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下謹遵將令,將軍放心。徐志信送他緩緩出了轅門,道,將軍此去,也當保重。
陸巡一笑,無妨。
他身邊只帶了兩名小校,孤零零徑直前往寒州,日暮未至城門,卻有寒州布政使蔡思齊家的小廝出城候了多時,上前躬身道:陸將軍,我家老爺已在府中為將軍備酒接風。
正合我意。陸巡下馬笑道,蔡大人費心了。有勞這位小哥代為回稟,陸某驛館更衣,便即前往府上。
那小廝道:我家老爺言道:驛館粗簡,萬請陸將軍下榻弊府,方便聯席夜話,商議國事。
陸巡點頭,蔡大人果然周到,恭敬不如從命,陸某這便打擾府上。
那小廝恭恭敬敬前引,陪著陸巡向布政使司去。蔡思齊親自接了出來,挽著陸巡的手,親熱入內。
陸巡一直頗覺蹊蹺,待到了無人處,才開口詢問正事,大人,這麼著急要下官過府,難道什麼事緊急?
因陸兄布兵在黑寒兩州要道,楊力和就要下軍令拿陸兄呢。蔡思齊道,兄今夜入住驛館,只怕不得脫身。
陸巡微微一笑,搖頭道:若說楊總兵與東王勾結,要我撤出要道,讓給東王進兵,卻也牽強。回來一路上,下官便在想,以楊總兵為人,在外省為官,圖的不過財色
陸兄說的是。蔡思齊大笑,楊力和一介愚將,什麼進兵要道,就是對他明說了,也不過對牛彈琴。蔡思齊從來對楊力和不怎麼待見,更不怕在陸巡面前取笑他,道,若東王舉事,他倒不定是第一個嚇破膽的人。
陸巡哦了一聲,這裡面定是有個我不知道的緣故了。
蔡思齊道:這幾日才知道,東王早給了楊力和一個大大的甜頭。早先東王就有一撥人馬自東海往內地販賣私鹽,不但替杜家繞過朝廷斂財,更在各州勘察朝廷軍備。自黑州向中原各條要道的守備命官,都已受杜家賄賂,故而這些人在各條道上都通行無阻。寒州方面,自然少不了打通楊力和了。自楊力和在副總兵任上,便從東王私鹽買賣裡拿了無窮的好處,他這一年多來,做的唯一一件正經事便是替東王鹽商保住黑寒之間的通路。杜閔兵馬南下前,曾遣專使會知楊力和,言道陸兄已然察覺他受賄牟私,參與私鹽買賣,若兄入駐黑寒要道,定是要拿住證據把柄,向朝廷彈劾楊力和。如此一來,楊力和的前程性命便都交待在陸兄手上,他怎能不狗急跳牆地為難陸兄?
這些訊息固然極為機密,但陸巡素來知道蔡思齊神通廣大,也不覺驚訝,只是道:原來如此。
蔡思齊道:中原氣數正在萬分要緊的關頭,東南這一面,只有陸兄是皇上託以重任的人,陸兄此時更要小心了。
多承大人指點。陸巡抱了抱拳。
這時兩人已漸漸進了布政使衙門的後花園,原先董裡州在任,搜刮民脂民膏無數,自然窮奢極侈,將這座園子建得玲瓏剔透,移步易景,時時飛花濺水,處處垂柳拂溪,一副神仙境界的悠然清雅。
然這蔡思齊卻是個本性慵懶,不愛顧慮小節的人。早先董裡州的家產充公,朝廷將這園子一併交給蔡思齊督管,只這一件事便讓他怨聲載道,他又嫌這園子修葺維護太過花費,竟將園門一鎖了事。
如今園中青石小徑間青苔叢生,原來的奇花異草更只得委屈在雜草堆裡。雖然園子佈局之精巧,佔地之開闊仍令人歎為觀止,但畢竟今非昔比,一片衰敗景象,連陸巡這樣的武將看了,也不禁可惜。
陸兄想來也是第一回進這園子。蔡思齊笑道,定是不免要怨我糟蹋了好景象。可惜我是個窮官,哪裡有這些銀子扔在此處打水漂。
陸巡笑道:大人公務繁忙,就算有些閒錢勉強將其整葺,又有什麼閒情在這裡享受?如此看來,有些冤枉錢還是省下來的好。
兄此言深得我心。蔡思齊大笑。
園內現住著什麼人麼?
