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漪跌倒在丫頭堆裡,抬頭看時,甲板上已經沒了那兩人蹤影,連忙掙扎著爬起身來,撲到船舷上,望著水裡喚道:段行洲!段行洲!柯黛真的要殺我啊!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這娼婦!
柯黛正從水下冒出頭來,更是怒極,耳邊卻聽得段行洲一本正經道:方夫人,俗話說嫂溺援之以手,夫人可要我相助上岸?
柯黛在水中竟也毫不失禮,嗆了口水之後,仍舊客客氣氣地道:不煩先生。
他們上岸之處距碼頭也有兩三里的路程。柯黛散開溼發,披散在肩頭,彎下腰來擰乾裙襬的水,黑髮便遮住她的面頰,更襯得下頜纖美如玉,紅唇似霞,段行洲一邊看著也有些痴了。柯黛卻忽地皺了皺眉,似乎忍著痛。
段行洲忙上前問道:方夫人哪裡不舒服?
柯黛抬起頭,微嗔道:先生為護著蘇漪,將我的右臂震斷啦。
這個
溼透了的藍色衣衫裹在柯黛身上,看來每一寸肌膚都是赤裸在陽光下,只是映著藍天的顏色,段行洲手忙腳亂圍著柯黛轉了個圈,實在不便插手。柯黛大大方方挽起袖子,露出傷處給段行洲看。
雪白的小臂上紅腫得厲害,看來愈發可憐,段行洲歉然道:著實對不住。可何時將夫人的胳膊折斷,我竟一點不知。好在用夾板固定,應當沒有大礙。
夾板?柯黛抽了口氣,想了想,竟垂下淚來。
她這番悲慼令段行洲著實不明:想她手臂在船上早已斷了,她沒有半分痛楚的神色,為何說到夾板就泫然淚下。他不知柯黛與那神秘客人聚首不過幾日,分別卻要經年,而那討厭的夾板非但損她美貌,且礙她床笫之歡,只怕更會傷及他們兩人這一時的恩愛,讓她多日期盼變成一場空。
段行洲只得道:夫人若是痛極,可以打我兩下出氣。
先生說笑了。柯黛抹了抹淚水,又問,先生追著蘇漪,不知有什麼話要說,卻被我打擾,真是對不住。
總不能說是來阻止柯黛行兇的段行洲想了想,道:昨晚聽見有人從我們院外掠過,怕是我們路上結下的仇家,便讓三兒出去看看,卻不料一夜未歸。他說到這裡心中傷感,愁眉不展地道,我以為蘇夫人知道三兒下落,故此來問問。
柯黛知道蘇漪對鐵還三素來敵視,段行洲以為蘇漪會對鐵還三不利,也是人之常情。加上蘇漪走得突然,更顯蹊蹺,因此段行洲這個謊撒得語焉不詳,倒也有讓人體諒之處。柯黛看著他一臉沉痛神色,勸道:三姑娘武功高強,冰雪聰明,就算蘇漪吃她的醋,也佔不到便宜。不想段先生這麼惦記三姑娘,想是素來的交情深厚她微微一笑,似先生與三姑娘這般的情誼的,比比皆是,上古既然有之,也有人覺得風雅不過。
段行洲一頭霧水,哼哼哈哈半晌,反問柯黛道:夫人為何追著蘇姑娘不放?柯黛也哼哼哈哈了幾聲,又反問段行洲道:蘇漪出來得早,先生倒也追得上?這句話不啻驚雷,段行洲猛然驚醒:我是騎著桃花馬出來的,把它留在碼頭上了。
你把它留在碼頭上了?柯黛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我師莊主定會殺了你。為了一匹馬?段行洲道。
那是莊主的心肝寶貝,若丟失了,可是翻天覆地的事。柯黛不與段行洲多說,展開身法,向碼頭方向掠去。
為了一匹馬?段行洲依舊不以為然,只是看著柯黛美輪美奐的背影,發現若她穿一件白色的衣服,看來就是方白帝無疑了。
待這兩人回到渡口,哪裡還有桃花馬的影子?柯黛泫然欲泣,道:這可如何是好?
段行洲灑脫道:不過是一匹馬罷了,也是我弄丟的,你家莊主要怪罪,
也是找我。方夫人不要為了一匹馬,耽誤了醫治。
柯黛眼圈紅了紅,道:多承段先生惦記。
段行洲看了看地勢,道:這裡遠離水色山莊,倒距五龍崖不遠。那天隨方莊主在那裡吃茶,那老道卻是個有道行的人,他定能替你療傷。
柯黛見左右人們都是普通百姓,並無坐騎可借,只得依他所說前往五龍崖就近求醫。
這二人沿山路曲折而行,果不其然,讓段行洲領著又迷失了方向,柯黛忍著痛,笑眯眯也不催他。如此轉了近兩個時辰,才算聽見水聲。
我就說在這裡的。段行洲釋然。
柯黛拿藍袖遮著嘴,無聲地笑。
有人在嗎?段行洲一路叫嚷,順著水勢而下,誰知茶園的山亭裡死了一個童子,而幾百年的茶樹也死了七七八八,再往下走更是慘不忍睹,直到水潭邊,這才見到了鐵還三與寒央。他七拉八扯將自己的故事說給鐵還三聽了,柯黛也道:那老道和兩個童子,可是與你們交手的人?我去茶園後的宅子裡看了看,竟有七八間房,裡面亂七八糟,像是住戶匆忙搬走的。
原來除了那老道外還有其他人。寒央沉吟。
鐵還三卻忽想起一事:童子的屍首有幾具?
