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慶熹紀事》小說信息

第四十二章 大理王(第2頁,共2頁)

字體:

太子爺,想必是弄錯了吧?這一陣沒聽說宮裡哪位主子

混賬!段秉道,除了國王、太后駕崩,絕不許輕動喪鐘,這都不知道麼?

萬萬不會啊。王桂捧來段秉的朝服,服侍段秉更衣,一面疑惑道,王上昨天還不好好的,太子爺見過的呀。

段秉道:無論如何都是起了變故,王宮前候旨總是不錯。

這時旁邊寢殿的太子妃景優也披了衣裳出來,上前問道:太子,何故鳴鐘?

段秉攬住她的肩膀,微笑安撫道:無事、不妨。我這便去宮裡問。公主一定在殿內,千萬不要走動,這些天苗人作亂,一切以小心為上。

一干內臣眾星捧月似的,提著燈籠護著段秉往府門處奔,門房的小廝侍衛都已起身,聞訊備了馬來在門前等候。段秉還未上馬,卻見介面燈火通明地來了一路人馬,正是宮中侍衛首領。

怎麼回事?段秉拋了韁繩,奔上前顫聲問道。

那侍衛首領滾下鞍來,跪爬上前,抱住段秉的腿放聲痛哭。

確實得手了!

段秉眼前輝光一片,渾身說不出的輕飄溫暖,身上骨肉均在緩緩融化,自有脫胎換骨,魂魄升騰的快活。他忍不住仰面大叫了一聲,硬生生向後倒去。

太子爺!周遭的人都嚇得傻了,片刻後才驚醒過來,七手八腳上前施救。

段秉緊閉的嘴唇終於微微張開,悠悠透了口氣出來,才睜開雙目,便一把抓住那侍衛首領的衣襟,喝問:究竟怎麼了?

先王遭逆賊行刺,一個時辰前駕崩於靜遠宮。

此言一齣,整條街上頓時炸開悲聲,段秉握拳捶地,泣不成聲。

王上節哀。那侍衛首領一邊哭,一邊道,先王遺體還在靜遠宮,王上快請入宮,為先王裝殮。

這是正事。段秉由人攙扶起來,坐上馬去,一面回頭問那侍衛首領,可曾拿到了刺客?

那侍衛首領見他灼灼然目光兇惡,立時嚇得止住哭聲,呆了半晌,才道:臣等無能,雖在殿外圍住刺客,卻不料刺客武功高強,最終還是讓他們走脫,只在瀾月園牆邊找到一具刺客屍首。

走脫了?段秉大吃一驚,怎麼會走脫?

刺客武功高強

住口!段秉勃然大怒道,先王將性命託付於爾等,不料爾等非但無能,更是職責懈怠。眼前先王大喪,暫不與你們計較,等朝廷平靜了,定要問你們的罪。

這侍衛首領知段秉覬覦王位已久,又難得為人頗公正講理,從不遷怒於人,故而興沖沖趕來哭喪,搶先叫一聲王上,哪知段秉一反常態,將他劈頭痛責,還要治罪,當真弄巧成拙,心下懊惱,著實難以言喻。

他不敢再看段秉陰沉的臉色,一路小心翼翼服侍,眼前王宮大門已開,京畿戍衛大將馬堅當先策馬過來,他更是如蒙大赦,連忙告退。

馬堅已摘去盔上紅纓,泣道:王上萬請節哀,如今要務當為先王裝殮,加緊城中戒備。

段秉道:先王駕崩噩耗傳出,舉國悲慟。若不立即緝拿刺客歸案,萬民睽睽眾目之下,寡人如何當得起一個孝字?

馬堅道:王上聖明。刑部官員差役,京城禁軍都已聞知噩耗,已然在宮門前候命,只等王上驅遣。

好。段秉用力握了握馬堅的手,點頭道,聽說侍衛當場擊斃刺客一人,屍首可曾嚴加看管?