也就這十幾天有人住著。蔡思齊道,這便要給陸兄引見。
他領著陸巡走到園子深處一幢孤零零精緻雅墅前,輕輕叩了叩門。
應門的是個相貌清雅的少年,臉上微微的笑容,迎面便道:蔡大人回來了,這位想必就是陸將軍。奴婢給兩位大人請安了。
少年的語聲不免嬌柔得過分,陸巡一怔之下便即恍然,連忙拱手回禮,問道:這位上差是
這是太后御前的康健公公。蔡思齊道,此番是帶著懿旨來的。
難怪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卻覺十分世故,連眉宇間也是年輕人少有的憔悴。
陸巡依禮問太后聖安,未及內去,門裡又四平八穩踱出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長者,雖然未著官服,卻端著不小的架子。
康健忙低眉順眼地對他躬身道:吳大人。
蔡思齊在這人面前也頓時收斂了些,對陸巡道:陸兄在九門提督衙門任職時,恐怕也見過都御史吳大人。
正是的。陸巡道,都御史錚錚風骨,鐵面無私,下官晚輩仰慕許久了。
他欣然行禮下去,那都御史吳再予面露微笑,將陸巡攙起來道:老朽在京就聽聞陸將軍治軍嚴明,行事磊落,不愧是皇上鍾愛的大將。
陸巡倒想起這次京中欽差南下寒州的由頭,不免是為於步之一案,不知何故,同為都察院都御史的苗賀齡卻不曾奉旨南下。自從前在京裡的傳聞知道,吳再予無論如何也只能算作直臣,更因為先前彈劾得寵的大太監辟邪,觸怒皇帝,已被冷落了些時候,雖然官職上沒有貶黜,但漸漸的,也算不上什麼重臣了。
賓主寒暄內去,康健小心翼翼服侍眾人在後,陸巡不經意回頭,卻見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遊曳在自己左右。陸巡領悟得甚快,原來此番要緊的人物並非威名冠於神州的都御史,而是這深宮中一介年輕的賤役。可見自皇帝北伐後,在京中做主的太后對於步之一案沒有絲毫興趣,此次遣內侍前來,竟是傳來密旨授意將矛頭直指東王了麼?
奉茶者是吳再予和康健南下的隨從,四十多歲的模樣,託著茶盞穩穩當當地過來,笑道:兩位大人用茶。
陸巡見他身穿粗布衣裳,卻難得一付鬍鬚煞是威風,接過茶來,不由向他手腕上瞟了一眼。那隨從手腳甚是麻利,不容陸巡細看,已恭恭敬敬行了禮,退出門外。
因吳再予在座,眾人說話不免小心翼翼,開場的閒聊便要說到這位欽差御史的來意,自然不能不提於步之。難得蔡思齊這樣的人也坐臥不寧起來,在椅子上欠了欠身。
是晚輩管束不力,以至轄內命官任上失蹤。
吳再予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教訓人的機會,乾咳了一聲,便要開口,康健卻笑嘻嘻接過話頭道:蔡大人的悔過之意,連奴婢也聽得明白,奴婢回京之後,必然如實稟奏太后主子,蔡大人只管聽候太后垂問吧。
吳再予臉色沉了沉,竟忍住了沒有說話。
陸巡跟著蔡思齊鬆了口氣,道:兩位欽差前來,是為查實於步之一案,如今可有了些眉目了麼?
