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童見他果然停下不動,臉上笑得又十分難看,說話也是罕有的和氣,心下大喜,道:「帶我一起離開桃花島,不許再來搶經!」
黃藥師臉色一陰,道:「不行,那船你是萬萬不能坐的!」
「什麼?為什麼不能?難道我還不配坐那花船麼?老頑童非坐不可了。」
「不行就是不行,因為那船……」不等黃藥師把秘密說出,只見老頑童已經把襁褓來回拋在空中,復又接在手裡。
黃藥師見老頑童這般要挾自己,嚇得渾身一抖,疾疾向前兩步,叫道:「你好卑鄙,快放下我女兒!」
周伯通卻是不理,又將小黃蓉拋在半空,又接在手裡。
這番反覆拋接,嬰兒黃蓉醒轉,傳出啼哭之聲。周伯通一時不知所措,不敢再拋,只顧把黃蓉抱在懷裡不住悠晃。
黃藥師見他以愛女相挾,心中隱隱一痛,悄悄從衣袋中摸出一顆石子,「嗤」的一陣破空之聲,石子正打在周伯通左膝。周伯通忽覺腿上吃痛,站立不穩,竟從岩石上一跤跌了下來,小黃蓉也是脫手而飛。
周伯通心下駭然,折個筋斗去抱黃蓉,已然夠之不著,眼見一老一小雙雙向下墜落……
黃藥師心中有數,眼明手快,一個「鷂子翻身」,呼地躍起,象大鵬一般旋在空中,一把抱過黃蓉,飄落在地。待黃藥師站定,去看周伯通,見他依然雙手高舉,愣愣站在那裡,做著接物狀,顯然被剛才一幕嚇得驚魂未定。
黃藥師見狀,氣也消了,叫了聲:「周伯通!」那周伯通才醒過神來,待他又聽到嬰兒啼哭之聲,才算心定,喃喃道:「嚇死我了,剛才不知怎的,沒站住……」
黃藥師忍住不笑,面帶得意之色,道:「忘了我的彈指神通了麼?哈哈哈……」
「好哇,你又算計我。」周伯通邊說邊用手指點著走過來,見黃蓉啼哭不止,急道:「你叫你女兒別哭啊。」
黃藥師輕搖幾下,黃蓉竟不再哭鬧。黃藥師又用手指輕刮她的小臉,她竟格格地笑起來。周伯通看得有趣,也伸出手指來摸,被黃藥師揮手格開,說道:「不許你動。」
周伯通虛戳一下,轉身就跑,口中念道:「我碰到了我碰到了,你追我呀!」
黃藥師微微一笑,也不理會,等周伯通跑遠,臉色驟變,生怕老頑童去劃那大船,叫了聲:「哪裡去!」拔步追去。
只見周伯通竄迴路旁山洞中,正是平日囚禁周伯通的死火齋廢墟。耳聽周伯通在洞裡面笑罵:「黃老邪,進來呀,來拿《九陰真經》啊!」
黃藥師見他沒去擺船,放下心來,冷笑道:「不交出經書你休想出來。」說完轉身離去。
老頑童在後面大聲挽留道:「你回來呀,快回來!哎呀呀……」眼見黃藥師走遠,周伯通卻是氣惱之極,罵道:「該死的黃老邪又沒上當。」
說著伸腿一踢,觸動一條繩索,只聽「嘩啦啦」一陣響聲不絕於耳,鍋碗瓦罐從洞內齊齊飛出,盛在裡面的屎尿齊飛,臭氣瀰漫洞口。周伯通搗毀機關,洩了憤,口中罵罵咧咧,倒頭睡去,直待改日再將黃藥師引來。
和黃藥師離開時的情景一樣,二十多個啞奴動也沒動。被老頑童這麼一鬧,適才與妻女一起盪舟出海,身赴汪洋的打算動搖起來。此時看到懷中的女兒,更加下不了決心。馮蘅死後,黃藥師曾經無數次自暴自棄地想一死了之,現在他不能。
這時,狂詩、烈酒、古劍、飄須四個啞僕走過來,比劃著示意問:「還開不開船?」
黃藥師既想與馮蘅同死,又不忍攜女同行,更加不忍將黃蓉拋下不顧,正自心煩,見啞僕在側指手畫腳,一時惱恨起來,長嘯一聲,吼道:「你們盼我早死麼?」啪啪連出四掌,狂詩、烈酒、古劍、飄須登時倒地斃命,頭骨碎裂,腦袋歪在一邊。其餘啞奴駭然後退。
黃藥師踏上大船,瞥見馮蘅,立時胸口大痛,喉嚨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黃藥師委頓甲板上,不停用拳擂地,痛哭不止。
此後黃藥師、周伯通打鬧爭鬥不休,周伯通始終贏不了黃藥師一招半式,在桃花島這麼一耗就是一十五年。黃藥師用盡了心智,始終奈何周伯通不得。十五年後黃蓉長大成人,聰明過人,不遜乃母。父女二人不用說話,都能猜出對方心意,兩個聰明人在一起終究無趣,島上其他人又都是啞巴,因此黃蓉便時常找老頑童來玩。那日黃藥師罵了黃蓉兩句,不許她再找老頑童,黃蓉負氣離家出走,黃藥師思女心切,這才離島找尋。那周伯通也是機緣巧合,在死火齋地面上偶然發現馮致虛當年留下的「雙手互搏」之術。周伯通滿腔童心,天真爛漫,沒半絲機心,這路武功極適合他的性子,加上他愛武成痴,日夜研習下來,功力暴漲。不久,他又自創出七十二路空明拳,評此兩項神技,在二十五年後的第二次華山論劍博得「中頑童」的美譽。
二十年後,那條大船被周伯通、洪七公、郭靖劃出海上,花船船底突然開裂。原來這船的龍骨和尋常船隻無異,惟船底木材卻並非用鐵釘釘結,而以生膠繩索膠纏在一起,泊在港中之時固是一艘極為華麗的花船,但如駛入大海,給浪濤一打,必致沉沒。黃藥師本擬將妻子遺體放入船中,駕船出海,當波湧舟碎之際,按玉簫吹起《碧海潮生曲》,與妻子一齊葬身萬丈洪濤之中,如此瀟灑倜儻以終此一生,方不辱沒了當世武學大宗匠的身份。
黃藥師呆呆地望著花叢中的妻子,幕幕往事歷歷重現。眼前這個女人,為自己付出了所有,為了自己想要點一件東西,為了自己成為江湖第一高人,或許只是為了自己的一點點不應有的私心或者虛榮……
「為了愛我的人,我不能自甘墮落。」
黃藥師二目灼灼如炬,站直了身子,任海風肆虐,卻不側頭躲避,那青袍依舊呼喇喇地做響,絲帶蕩逸在身後。他站在船頭,沐浴著鹹鹹的海風,良久良久……
黃藥師活過百歲,此後做下無數奇事,江湖景仰,對於馮蘅之死,他始終耿耿於懷,鬱郁一生!
有聯贊曰:聽碧海潮生,看雨潤桃花,玉簫聲裡恨紅顏自去;吟水龍曲罷,哀風折武穆,神劍掌中嘲孔孟難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