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皇上方才移駕御花園,吩咐奴才在這兒恭候大人,請常大人轉去御花園中見駕。」
常釋天道:「我對宮裡路徑不甚熟悉,勞煩這位公公帶路。」
那老太監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沒有聽懂,只是愣愣地望著它方。常釋天又自說了一遍,對方仍未做出任何反應。白漓見了,忽想起以前鄰里周伯伯的話,試探地抽出一張銀票,偷偷塞在那老太監袖中。
「哦,常大人是要奴才帶路啊!這個當然,這個當然!」那太監笑得露出了漂亮已極的皺紋,顫巍巍地轉過身去,慢慢而行。常釋天他們對視一眼,苦苦一笑,緊緊跟隨其後。
一路上,到處都有侍衛把守著,又比外邊人數更多。白漓、小東二人不覺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一想到戲文裡動不動就要人腦袋的皇帝暴君,又自害怕了起來。小東本來憂鬱的臉上,愁雲籠得更深。過了內庭西六宮,來至西邊御花園的入口瓊苑西門。
那公公上前與門口的侍衛一作通報,招招手要他們跟來。
進到園中,三人將眼瞪得滾圓,均為那裡的幽雅景緻深深吸引:這裡有軒,有閣,有亭榭。小橋流水,金瓦飛簷,既有南方園林的清幽,又有北方宮苑的莊嚴。他們一直往裡走,道邊奇山怪石,松柏花卉,幾隻仙鶴仰頸唳了數聲,四面彷彿有輕霧飄動,三人但覺從頭到腳一片清涼,嚴酷的夏日似乎被悉數擋在了花園之外,真懷疑自己是到了一處世外桃源,人間樂土。以前幾次見駕,全都在那養心殿內,這御花園常釋天也是頭一趟來,一路上禁不住暗暗稱讚。白漓與小東更是深深地迷醉其間,若不是想到此乃皇宮,定要同鶴兒一起大聲叫上幾叫。
那老太監行得甚緩,常釋天他們也樂的多欣賞欣賞沿途美景。良久,幾人來到園中凝香亭附近,白漓發現此處的侍衛較他處猶多,想那皇帝老子便在左近。再行片刻,遠遠地傳來兩名男子的爽朗笑聲。凝視間,見有兩個著明黃服色的人,分坐在亭內石桌的兩邊。那年長之人,似較常釋天尚年輕些。見他眉目清秀,氣宇軒昂,臉上笑而不狂,喜而不過,舉手投足間,便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貴與威嚴。再看另一個人,其含笑側臉間,正與白漓四目相對,兩人認出對方,各自驚的說不出話來。原來,那人竟便是街上的騎著高頭大馬的青年「大官」,承貝勒愛新覺羅·顒瓔!
顒瓔、白漓二次相遇,心中都是一突。顒瓔神氣爾雅地朝她微微點頭,白漓則是報之一笑。常釋天一行,此刻已步至亭外階下。他拉了兩個孩子跪下,叩頭高呼萬歲。那年長的黃袍男子示意他們起來說話,隨即用慈祥而又深邃的目光掃了三人一眼,卻突然停在了白漓臉上良久,顯出陰晴不定的古怪神情。
「皇上,這兩名孩子便是汪孟東與白漓。他們的事,臣早間已向聖上敘過。也真是兩個孩子的福份……」他說話間,那顒瓔目不轉瞬地盯著白漓不放。白漓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位年輕皇子的灼熱目光,不敢與之對視,漲紅一張俏臉,低頭靜聽。
「……皇上,您答應照看兩個孩子,臣是再放心不過的了。然小東中毒頗深,不知宮中太醫可有法子解救。白漓的叔叔有祖傳的‘返生丹’剋制毒發,咱們這兒尚有兩顆,希望太醫們能試出‘返生丹’的配方。只要拖延毒發的時日,臣就有機會找到毒桑聖宮,因為……另外,白姑娘家中病人既然也中‘無毒’,多半與毒桑教脫不了干係。她叔叔白嵐回家後卻又失蹤,也當與那魔教有關。所以,皇上……」
常釋天嘰嘰歪歪地說了一大通話,卻不見上頭有甚回應。他嚥了口唾沫,大膽抬頭一瞧,驚見那對皇帝父子正死死地盯著臉紅過耳的白漓不放!兩人一個張口瞪眼,目光閃爍;一個歪脖揚眉,面帶淺笑,不知究竟有否聽他上奏。常釋天心裡一沉,憂鬱半日,不禁小聲提醒道:「皇上,這個……」
「啊……唔……」乾隆帝彷彿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呵呵笑道:「常釋天,這些江浙官員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啦!還有那幫山東佬,居然還膽敢偽造奏章?
真是無法無天!大敗吏治!!」
嗚呼!常釋天聞聽其言,幾乎昏倒。他的官職,喚作「各地織造衙門上行走」。那也都是乾隆體恤他要找到殺父仇人,無心留駐某地為官的心思。這麼個史無前例的官銜,是讓他在各處巡訪時,順便到該處的織造衙門收集情報(作者按:清時的織造衙門,不但監管當地的織造業,更是個秘密諜報機構)。
這一日,他到山東嶗山,奉旨追查山東官員偽造奏章一事,卻聽聞少林將要召開武林大會的訊息,後又偶遇急於脫身的白漓。今早面聖,他將調查所得一一稟告,還將小東病情奏明當今,希望皇帝能准許由太醫為其診治。
這常釋天本與高式非不打不相識,後由他舉薦給乾隆皇帝。那時的常釋天,滿腦血海仇恨,既不懂規矩,口氣又很強硬。幸而乾隆愛才,不以為忤,還賜他這麼一個不大不小的官銜。誰想此次迴轉,常釋天的銳氣竟然大減,令得乾隆稱奇不已。待他問明就裡之後,更是大吃一驚。原來白漓竟便是他在「通門客棧」所遇上的大夫白嵐的侄女!
世上諸事之巧,不得不叫人感慨。
常釋天走後,他派去四川公幹的三子顒瓔恰又迴轉,爺倆相見,不勝歡喜,立即就帶他到了御花園中,下棋聊天。乾隆的原配孝賢皇后,本來育有兩子:大阿哥永璉,聰明活潑,甚是招人喜歡。誰料長到八歲那年,卻得急病死了。把個孝賢皇后,哭得死去活來。乾隆多情,好言安慰,保證立二阿哥永琮為儲君,將來繼位登上大寶。
滿以為諸事從此順心,哪知老天偏愛與人作對,那二阿哥才過了兩年,就得天花死了。這一回,那皇后再受不住打擊,不覺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乾隆他雖乃風流情種,自登極之後,寵愛的妃嬪不少,然真正喜歡的卻仍是這位青梅竹馬的富察皇后。見她病篤,嚇得六神無主。於乾隆十五年春,奉太后懿旨,陪皇后遊幸嵩、嶽,以解皇后的苦悶。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落花時節又逢君」,摘自杜甫《江南逢李龜年》。此處意指白漓二度巧遇三阿哥顒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