馬堅道:臣親自察看完畢,交給手下人停在屋內,嚴加把守,不得閒雜人等走近。

好。段秉大喜,攜住馬堅臂膀,泣道,可見你做事妥當,才堪大用,不枉你兄長臨終託付舉薦一場。

馬堅悲聲道:這等要緊時刻,王上還能記得臣的兄長,兄長在天有靈,必定歡喜。

他二人密密地說話,不覺已過宮門,朝中大臣聽見鐘聲不祥,多數已趕來候命,門前哭聲大作,見段秉騎馬過來,更是伏地嚎啕。

段秉忙下馬將年老重臣摻起,敷衍了幾句要緊體面的話,又帶領眾臣往靜遠宮向先王行禮。

此時靜遠宮早為馬堅兵馬團團圍住,馬堅上前道:先王遺體就在裡面,未免驚動先王英靈,王上進去,陪同的大臣還是不必太多為好。

眾人點頭稱是,段秉當即請了宰輔二人,一同進殿驗看先大理王段希遺體。

靜遠宮內卻是死寂,入內來的人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空落落四周回聲,更像是走在墓室的甬道里。宮內四處的房門已被搜檢計程車卒開啟,內臣宮女床上的帳子也被撩起來,望去都是衣衫不整的死屍。靜遠殿門前值夜的八個太監看來是被人瞬間取了性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宰輔二人渾身亂抖,掩面不敢再看,只是一疊聲地道:好狠毒的刺客!天良泯絕,更有什麼是他們不堪做的。

這話說到了段秉的心事,只覺此處惻惻陰風,幃幄之後,更似有利刃無聲無息,就將蛇信般吐出。

段秉打了個寒噤,四處環顧,問道:先王

寢殿中。馬堅低聲道。

先大理王段希安然躺於榻上,雙目緊閉,雙手交疊於胸前,看來並無傷痕。宰輔二人在榻前叩頭,看過段希遺體,都是大鬆了一口氣。

先王遺容未受損毀,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先王少年時安樂自在,從未吃過什麼苦,段秉望著段希面容,道,至壯年逢國難,從此再無片刻逍遙快樂的日子,做兒子的看來,先王這些年來只是在王宮中受罪

這些話確是他的真心實意,想到段希一生戰戰兢兢維持殘局,到晚年國力稍有起色,卻又看著禍起蕭牆,兒子自相荼毒,最後不免還是由儲君遣人刺殺,段秉覺得父王這樣的王位,著實坐得不值。

如今先王走得似乎平靜,兒子心裡不知是喜是悲他彷彿擔心被人察覺自己真的悲從中來似的,慌忙摸出手帕默默拭淚。

叫人進來罷。段秉對馬堅道,替先王裝殮要緊。

宮中此時起便忙著趕製分發孝服,更換陳設帷幕,待召群臣入內,擬定治喪的大臣名單,以及行禮發喪日期等等,已然天色大亮,群臣都勸段秉稍歇。

段秉執意不肯,由群臣多次勸說,才道:也好,這一日各部定都忙得足不沾塵,大家都且回去稍作休息,午後在靜遠殿候旨。

他回頭向著馬堅使了眼色,馬堅自然會意,等眾人退出,上前壓低聲音對段秉道:王上要看刺客的屍首?

正是。

段秉唯今只剩這一件事放心不下,顧不得休息,獨自跟隨馬堅悄悄行至王宮西邊偏僻院落。守門的皆是馬堅的親兵,見嗣國王與馬堅遠遠來了,當即迴避。

馬堅推開門,讓段秉進屋。雖下過雨,無論如何還是夏天,陰暗的房裡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道,門一開,便撲面而來,段秉搖了搖頭,象是要驅散臉上粘糊糊的感覺。

馬堅掀開蒙在屍首上的白布,段秉看了一眼,便長長鬆了口氣。

你做得很好,段秉微笑道,這便可以叫刑部忤作進來。

到下午,刑部忤作回稟道,身亡的刺客確實中箭身亡,從衣著款式質地看,是中原人,不過刺客面目已毀,早看不出原來的容貌。

段秉暗道一聲蠢才蠢才,面上卻故作驚訝,道:中原人?

是。

中原人為什麼要刺殺先王?

