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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客散江亭雨未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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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聲嘈雜中,陳家洛的話語仍清晰無比地傳到了高式非的耳中:「高大人!我會好好招待皇上的,你可不要爽約啊!」那聲音越來越遠,卻彷彿漸漸凝成了一線,迴盪在其身畔,經久不歇……

杭州西湖東南畔的胥山,由紫陽、七寶、峨嵋諸山組成。其山勢起伏,連綿數里。

因為吳國大夫伍員伍子胥以忠諫死,浮屍江中。吳人憐之,立祠山上,遂稱胥山。胥山的紫陽山,山石嵯峨,拔地而起。其西壁之上,有南宋朱熹手跡,曰為「吳山第一峰」。

石壁之下,站有二人。一個四十上下年紀,手臂反剪,負石而立;另一個二十出頭,腰配古劍,來回踱步,臉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不時瞅望山間小道。那名年長之人,其實就是被人脅持上山的乾隆。他昨晚為家洛帶到一家客棧之中,晚上五花大綁地躺在被窩,整夜都不得安枕。心中隱約覺得今天的事兒,有甚麼不妥,可想來想去,卻又不知到底錯在了哪裡。

此時天色已近辰時,乾隆心知高式非不會向其撒慌,於萬亭定不在他手裡。然其由此約定,可要如何向家洛交代?陳家洛不時地向山道眺望,正在心急火燎之間,隱約似乎看見兩人上了山來。待其走得近了,看清楚其中一人絡腮鬍子,身著馬褂長衫,便是欽差大臣高式非。而其背後轉出之人,蜂腰玲瓏,玉顏秀麗,似一朵出水芙蓉,嬌豔欲滴,居然是其久而未見的小妹妹姚水衣!

陳家洛傻在那裡,忘卻了動彈,那兩人步履快捷,早已走到跟前。乾隆側眼見高式非竟自帶了水衣上山,腦中一轉,終於明白,原來他是要以陳家洛的心上之人,來與其交換。陳家洛一愣之下,也已想到了這點,心裡大罵狗官卑鄙之餘,又在左右為難,考慮究竟要不要用乾隆來與他換。

不道他倆一喜一憂,卻說姚水衣終於看見陳家洛平安無事地站在面前。看他長身玉立,風采依然,仍舊是自己無時無刻不在牽腸掛肚的少年豪傑。偷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腿,但覺一陣大痛,知道畢竟並非夢境。含情脈脈地審視著心中的英雄,覺其臉頰比上回分手時略清減了些,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痛。嘴巴緊抿,鼻頭一酸,也顧不得甚麼女兒家的矜持,咧口上前,猛然鑽入了家洛的懷中,彷彿受盡委屈地又捶又哭道:「陳大哥!真的是你呀!!你……你沒事麼?你沒事麼?太好啦……真的,太好了……我……我還以為你……嗚嗚……你別再走啦……」

陳家洛見她拼盡全力地緊抱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哭得那般傷心,直將其嶄新的長袍染溼了大片,臉上面紅過耳,不知所措。乾隆訝於對方竟自任由姚水衣跑到家洛身邊,卻不加以阻攔,疑惑地望著一旁目光閃動的高式非,實不知其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姚水衣的這一哭一抱,令得陳家洛心頭先是感動,遂而慚愧,不覺殺氣大減。兒女情長之際,也自忘卻了要監視欽差大人高式非,以防其趁機搶去乾隆。垂首嗅到水衣髮間散發的清香,愛憐地張臂將她摟住。姚水衣有所感觸,緩緩脫離對方懷抱,汗淚眼望情郎,見對方伸手擦拭著自己臉蛋兒上的淚痕,溫柔地說道:「水衣……我,我也好想你啊……」

姚水衣聞言一顫,嘴唇動了幾動,花靨大開,心裡剎時間裝滿了幸福。她自與乾隆入宮,知道對方身份,出於對家洛的無比擔心,令之於這兩個月來始終生活在恐懼與不安當中,人也由原先一塵不染的純真少女,變成了多愁善感的成熟女子。現在,夢幻般地與愛郎異地重逢,使水衣那高懸九天的心頭大石,終於落在了地上。

在她眼裡,家洛就是她的一切,就是她的天地。只要能和對方呆在一起,整個世界彷彿大得無邊無際,可任由其翩飛翱翔;又似小得只剩你我,其美麗碧波盪漾的目光,只映照著伊人俊朗的面龐。哪怕此刻刀斧加身,山崩於前,也無法在其眼中佔據一角,在其耳中震動分毫。

陳家洛輕輕撫摸著水衣的頭髮,任其旁若無它地依偎在肩膀之上,忽而右臂一揮,拔劍直指被封了穴道的乾隆,轉臉對高式非道:「高式非!我義父在哪兒?你難道不想要他的命了麼?」這句話,本來嚴厲至極,殺氣騰騰,可如今從家洛口中說出,卻是毫無稜角,柔和異常,聽來絕不刺耳難當。

姚水衣為對方話語驚醒,含笑放目,陡見此舉,不禁唬得花容失色,尖叫著拉住家洛袖管:「陳大哥!你……你可千萬不要傷害自己的親哥哥呀!!」

「甚麼?!」

乾隆與陳家洛均自詫異萬分地眼望著她。陳家洛手中寶劍微微垂下,結結巴巴地問道:「水,水衣……你,你你……你方才說什……麼?」

姚水衣抬頭張著一對俏麗的明眸,認真說道:「陳大哥,皇上他其實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啊!」

陳家洛只覺一陣寒意襲背,渾身顫了顫,拼命搖頭道:「不……不可能!水衣,你……你你犯糊塗了麼?你可莫要騙我!!」

姚水衣緊張地連聲辯解道:「陳大哥,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啊!你不信?你不信可以自己去問皇上。」

陳家洛回頭木訥地瞅著乾隆。乾隆眉頭微鎖,額上冷汗不絕淌下,突然厲聲問道:

「水衣,你,你你怎麼會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的?」

「是我告訴她的……」

三人一同循聲望去,那聲音卻是來自不遠處的欽差大人高式非!而他說這句話的聲音,與平日裡截然相異,彷彿是出自另一個人的口中。乾隆遲遲疑疑地啞聲問道:「剛……剛才……是你在說話?」

「是!」高式非苦澀地笑笑,道,「與我往日里的嗓音不同,是嗎?」

未待乾隆回答,他又用那種聲音說道:「皇上,你一定還在奇怪,為什麼方才我的腳一點也沒有跛呢?」經他這麼一說,乾隆這才想起,他剛剛上山之時,果然並未跛腳,內裡不禁更為奇怪,要抬手搓揉耳垂。這是他動腦筋時的習慣動作,只是如今重穴被封,動彈不得,手指顫了幾顫,說道:「是啊……你剛才是說,這件事兒……朕與家洛……嗯,是你告訴水衣的?」

「不錯!」

「啊……你,你怎麼可能知道……」

「皇上,我且問你,你是如何知道這個秘密的?」

「那是……」

「那是有人將密信悄悄放在了你的書案之上,你看過以後才自夢醒的,對吧?」

「是……是你?!是你……」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客散江亭雨未收」,摘自岑參《虢州後亭送李判官使赴晉絳得秋字》。原有上句「西原驛路掛城頭」,連起來意指「通往西原的驛路,穿過重重疊疊的山巒,遠遠看去,好像是掛在城頭上似的;客人由送客亭告別,將要上路登程之時,雨還沒有停下來」。這裡是說,紅花會雖然已經散去,可仍有不少秘密未解,糾纏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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