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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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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

這天白日里,辟邪與黎燦兩人將堨給留下的羊皮紙前前後後翻遍背熟。仍恐在連營中迷失方向,特按實地的情形,將盧芳、烏桓的營帳,個個畫出,一路標記至均成鑾營中心,其中所述的明崗、暗哨、巡哨的地點時間均一一再三推演過,兩人各自默記、合在一處印證多遍並無差錯,這才放下心來,稍作休整。

現今北方日長,待日落之後,兩人起身整備行裝畢,已初更過半,王帳深處悠悠傳來鑾營中奴隸晚禱的歌聲——遲來的一夜稍縱即逝——辟邪和黎燦兩人掀開帳簾,四周寂靜無人。離此最近的鐵蘭妃子的營帳,因主人身故、應王后之命禁足在帳中待王帳查問,並無一人走動。此刻距月升尚早,地面上黑影濃重,正是潛行的好時機。

他二人依堨給部署,棄了連營外緣——那處雖然清靜,卻是崗哨眾多——反投了貫穿連營的大道而去,這邊居住的多數是貴胄的近侍,此時多半仍在主人身前伺候,未及下來休息。兩人腳程甚快,又身法高絕,一路遁形而去,未及一刻,已到烏桓營帳地界。

自邊界的立旗開始,向北數去,第八座穹廬,便是他們暫時落腳的地方。他們掀起帳簾閃身進去,藏身在衣箱之後,片刻帳外便是「踏踏」的腳步聲,紅光映進來,正是夜裡舉火的時候,一隊隊王帳的侍衛舉著火把四處點起火盆。

果然是分毫不差,兩人相視一眼,更是蜷縮得緊了。盞茶工夫,只聽帳外兩人聊著天其中一個打起簾子來,另一個舉著燈,向穹廬內照著,一時映亮了辟邪眼前一色色堆著的華服。

「小心火燭。」前面一人例行公事地道。

「待進了中原,你王妃們的衣裳都要換新的,別小家子氣,每次都說我。」那人向內略看了幾眼,撤了燈,與烏桓人說笑著走遠。

黎燦在辟邪耳邊笑道:「原來這裡是收著妃子冠服的庫房。幾千里向北,你又做上本行了。」

「難怪進來的剎那間覺得心裡踏實得緊。」辟邪卻也不怒,淡淡道,「北方雖少綾羅……不過這位妃子的衣箱確實寒磣。」

兩人無聲笑了一會兒,便無聊等著外面嘈雜漸稀。約二更時,又有腳步漸近。黎燦扭頭看了看辟邪,見他已經泰然閉目睡著,氣急無奈伸手將他輕輕推醒。辟邪似乎正從夢魘中掙扎醒過來,掙了掙身子,被黎燦一把按住。

此刻已有一個僕從一手持燈,一手抱著衣物走進來,他將衣服疊好,一併堆在衣箱上面,便打著哈欠走了出去。

——烏桓國王的妃子已經更衣休息,過不多刻整個營帳就要沉沉睡去。他們走出帳外,貼住穹廬的陰影,黎燦正要出發,辟邪擺了擺手,袖籠裡摸出堨給留下的羊皮紙,扔在幾步之遙的火盆裡。

兩人默默看著它燃盡,啟程繼續向王帳深處而去。

愈是向行鑾去,堨給的行程愈是曲折複雜,有時需要潛伏暗處頗久,等待巡哨經過,有時則要趁侍衛輪值的間隙疾速穿過。眼看大單于的內廷營帳在望,再過一個侍衛崗哨便可,兩人潛伏於旁,見前來交接的侍衛已拖著刀走來。辟邪與黎燦只待侍衛換了班,便可潛過此處,卻見兩個侍衛聚到一處,忽俯首接耳聊起天來。

只聽其中一個侍衛道:「竟不料鐵蘭妃子一回屈射就這樣慘死。我尚記得那時妃子追隨左屠耆王的情形,當真是溫柔無比。當年伊次厥來攻,謝先生救了多少,就有鐵蘭妃子照拂過多少。左屠耆王收養的孤兒幾百人,哪個不感戴她當年的悉心撫養?」

