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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笑而不答心自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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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家洛腦中突又冒出一個問題:倘若自己恰與顧孟秋易地而處,是否也會投誠於對方?這個念頭於心頭方才一轉,他的口中便即輕聲自語道:「不會!我陳家洛頂天立地,正氣浩然,就算被人千刀萬剮,生不如死,也決不會向其投降屈服!」

顧孟秋並沒注意他的神情,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偏偏小東這小子強項得很,死也不肯降服。那毒桑教教主宋徵戎見其年幼,居然沒有殺他,讓他和我們一樣服下了‘無毒’。此毒雖不至立即要人性命,然可控制對方行動。倘若中毒之人不定期服下‘毒桑散’,體內毒性就會發作。初時不過昏睡三天,一旦醒來之後,全身每一處都是奇痛無比,以後半月一發,一回更比一回厲害。可算人間煉獄,慘烈無比。

「那日因為少林廣發英雄請帖,邀各門各派掌教與會。師父鍾愛小東極甚,每次出山赴約,都要帶了這小子前去,這回我也就領他同往。那小子見到你們之後,似乎幾次想要說出真相,然或者由於懼怕身上‘無毒’發作,最後還是沒講。我發現只要自己一提及‘屬鏤劍’三字,你那位姚姑娘的神色就有些古怪,還不住向桌上包裹直看。我可不是傻瓜,知道你們一定通曉其中隱情。遂讓小東一人先上少林,自己悄悄跟來。客棧之中,發現屬鏤寶劍果然在你們手裡。從點蒼派出發前,曾收到‘毒桑聖宮’的密函,要我仔細打探‘屬鏤劍’被奪一事,如果可能的話,務必將之搶來。只是由於那此交手,自思武功尚不及陳師弟你,我才不敢強取豪奪,一直跟蹤到了堆藍山上。

「而來,你們二人於玉泉鐵塔下尋得鐵盒,留下練劍,一樁一樁,都被我看在了眼裡。不過,想到時機未至,仍然不願輕易出手。再以後,我強記住姚姑娘念出了聲的劍法口訣,暗自偷練。不知怎的,漸漸察覺到體內真氣越來越是紊亂,幾乎已然無法控制。只是這劍法太過玄妙,我忍不住仍要繼續練將下去。那天夜裡,見你們兩個將寶劍丟在泉水中後,又紛紛潛了下去,我遂也跟了上去。才自浮出得水面,突然體內真氣如炸裂開一般,渾身似有千萬只螞蟻噬咬,待我吐出一大口血,勉力衝過關下的石門之後,就此失去了知覺……」

聽他此刻瘋病全無,平靜地講到這裡,陳家洛心裡方才明白,為何對方會突然出現在那密室之中,而又昏蹶過去。石泉上人曾說,那篇《明心訣》乃導氣之術,心地磊落之人習之,可以增強內力,大有裨益;心術不正之人習之,反致內息紊亂,走火入魔,重至筋脈俱斷!!

「等我被秦右江救醒之時,體內奇筋八脈已損大半,雖然體‘無毒’因此盡除,可現下功力只剩一二成了,便連一個乾元教的小嘍囉尚且不如!這……這都拜你所賜!哼,秦右江那老混蛋為了拉攏你們兩個,竟然這般討好,極盡殷勤之能事!而我呢?而我呢?!我顧孟秋哪裡比你陳家洛差了?憑什麼老天偏要這樣待我?真是不公平……不公平!!

「一但你們加入教中,我顧孟秋還有甚麼地位呢?恐怕我……我就連一條狗都不如?誰會要我?誰會要我?!誰會看得起這樣一個廢人,嗯?!我知道,我知道的……陳師弟,依你的脾氣,絕不會答應他們的!我老實告訴你說,乾元教中的手段不會比‘毒桑聖宮’差到哪兒去!與其讓師弟你受這零零星星的苦楚,倒不如由師兄來送你們一程吧!放心,我念在咱們昔日同門的份上,定會給師弟你個爽快的!只要痛一痛,全都好啦……」

陳家洛見他臉上半笑半不笑的認真神情,知道其由一呼百應、意氣風發的點蒼派大師兄,驟然間變成了一條人人可牽、亂認主人的搖尾狗,對他的打擊可有多麼巨大!以至於如今心智受損,精神錯亂。雖然見他面目可憎,卻也實在可悲可憐。顧孟秋昔日里的那股子俠氣,早已蕩然無存。如今僅剩下的,便只有個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的醜陋軀殼。正所謂「古來英雄多凋零,一身傲骨轉媚顏」。

