可能找歐陽峰復仇,不禁聯想到《九陰真經》,心中凜然而懼,急闖入內室翻找,那馮蘅默寫的下冊真經卻是不見了!
陳玄風愛慕梅若華不假,自己對報仇一事耿耿於懷,他知道修煉真經上的功夫便可天下無敵,於是偷盜了黃藥師的真經,又花言巧語勸說梅若華跟自己私奔,梅若華害怕師父懲罰,受刑必極盡慘酷,夜裡跟著陳玄風叛逃出島。二人乘小船偷渡到了東面的橫島,再輾轉逃到浙江寧波。二人在荒山中修習「九陰白骨爪」時,湊巧給柯辟邪、柯鎮惡兄弟撞上了。梅超風拜師前在雷峰寺吃過他兄弟苦頭,今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柯氏兄弟自師父慧才被黃藥師打死後,四處雲遊學藝,倒是棄惡從善,學得正道大義,頗具俠骨風範,不想今日與梅超風荒山偶遇。梅超風陰慘慘笑道:「我師父在江湖上號稱‘東邪’,你柯氏何等樣人敢叫辟邪?當真是不要命了!」四人動起手來,梅超風一人打死飛天神龍柯辟邪,打瞎飛天蝙蝠柯鎮惡。
他夫妻二人秘修陰毒武功,在江湖橫行無忌,為非作歹,卻連累了自己同門師兄弟。那日黃藥師氣得渾身發抖,震怒之下,將武眠風、曲靈風、陸乘風、馮默風腳筋挑斷,一一逐出師門。
馮蘅悄悄命啞奴為四名弟子準備舟楫,親送四人出島。馮蘅安慰道:「藥師一時氣惱,處罰得重了,希望你們不要掛懷,待你師父氣消了,我再勸說他重新把你們收入門牆。」四弟子痛苦流涕,武眠風對桃花島感情最深,想到不知何日能夠重返桃花島,哭得甚是傷心。馮默風年幼,只是哭著不說話。
曲靈風泣道:「我們做弟子的,對師父不忠已是大錯,我們不怪師父責罰。他日我們見到陳師兄、梅師姐,一定勸他們到桃花島負荊請罪。」
陸乘風遠不及曲靈風口氣隨和,恨恨道:「那兩個沒心肝的東西連累了我們,我陸乘風一定將他二人捕來問罪!」
馮蘅見這師兄二人心事各異,心下頗覺無奈,暗自神傷了一回。
馮默風傷勢最輕,忍痛盪舟,駕著小船駛離桃花島。曲靈風倚在船舷上,呆望著灰暗的天空,嘆道:「師父的本事才學可謂天下無雙,做弟子的十分敬仰。但我現在還想不通,師父的為人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
武眠風、陸乘風疼痛鑽心,面露苦楚,根本沒注意他在說什麼,馮默風倒還清醒,輕「啊」了一聲,似在徵詢,卻又全然不解其中深意,繼續轉頭擺渡。
曲靈風心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古的接輿髡首,桑扈裸行,到不事合作特立獨行偃仰嘯歌的竹林七賢,乃至屈原、陶淵明……這些人內心深處與師父都是一脈相通的,「世人睥睨我自笑」。這些人也許脾氣古怪,偏激狂放,灑脫狷介,究其根本無外內心深處睥睨世俗,無外是個看破紅塵的時代的清醒者。他們的內心是苦悶孤獨的,這種叛逆者多半要面對有心作為,無力迴天的無奈。曲靈風想著想著,不禁又是一聲喟嘆,喃喃道:「我覺得師父永遠與世無爭地,應該象陶潛、七賢那樣在山水中慢慢死去,或者象屈原那樣絕望自殺死去。這種人註定不會顯貴,甚至註定要清瘦。以師父的技智,倘若積極入世,不知要造福多少百姓,可他偏偏不去改變這個他看不慣的世界……」