康健道:剛開始倒也查出了些蛛絲馬跡。不過前幾日太后追加了道旨意,奴婢看來煞是難辦,至今仍和吳大人商議未定,出京時候說是要辦的案子,反而擱下了。
下官興許不當問,卻不知是什麼旨意,讓兩位欽差如此作難?陸巡道,若下官有半點能幫得上忙的,萬請兩位欽差告知。
蔡思齊微笑道:想來兩位上差不會客氣。康健公公近日便要南下黑州,前往杜王府頒旨。恐怕還是要寒州第一大將護送下寒江呢。
噢。陸巡道,下官知道了。定是杜老王爺病故,朝廷要晉封世子爺,承繼爵位了。
正是。吳在予也道。
不過,蔡思齊嘆了口氣,這些天寒州內也不算太平,陸將軍隨兩位欽差南下,若寒州這邊稍有變故,晚輩卻也為難得緊。
康健道:蔡大人過慮了。現成楊總兵在,怎麼不是獨當一面的大將?
他笑容盈盈,似乎不知深淺的話脫口而出,蔡思齊怔了怔,笑道:這個
陸巡卻暗吃一驚,太后心腹內侍一句話就把禍水引至楊力和身上,難道京中已定下了主張?
一邊的吳再予沉吟半晌,道:老朽入寒州已逾半月,楊力和的為人倒是聽說了些。若說是一鎮之重,卻不怎麼稱職啊。鎮守寒州的官兵甚少操演,皇上親征的這個要緊時候,寒州要害官道上,也未見官兵把守,是為何故?
蔡思齊苦笑道:吳大人明察秋毫。
康健笑道:到底是吳大人多年御史的慧眼。奴婢先前只聽說這位楊總兵喜歡些錢財,和黑州的私鹽買賣有些瓜葛,想不到帶兵打仗也是不行麼?
此時言多必失,蔡思齊和陸巡不免閉緊了嘴。
吳再予已勃然大怒,道:當朝命官勾結奸商匪患販賣私鹽,這還了得了?此次就算察不了於步之,也先要辦了這楊力和。
吳大人明鑑。康健順理成章地介面讚道。
蔡思齊和陸巡互視一眼,蔡思齊心中疑惑漸漸開朗,按捺不下,賠笑道:吳大人有鋤奸之心,怎奈是楊力和皇上親授節鉞的鎮守大將,除了他,誰能在此多事之秋一統寒州兵馬?
康健笑著對吳再予道:蔡大人這句話正說到點子上。奴婢記著老大人這一路過來,倒是對踞州幾員大將頗有讚譽,奴婢不是很懂這些個正經事,不過想起來,既是老大人讚譽過的,這幾位大將總比楊力和強些。
蔡思齊乾咳了幾聲,掩去冷笑,道:小公公總在太后跟前服侍,見識過人。不過呢,楊總兵戎馬生涯這些年,又是皇上欽命的總兵,總有他過人之處。
眼見康健的臉色跟著白了一白,連蔡思齊自己都覺著說這番話的時候確有些心虛,楊力和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只怕唯有皇帝一個人知道了。
那就明日里去楊總兵官邸看個究竟罷。吳再予最後道。
陸巡隨蔡思齊退出花園,忽而仰面嘆了口氣。
陸兄這是做什麼?蔡思齊訝然,就算那兩位上差想要楊力和的項上人頭,陸兄也不至於感傷起來吧?
陸巡道:非是下官傷感,只是楊力和縱容包庇東王私底下的勾當,就算罪已致死,卻也不能交待在太后和吳再予手裡。
蔡思齊不住頷首,道:陸兄此言有理。還請陸兄內宅細談。
兩人在蔡思齊書房落座,小廝便來上茶,陸巡盯著閒雜人等看了一眼,蔡思齊便知其意,嗽了一聲道:你們都退下。
陸巡待人走遠了,才道:大人,前年下官隨大人與楊總兵外放寒州之際,朝野非議頗多,大人還記得麼?