這個刑部尚書左右看了看,卻不見有人出來解圍,只好硬著頭皮道,以臣看,先王嚴拒中原合兵平苗一事,中原朝廷

住口!段秉低聲喝道,仔細了,一旦做實,便事關兩國交戰,萬不要臆斷。

是。

將那刺客的衣物呈上來。

刑部忤作戰戰兢兢上殿,搗蒜般叩過頭,將捧盒置於案上。

段秉皺了皺眉,拿起扇子來挑弄捧盒內血跡斑斑的衣物。撲地,從衣物內滾出一個細小的竹管來。段秉問道:這是什麼?

這個那忤作看了一眼,叩頭道,小民不知。

先前可曾看到?

那忤作唯恐段秉怪罪,抖作一團道:小民不記得了。

段秉見他惶恐,知他不成事,只得嘆了口氣,你下去吧。他伸手便要拿起那竹管細看,一邊突然伸過一隻手來,抓住段秉的胳膊。

王上,使不得。此人正是兵部大將魏振,主理苗疆事務已逾二十年,此刻緊握段秉臂膀的手指雖然用力,卻在不住顫抖,這是苗人的毒器他將段秉的手放回段秉的膝蓋上,才鬆開手,緩緩鬆弛了神情,勉強笑道,王上不知,從未使過毒的人,只怕沾上一沾,也會中毒,輕則昏迷抽搐,重則七竅流血

段秉驚了一跳,指著那竹管道:這等毒物從何而來?

魏振道:若非是這刺客隨身攜帶,便是忤作中有精通下毒的高手放入刺客衣物中,專等王上驗看,便著了他的道兒。

刑部尚書聞言,跪於地上,叩頭道:臣帶進宮來的忤作都在衙門中當差三十年以上,從未見他們有過異動貳心。王上容臣下去撤查清楚。

快去吧。段秉驚魂未定,揮手道,卻也不可隨便冤枉了好人。

是。

段秉回頭對魏振道:魏卿,寡人今日欠了你的情

臣萬不敢當。魏振躬身道,此物大是不吉,王上還是交臣拿出殿外為好。

他自告奮勇上前,取過捧盒。不刻刑部尚書也回了來,手上拿著一個宗卷,奉於段秉道:臣察看了忤作驗屍時的筆錄,刺客身上每件衣物佩戴都有記錄,不曾找到那個竹管。

難道是有人趁人不備放入?段秉臉色也有點變了,難道那些刺客刺殺先王還不作罷,竟還要刺殺寡人麼?

確有可能。馬堅道,看來須關閉城門,嚴加搜查。

那也需清楚了刺客身份再說。魏振道,此毒器並非中原人所制,以臣看,刺客或許是苗人。

苗人?刑部尚書道,可刺客身上裝扮皆是中原衣物啊。

魏振道:這卻不難辨認,苗人習慣赤足山林行走,腳底都有一層厚繭,只需驗看那屍首腳底,便可知道大概。

有理、有理。在場大將慣與苗人交戰者紛紛點頭稱是。

一時忤作驗看完畢,回道:腳底果然厚厚一層老繭,與大理、中原人都不同。靜遠宮中死去的宮女太監也全部驗看完畢,多半都是睡夢中遭人毒斃。

哼!段秉長身而起,怒道,苗匪!先王仁慈,不允中原合兵平苗,然苗人兇殘,因在京城、盛京兩地作亂不成,竟入宮行刺,更喬裝改扮,挑唆大理與中原反目,用心險惡,令人髮指。看來苗人生性便是如此卑鄙猥瑣,不配大理與之講什麼仁義。寡人恨不能即刻起兵,遠伐苗人,誅滅都羅漢一族,告慰先王在天之靈。

大理王宮舉喪之時,古斯琦仍獨自逡巡瀾月園不去,知道日暮也未聽得其他訊息,才恨恨跺了跺腳,抽出腰間彎刀。

算了罷。身後有人嘆了口氣。

宋先生?古斯琦倏然轉身,訝然道,先生還未離開大理城?

宋別緩緩踱來,道:我便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必會尋機刺殺段秉,故而過來看看。

先生知道了?