陳家洛的內力為「香食木」的毒性所制,無法立即匯攏起來。雖然顧孟秋自言此時功力只剩不過一二成,可依其適才在秦右江居所出劍的身形來看,自己仍是萬萬逃脫不了。陳家洛眼皮亂跳,又斜視了石泉上人一眼,見他依舊默坐於斯,不嗔不怒,不言不動,遂亦學之合上雙目,坦然說道:「大師兄,你講得一點兒也沒錯,我陳家洛可絕不會被人輕易嚇倒。」

顧孟秋一呆,小聲問道:「莫非你不怕死?」

「死?死有甚麼可怕的?人生在世,孰可不死?我寧願死在奸賊的千刀萬剮之下,也不要身後臭名,徒遭世人唾罵!師兄,你快動手罷,陳家洛多謝成全!」

顧孟秋臉上現出狐疑的神情,哼了一聲,道:「別在我面前硬撐大英雄啦!不怕死?你會不怕死麼?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有麼?會有麼?……嘿嘿,家洛,你放心。為兄不會忘記每年今日給你燒紙錢的。咱們……來生再見吧!」

話音甫落,顧孟秋把劍一刺,徑直送入陳家洛左胸心臟所在。他人已瘋狂,這一劍用盡全力。然誰知劍才插入半寸,似乎紮在了什麼硬物之上,只聞啪地一聲大響,長劍被生生折成兩截,而陳家洛卻是安然端坐,毫髮無傷!

顧孟秋大駭之下,忽覺眼前黑影閃動,手上斷劍不知怎麼為他人奪去。緊接著只感到喉頭一涼,旋而一熱,頸中鮮血瞬間狂湧如泉,直噴而出!這一切變故發生得太快,顧孟秋最怕死了,怎麼也無法相信自己竟會這樣死去,可是,他的喉嚨確實已經被人割破,那卑鄙可恥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地遠去。顧孟秋最後那一口氣吸不進來,只覺腿腳乏力,身子軟綿綿地無所憑倚,整個人轟然倒地。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間,顧孟秋清楚地看到,殺他的人,居然就是方才始終都沒動過一下的石泉上人!!

陳家洛聽到長劍斷折,重物墜地的聲音,連忙張開眼睛,陡見石泉上人手提斷劍,凝立於斯;而師兄顧孟秋喉頭鮮血汩汩湧出,大張著雙目,兩隻手向天亂抓,彷彿要將其用奴顏媚骨換來的生命拉回,再次裝入體內。血越流越多,向著四周鋪散開來。顧孟秋終於還是沒有抓住自己的性命,渾身幾個抽搐之後,神色漸暗,再不動彈。只是他依舊不願閉上眼睛,瞪著雙目,好像仍欲控訴蒼天對其之不公。陳家洛詫異間,回首痴望石泉上人,見他臉色慘白,左手撫胸,重重咳了數下,啞聲問道:「家洛,你沒事吧?」

陳家洛呆了半晌,方點了點頭。垂目察看自己胸前,早為顧孟秋的利劍刺透了數層衣衫。可怪的是,非但胸口並不覺痛,就連一滴鮮血也沒流出。他一愣之下,忙解開釦子,從裡面摸出兩件物事,乃是一冰一溫的兩闕玉佩。

「原來是它們救了我的命!」陳家洛喃喃說道。

石泉上人深深吸了口氣,上前檢查陳家洛的傷勢:「家洛,老夫方才靜坐於彼聚集真氣,本來早該出手。但一來心裡沒有把握,生怕一旦貿貿然奪劍不成,反致兩人盡遭殺戮;二來此人所說之事實在慘烈無比,令老夫心有所分,匯聚內力不免慢了些須……

你,你可真的無礙?」

陳家洛為上人的殷切關懷所感動,胸口一暖,遞過兩快寶玉,嘆氣而道:「幸好我將它們藏在長衫之內,胸膛之前,況且顧……顧孟秋的內力已失十之八九,這才能僥倖撿回性命。」

石泉上人將手中的斷劍輕輕拋於地下,接過冷暖雙玉。仔細看時,見它們一個雕龍,一個刻鳳,做工十分細緻,蔥蘢碧綠,甚是精美。再定神細瞧,玉體中隱隱透出字來:雕龍冰玉中的,是個「臨」字;而刻鳳溫玉中的,乃是個「宛」字。不知是他剛才功力消耗太甚,還是大意沒有抓牢,其蒼老幹枯的手忽而一抖,將玉滑落地上。玉石相擊之下,發出兩聲清越的響音。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笑而不答心自閒」,摘自李白《山中問答》詩。原有上句「問餘何意棲碧山」,連起來意為「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居住在碧山呢?我笑而不答。其實,我心裡清楚,而且是悠然自得的。」這裡是說,家洛幾次眼望石泉上人,想要詢問心中的答案。可對方都是合目靜坐,「笑而不答」。李白內裡清楚此中答案,石泉又何嘗不是呢?家洛雖然會錯了意思,卻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不過與真實的答案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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