就是你我的緣故。蔡思齊道,當時朝廷中覺著你我二人太過年輕,唯恐不成事的老臣不算少數。
正是的。陸巡道,地方大吏的任免是皇上聖德所現
蔡思齊嘆了一聲,陸兄所言極是。我們這一撥寒州官員,是皇上的全力主張,前一陣鬧於步之,那是成親王託我薦的人,已是官司纏身,這一陣又鬧楊力和,要是讓太后和御史查出事來,你我脫不了干係,皇上在群臣面前也下不來臺啊。
陸巡悄悄鬆了口氣,覺著蔡思齊是個極明白的人,因而將話說得更通透,大人,踞州屯兵和將領自慶熹頭上,便是太后把持的班底,要是此番楊力和獲罪,將踞州大將弄進寒州來,恐非皇上所望。
蔡思齊慢慢道:寒州是東南方向的門戶,兵家必爭之地,連洪王都悄悄在此駐有重兵,更何況太后呢。以我之見,那位小公公在出京的時候定已攜有太后懿旨,要有所舉動的話,也就是舉手之勞而已。
陸巡道:今日見吳御史和那小公公身邊的隨從,體格健壯,相貌堂堂,看雙手雙腕,都是平日用慣了強弓重槍的樣子。下官不免憂慮,難道是踞州的大將跟隨南下了麼?
蔡思齊想了想,道:陸兄提點之下,我才覺得蹊蹺。他的模樣,我也記得清楚,這便著人去問。不過,若他當真是踞州的大將,又何必今日在陸兄利眼之下露面,反討了個嫌疑?
陸巡苦笑道:大人此問下官難以作答,難道是他想摸清寒州官員的底細,特地跑出來看看?
也未可知。蔡思齊皺眉,沉吟半晌,才道,陸兄,寒州軍務之爭迫在眉睫,若你我沒有勝算,不妨急請皇上的旨意。
陸巡道:不錯,請皇上旨意是一定的了。下官這裡還有件要緊事物,也請大人看看。
蔡思齊收起摺扇,容色一整,陸兄請。
陸巡起身,解開胸前罩甲的衣釦,從內取出一個貼身收著的錦囊。蔡思齊透了口氣,原來是一道錦囊妙計。
陸巡笑道:卻也說不上。他將錦囊開啟,裡面還是層油布,再開啟油布,才是明黃緞子。大人請看。
陸巡將明黃緞子恭恭敬敬置於案上,蔡思齊撩起袍角,認真叩了頭,才展開細看。
原來如此。蔡思齊將皇帝兩年前便親筆寫就的旨意放還案上,眼看自己的手指已不住顫抖,勉強笑道,我雖一直敬佩陸兄的才智情操,卻不知皇上對陸兄厚愛至斯,早在陸兄出京之前便將大計託付。
陸巡將皇帝旨意收拾回錦囊中,重新貼身放好,對蔡思齊道:皇上交給下官的,只是一州軍力,而寒州二十七郡的民生大計都仰仗大人,與黑州東王的周旋也是大人一人支撐大局,此中孰輕孰重,不言而喻,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
呵呵。蔡思齊想了一會兒,不由笑了起來,細細想來,皇上的聖意我也明白了八九分:東王猶如洪水,你我不啻於支撐朝廷的細木新柱,那洪水要處心積慮沖垮我們,只怕早已得逞,倒不如讓楊力和這樣的朽木在前擋上一擋
大人此言甚妙。陸巡見他片刻便不再介意皇帝旨意中的意思,不禁佩服他心胸豁達。
蔡思齊道:我便如皇上手中明晃晃的利劍,而兄臺可謂是皇上身後那鞘中的寶器了。
不敢當。陸巡認真道,皇上鞘中的寶器另有其人,大人過譽了。
這倒是。蔡思齊若有所思,語聲沉了一沉。
看來楊力和已成眾矢之的,難逃生天。難的是,這人就算當斬,卻也一定要落在皇上手中。如今雖有這道旨意傍身,卻沒有合適的把柄治他的罪,加之那兩位一個位高卻不明聖意,一個又是太后身邊的人,看來是我們落了下風。
蔡思齊想了想,道:要給楊力和找條罪名,並不難。當務之急,是想個辦法應對太后的這位欽差,束縛他的手腳,不讓他這麼快便動手就是了。
說完這話,兩人卻不禁面面相覷,康健懿旨在身,又可隨便走動,難道真要撕破臉將他軟禁在花園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