連日來,無論馮蘅如何婉轉逢迎,也見不到黃藥師的笑顏。馮蘅想不到一冊經書將事情鬧到這步田地,也是無比難過,含淚苦勸,黃藥師哪裡聽得進去?明知眾弟子已離桃花島而去,黃藥師依舊把眾弟子大罵了數日。
馮蘅見丈夫連日來始終悶悶不樂,若無其事地說道:「藥師,我再把《九陰真經》默寫給你吧!」
黃藥師聽到妻子這般承諾,心頭一喜,眼中霎時映出光芒,緊緊握住馮蘅的纖手。
馮蘅頓覺一陣寒意襲上脊背,而面目仍然習慣的微笑著,好讓丈夫心平氣和。
黃藥師微覺異樣,旋即知她實為安慰自己,不免擔心道:「你已有孕八月,不宜勞累。何況那經書在阿蘅腦中也忘記得差不多了吧。」
馮蘅道:「再等些時日,恐怕忘得更多。就讓阿蘅再試試吧。」於是又鋪開紙張,提筆寫字。她對經文的含義本來毫不明白,當日一時硬記,默了下來,到如今卻已事隔三年,怎麼還記得起?馮蘅愛極了丈夫,不忍拂了他意,冥思苦想,晝夜不息,她不能讓丈夫失望,不敢讓丈夫失望,害怕讓丈夫失望。
馮蘅連日來默默不響,用心寫書,苦苦思索了幾天幾晚,最終只寫下了七八千字,卻都是前後不能連貫。
馮蘅放下紙筆,慢慢研著墨,直如研著自己的生命,硯中倒映著一張蒼白的臉,發覺自己竟然如此倉促的老去,如此倉促的耗盡了生命。
一陣眩暈襲來……
馮蘅閉上眼睛,竟然覺得些許輕鬆。從今以後,我又能歸於寧靜而長久的棲居,我的心力已盡……心思又回到那個空靈的境界,這個聰慧而蓬勃的男子耗盡我的生命,跟著他疾雷震山,飄風過海是我心甘情願,我能報答他的,也無非是這短短的三年!這是我瞬息零落的剎那芳華。我終究累了,我想睡去,一暝不覺。我不再努力去記誦那茫然的經文,為著他的心願,我竟然也死在這我並不知曉的武林秘籍之上!年少時自己曾不屑於尋常巷陌的夫妻之情,一心一意念著白首如新的神仙眷侶。直到今日我方信了這高山流水終不如柴米油鹽耗得長久。我也曾以為我能相伴藥師數年便可心滿意足,可今日鬆了手將離去,卻陡然羨慕起那兒女燈前的尋常夫妻。可是藥師,他肯和我做得這般尋常夫妻麼?這是我自己擇的夫婿,自己擇的命運。上天讓我償了心願,也收走了代價,只是我從前並不知道代價會如此高昂。我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是我沒有預見,我因此竟無法撫養我的孩子。
劇痛襲來,馮蘅努力換了一種對胎兒有利的姿勢,忽而聞到窗外那株剛剛開放的木芙蓉的香味,和初秋清晨涼爽的風露拂進窗柃,心中一片安寧。
黃藥師聽到馮蘅呼喚,大步進來,萬沒料到馮蘅心智耗竭,竟而流產,待她生下了一個女嬰,她自己可也到了油盡燈枯之境。黃藥師深責自己不太知道婦科的禁忌,不該太相信妻子,一時只顧嘆息不知如何是好。任憑黃藥師智計絕世,醫書高超,卻無計可施,終至藥石無靈,眼看救不了愛妻的性命。
黃藥師見馮蘅氣息越來越弱,眼看救治不活,不由悔恨不已。彌留之際,馮蘅拉住黃藥師的手,問道:「咱們的孩子好嗎?」
黃藥師忽見她神智清明,問自己話,顯然迴光返照,滿眼都是淚水,於是輕聲應道:「是個女孩兒,長得象你。」
馮蘅大感安慰,道:「還沒給女兒起名字吧?」
黃藥師道:「阿蘅最會起名,還是阿蘅來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