如何不知,若非我通風報信,段秉已被你藏入阿砮衣物中的毒物毒斃,險啊。

古斯琦大怒:先生!你能忍氣吞聲,遠走高飛,為何卻要攔著我報仇雪恨?

宋別笑道:所謂報仇雪恨,也不盡然。你雖身受箭傷,此刻卻也不是好端端地在我眼前說話?那段秉就要出兵苗疆,遲早會剿滅都羅漢部族,不是一樣為你報仇雪恨?

古斯琦想了想,仍是不服,道:可是阿砮

阿砮?宋別放聲大笑,你與阿砮入宮行刺,好端端的,穿什麼中原人衣裳?

這個古斯琦臉色一變,不禁退後了幾步。

可是段秉授意於你,行刺得手之後將阿砮刺斃,棄屍宮中,做個苗人嫁禍中原的假象出來,擾人耳目?

古斯琦的臉已漲得紅了,結結巴巴道:先生如何得知的?

得知?宋別笑道,此計便是我與段秉共同擬定,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古斯琦道:段秉要殺我們滅口,先生也是知道的?

也能猜個八九分。宋別道,段秉用你,就如你用阿砮。你們為王為首者,若連這點殺人氣概也無,還成什麼大事。你一心復國,當知段秉的手段無有不可,你與他並無私怨,為何這般死纏濫打,有失豪傑風範。

宋先生!古斯琦上前一步道,若是為了我,卻也沒有這般費事,我只是覺得阿砮死得不值。他當日投奔於我,我見他面目毀去,又被人割去舌頭,總以為他來歷不明,對他心存戒備,就準備趁此機會將他除去,不料他對我竟是忠心耿耿,竟以性命相報我

宋別見古斯琦哽咽無聲,微笑道:唉,冥冥自有天意,若非段秉設計滅口,只怕阿砮斷送你手,你卻哪有機會見識到他的赤膽忠心?你心中又怎會有半點愧疚不安?

古斯琦渾身一震,望著宋別,半晌才道:先生說得有理。

宋別道:你欲復國為王,路途遙遠,首要學會的一件事,就是清楚身邊的人哪個靠得住,哪個靠不住。

先生!古斯琦跪在宋別腳下,拽住宋別衣襬道,晚輩仰慕先生學識風采已久,求先生指點迷津,助我復國。

宋別衣袖輕振,將古斯琦拂開,道:我做完這件大事,便再也無心這些是非爭鬥,所謂遠走高飛,不是戲言。

古斯琦卻仍哀求不迭,道:先生若不眷顧晚輩,晚輩今生恐怕只是山嶺中穿梭的遊寇罷了,先生聲聲說到我復國為王,卻冷眼旁觀不加以援手,晚輩只怕不消幾年,便為段秉與都羅漢算計死了。

宋別笑道:你怨我冷眼旁觀,我無話可說。

先生切莫怪罪。

古斯琦一味低聲下氣,宋別似有所動,最後道:我卻想起一個人來,你不妨投奔於他。不消一年功夫,他便會回過頭來消除都羅漢這一大患,遲早邀你相助,倒不如先結識一下也好。

古斯琦大喜,道:先生請講,那人是誰?

宋別微笑道:他此時身在幾千里之外,你一時半會兒見他不著。他有位師兄卻在大理城中,你不妨與他結識在先。

卻不知何處找到這位師兄?

這不難。宋別道,你先答應我從今往後再不尋段秉報昨夜一仇。

那是自然的。古斯琦點頭道。

此人名叫如意,中原和親御使,現在中原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大理王后身邊當差。宋別道,他時常出宮遊玩,你定能得機會接近。

他對我可會疑心?

那是一定的。宋別道,你見他時,替我傳個話,他便信你無疑。

什麼要緊的話?

宋別道:你告訴他,從今往後牢牢守在公主身邊,小心段秉使人加害。只消熬過這幾個月,中原便會有旨意接他回去。

是。

宋別想了想,終於道:另外,請他回去之後,在宮中多多照看我女兒,我此生此世只怕再也見不到她啦,切莫讓她被人欺負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