另一人道:「說這些有什麼用呢?莫說是過了十五年了,就連左屠耆王都換了人。咱們上面這位,真是好膽略,對誰都是有情有義。怎麼就是對鐵蘭妃子能下得去手呢?」

辟邪與黎燦聽他們說出「有情有義」四個漢字來都是嚇了一跳。

只聽另一人不以為然,道:「也未必要下手。聽說妃子是自戮死的。」

兩人又絮叨半晌,辟邪與黎燦兩人看著天色,已在此耽擱了大半個時辰,想到之後的路程只怕已是諸多變化,必有防不勝防的阻擾,不免焦慮。待兩個侍衛敘完話,兩人再向前行,原本當是暢通的行鑾大道上,卻迎面直行過來一對巡哨。他們忙躲入帳後的黑影裡,面面相覷,知道堨給的線路雖然算計得精準,而今卻依不得。這二人武功蓋世,自不會就此退縮,待那對巡哨走過,便展開輕身功夫,貼著帳角飛奔。眼看前方便是白如雪山的大單于行鑾,侍衛當真可稱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這時候已過換班的時辰,哪有間隙容他們通過。

黎燦在辟邪耳邊道:「可要殺幾個人硬闖嗎?」

辟邪搖了搖頭,道:「寧可多等一日,也不能冒險壞了那人的身份。」

兩人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卻見眼前的侍衛終於困頓,閉目仰天打了個哈欠。就這一瞬間,辟邪已拽起黎燦,從那侍衛眼皮底下一掠而過。

黎燦他早知辟邪的身法之快從所未見,但此刻被他拽著飛奔,幾如騰雲駕霧一般,他心中大駭,人卻已跟著辟邪掠入大單于行鑾。

就在這最僻靜的角落,有座穹廬,與夏末潔白的大單于行鑾格格不入。

穹廬自頂及地,都不惜餘力地敷著灰色巨大的狼皮,連帳簾腰上亦懸著九條狼尾,穹廬外的火盆已經燃至餘燼,看來是因主人不受寵之故,僕人甚是憊懶,更無一人守夜。穹廬之北,有一處神龕,其中是鹿角搭出的小小一座錐形的帳篷,等待著遙遠的神祇突然造訪時棲息而用。

黎燦鬆開軟劍的繃簧,向辟邪點了點頭,悄悄走上前去,「唰」地掀起帳簾。辟邪輕捷閃入,黎燦傾聽了片刻,未見任何異狀,便緊跟入內——迎面是一扇屏風,絕非刺繡精緻之物,只是張了一面羊皮,上面用硃砂畫了各種詭異扭曲的符號,被屏風後的燈光微微照亮,最終還是能認清是一位天神駕著十六匹拉著的馬車,在天空行走,地上生靈在雪地中哀求寬恕。

兩人慢慢轉過屏風,見穹廬正中生著一堆昏黃的炭火,其旁裘褥之上,正在為嬰兒哺乳的女子,漆黑長髮委地,敞開的胸襟中袒露的一片雪白的肌膚,比身上的白衣更是刺目。女子將目光從嬰兒臉上挪開,向辟邪和黎燦抬起冰藍色的眸子。

幾乎是透明無色的眼神,沒有一絲驚訝和恐慌,亦沒有半分欣喜和安慰,似乎冰封的海面,波瀾不驚。

「你們遲了。」她的匈奴話並非字正腔圓,只是聲音有些低沉,說得甚是從容。

「是。」辟邪道。

她身邊的僕婦也回過頭來,直起身望著兩人。

他們站得著實遠,此刻更覺不當走近,那女子卻微有些不耐煩地蹙眉,向辟邪招手。那僕婦見狀便起身向外走去,走過黎燦身邊的時候,盯了一眼黎燦腰間的軟劍,回頭見那白衣女子搖了搖頭,竟不理會,徑直走了出去。

辟邪留黎燦在原地,以目示意他收好兵刃,自己走近,俯下身來,親吻那女子的腳趾。「女王陛下。」他用賀裡倫語問候致意。

「將軍。」那女子一樣用賀裡倫話應著,微微點了點頭,「坐。」

辟邪便按她所指,坐在了她身邊,從衣襟中取出一隻小小的扁匣,開啟之後恭敬奉在那女子面前:「中原天子命奴婢致意賀裡倫慈姜女王陛下,薄禮不成敬意。」

這是一匣圓潤奪目的碩大的南海金珠,總數足有二十多顆,大概是中原宮中所藏的全部了。

「承情。」慈姜向其中看了一眼,便垂目繼續看著自己懷中的孩子。

兩人都知道這禮物不過是過場,對後面要議的籌碼來說都是微塵般的小事,辟邪將匣子放在了慈姜的腳邊,靜等著慈姜開口。

慈姜終於將嬰兒放回褥上安睡,掩上了衣裳。

「聽說在夕桑是你阻了那個人。」慈姜道,「他回來說,將領頭的中原大將一箭射倒,不知死活。若真的是你,身上一定留有傷痕。」

仍是要驗明正身,辟邪慢慢扯開衣襟,將鎖骨下方的箭傷露出給慈姜看。

慈姜傾身過來,距得更近了些,用溫暖的手指輕觸那道尚未痊癒的傷疤。「確實是說命中咽喉附近。可惜你那箭沒有殺了他。」她的面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切齒時,像在厭惡所有那個人留下的痕跡,「自他開始帶兵征戰,還未嘗一敗,這次是最要緊的一戰,竟未能全勝,當真是天道輪迴,那樣的人也是有剋星的。」