兩具。
鐵還三暗自思忖:最後那個童子被踢中胸膛,卻沒有死。既然這處還藏有這麼多的人,怎麼不招撥出來交手追殺?他大惑不解,又在茶園中四處察看,見小小的一片園子裡種滿毒草。他們未搜得任何要緊事物書信,便放火將這些毒草燒盡。茶園中山亭一戰,老道放出不少毒霧,都滲入茶園泥土中,因此幾百年的茶樹果如段行洲所言十死其九,寒央不免道:這些毒草種在茶樹不遠處,難怪那日段兄自茶中品出雜味了。如今這些毒草竟將珍貴的茶樹毒死,真是可惜。
段行洲與柯黛都是一個心思,絕口不提丟失桃花馬的事,寒央自然無從知道,這兩人提心吊膽,加倍殷勤,陪著寒央迴轉莊中。這四人下山之路走得甚慢,走到運河邊乘船,回到水色山莊時已將子時。一日間莊主夫婦連同貴客都失了蹤影,水色山莊雖表面上安靜如故,但莊中要員高創、王遲等人早就急火攻心,見他們回來,無不大喜。寒央將段行洲、鐵還三送回下榻之處,請人醫治已畢,她又說了聲多謝,走到門前,回過頭看了鐵還三一眼,方才去了。
鐵還三重傷未愈,是何等的睏倦,只道現在能好好睡上一覺,偏偏段行洲不依不饒,生生將他從睡夢中晃醒,面有憂色,一本正經地道:小三啊,那方白帝是個嬌媚的女子,你早就知道吧?你與她做出那種事來,究竟為公為私哎呀!他話未說完,鐵還三的拳頭已閃到面前,正中他的鼻子。好在鐵還三手臂因傷無力,只打得他眼冒金星,涕淚直流。他閃身跳到一邊,彎腰捧著臉跺了半天腳,硬是沒有呼痛,半晌才仰起頭來,迎面就是鐵還三冷森森的目光,他抬起手來,道:好!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鐵還三倒頭又睡,段行洲依舊執著,湊上來期期艾艾地道:可曾弄清了方白帝的來歷?
鐵還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翻身坐起來,將前一日經過細細講了,又說明了寒央與柯黛從西域神廟裡出身。
段行洲想了想,道:她們姊妹只有嫁人方能從神廟出來,而且所嫁的,都是各國握有實權的貴族。寒央死去的丈夫是誰,暫且不論,她既然說柯黛的家在這裡,那麼柯黛就當嫁在此處,因此她的丈夫就是水色山莊的主人
方白帝。
那麼方白帝又是誰呢?段行洲撓著頭問。
方白帝是誰,誰是方白帝,你竟還是一無所知。鐵還三笑道,你且想,既然柯黛的丈夫就是方白帝,那麼那晚讓水色山莊奴僕把門,公然留宿,與之相會恩愛的人,應當就是
方白帝。
鐵還三本想撫掌的,只是傷口疼痛,還是作罷。
原來那個神秘人才是真正的方白帝,如今只消查出那個人是誰,一切便可真相大白。段行洲忍不住仰面大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笑了一陣,忽又沉下臉來道,不過按寒央所說,神女聯姻的,都是雪域諸國的王室貴族,她們師姐妹又緣何到中原來興風作浪?再者,方白帝為什麼自己不能露面,要指使寒央冒名頂替?他的身份定是頂頂要緊,所以讓蘇漪看了一眼便要殺她滅口他兀自猜想不已,鐵還三轉眼間卻已睡熟了。段行洲看了看鐵還三,慢慢道:就是為了搭救蘇漪,害得我將桃花馬丟失了
鐵還三驀地睜開眼睛:什麼?
瞧瞧。段行洲指著他的鼻子,是不是要同方白帝一起將我殺了出氣啊?
鐵還三見他眼睛瞪得比平時更圓,而自己傷口著實疼痛,不免氣餒,大方道:一匹馬而已,怎能與小主人相比?
嘿嘿。段行洲也笑,只怕找不到桃花馬,耽誤你和方白帝並騎周遊天下的好事。這個罪過,我可擔待不起。
鐵還三冷然道:小段,因私廢公的事,我還不屑於做。待這趟差事做完,我自會找你算賬。
好,到時我們衙門裡說道說道。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兩人各自賭氣,埋頭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