傷口的炙痛,河水的刺骨——瀕死的心灰意冷突然隨著慈姜的觸控都湧了上來,辟邪微微戰抖著。

「你病得很重。」慈姜抽回手指,「這樣是回不去的。」

「近來一直如此。」辟邪看著慈姜的眼睛,道,「也不見得怎麼壞了,能來得了,就必定不辱使命能帶回好訊息去。」

慈姜卻突然伸手握住辟邪的手腕,她的手掌比通常婦人的都要大些,每一根手指都堅韌而有力,在辟邪雪白的手臂上箍出了紅色印記,確認了辟邪的脈象,才慢慢鬆開手指,道:「你既然稱我為‘女王陛下’,自然知道我的身份,我十五歲上就是首屈一指的大法師,你這種內力鬱結不暢,虛耗不止,一望而知。你本當散去功力,臥床靜養,卻勉強支撐在戰場上,不妨說等著元氣耗盡。我竟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手段續命。」她搖了搖頭,「就怕你我今夜所定之計,你沒有命帶回河對面去。」

慈姜已有些意興闌珊,辟邪卻轉回頭去望著黎燦,笑道:「這卻不怕的,還有一個人,同奴婢一起來的。」

「那又是誰?」慈姜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穹廬中還有其他人,終於開始仔細打量黎燦頎長勁健的體魄。

「那是中原天子愛妃的兄長,名叫黎燦。」

辟邪小心湊近了些,見慈姜默許,在她耳邊又說了句什麼,令她微微綻開冷笑。

「你們漢人,總是讓人出乎意料。」慈姜道,「我們賀裡倫人索居在北,甚少與草原人來往,謝倫零那時來,卻將我們國內事說得清清楚楚,我父親甚是納罕。謝倫零說到你也是一位人物,今日見了,也是不虛。」

「謝先生心思縝密,見識廣博,非我能比。」辟邪道,「賀裡倫雖有國王主政,卻以女王大法師為尊,賀裡倫人乃至極北諸多部落,只要女王號令,都無不遵從。這種事,無論中原、匈奴,都聞所未聞,若非謝先生早年就蒐羅各國訊息,只怕無人能夠想象。」

「只怕你也是不相信的。」慈姜道。

辟邪坦然道:「奴婢亦不瞞女王陛下,初聞時,確實不敢置信。三年前賀裡倫與屈射交戰不落下風,更加重創奪琦大王,驍勇之名已動中原。當時無非是望賀裡倫能與屈射人僵持日久,能拖延他們南下。但如謝先生所言,即便賀裡倫人能延得三五月,仍是對大局無補。倒不如保有精兵,伏於草原之北,待日後夾擊匈奴人,方算一支奇兵。奴婢那時躊躇,就算屈射人不知女王大法師的身份,女王當真平安入質屈射,而國王日後敗戰,萬一殉國,而賀裡倫內又諸多親王諸侯,未必一心,女王如何驅遣舉國兵力?」

「親王諸侯?」慈姜啞然失笑,「賀裡倫內哪有什麼親王諸侯?就算是我父親,也不過是因為侍奉我母,依慣例攝政,虛得「國王」之稱。賀裡倫各部各氏,行圍獵鹿征戰祭祀哪件事不是法師請神諭為之?賀裡倫的法師在人間宣神之旨意,無人不從。」她盯著辟邪的面龐,嘴角是冷酷的坦白,「只是我和那些法師不同。我,是神。」

辟邪恭謹垂目:「是。」

慈姜道:「我知道你們中原的讀書人,素來不敬鬼神,卻愛假託天命,自欺天地有道。我卻知道這世上的真神喜怒隨性,毫無道法可言,不因你良善聰慧而善待,亦不因你殘虐昏庸而嚴懲,他就喜歡世間人因為他喜怒無常而心生恐懼,匍匐在塵埃裡。我生來便是天神託生的法師,每行一步,都有信眾伏地鋪滿紅花香草,少時雙足從未沾過地上的塵埃,從未有人敢直視過我的眼睛。你們不懂得賀裡倫人對真神的敬畏之心,才會疑我是否能號令子民。」

「然則,」辟邪道,「女王陛下,既然天神無常,陛下是否時時能蒙感應?」

「從未。」慈姜的臉上第一次綻開笑容。她深目睕睕,顴骨分明,笑起來的時候,面上平添了許多深刻的陰影,讓人甚難揣測她的實意。

辟邪倒是被她的直截了當逗得笑了。

慈姜道:「你我都知我不是什麼女巫師婆,不會真的託夢占卜。我們沒有哪支部落能游離在賀裡倫之外——極寒險惡處游牧,都靠各氏族間相互照看,自生即是自滅。而能看顧每個人的生老病死,講述每家每氏譜系故事,到維繫舉國勞力物資,做到各部訊息通達、同仇敵愾,都是千萬年來代代法師們尊真神託生的女王大法師之命守得的規矩。若沒有這個本分,賀裡倫人就算被屈射人滅了,也沒有什麼可惜了。」

「奴婢心悅誠服,不再有任何疑慮。」辟邪道。

「我卻還是有疑慮的。」慈姜道。

「是。奴婢此來,就是為應陛下垂詢。」

「我父雖然戰死,但賀裡倫尚存五成精兵,婦孺無損,都藏身在北。屈射人一旦南下,與我倖存部族再無瓜葛。若應中原盟約夾擊屈射人,一旦敗戰,賀裡倫便蕩然無存了。」

辟邪點頭道:「女王陛下所慮甚是。這是兩件事:其一,是否當戰;其二,勝算如何。」

他微咳了幾聲,蹙起眉來,從懷中掏出一塊絲絹,卻沒有捂在嘴上,而是在慈姜面前展開,攤在她腳旁。那是一幅縱貫南北的地圖,上起賀裡倫,下至寒江,標明瞭山川河流等形狀。辟邪道:「女王陛下請看。此處就是賀裡倫地界。」他伸出手指,落在賀裡倫的版圖上,雪白的指尖一直向南滑至努西阿河,「至此便是匈奴與中原的邊界,兩國在努西阿河屯兵交戰多年。陛下再看。」他將手指繼續南移,越過絲絹上的起伏山巒、連綿長河,直至離都,「若匈奴人破了努西阿河,繼續南下,至此方算攻克了中原都城。」他微笑道,「女王看得出來,比之努西阿河至離都,努西阿河至賀裡倫反而近得多呢,更遑論離水以南的中原國土。屈射的奪琦大王身死賀裡倫,均成大單于在賀裡倫一戰中身受重傷。賀裡倫國王已然戰敗殉國。兩國之間已成水火。即便均成大單于更覬覦中原江山,這些年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不問出身門第,固然願意相隨,但推進至離都還需時日,如何甘願將有著血海深仇的賀裡倫人置於身後;更不要說屈射貴胄,一來絕不會放棄復仇,二來他們對中原的執拗,遠不如均成大單于。單于南征,屈射頂天大王留守草原必是定局,他們又如何能忍受賀裡倫人安然佔據北方?倘若匈奴人這次又被中原阻於努西阿河,若不至潰敗,一定還在草原盤桓,向北、向西,都是好去處。若失此與中原結盟之機,屆時對賀裡倫又有何益?」

「若我發賀裡倫舉國之兵,如何必勝?」

辟邪搖頭道:「自古行軍征戰,並無必勝之計。但有兩件事,賀裡倫與中原可以佔得先機:敵後奇兵與制敵利器。」

「敵後奇兵就是賀裡倫人了。什麼是制敵利器?」

辟邪用匈奴話道:「火炮。」

「啊……」慈姜欣慰地吁了口氣,「就是阻了那人的火炮。」

「正是的,若非中原天子帶著炮陣趕到,夕桑一戰,結局又是不一樣了。」

慈姜一直以來平靜得如同神的傀儡,此時終於如最虔誠的信徒般迸出狂熱的目光。

「早在夕桑一戰前,便有萬斤精鐵運於屈射人身後,就在這個時候,中原已在山裡秘密煉製了近百門鐵炮。若賀裡倫能與中原聯盟制敵,則這些火炮,就要仰仗賀裡倫的兵馬從山中起運、看守、運輸到屈射人身後。一旦這些火炮將屈射人後防轟得崩潰,中原兵馬正面衝擊,勝算就大了。」

「你說的不錯。」慈姜道,「上下山阪、出入溪澗、險道傾仄這些事都是我們賀裡倫人馬最擅長,屈射人亦是弗如。倘若平地遭遇屈射人,我們的弓箭卻不及他。只恐那時火炮被他奪去……」

辟邪道:「女王莫要擔心弓弩之事,奴婢已命人備下中原最強的弓弩,只盼早日交到賀裡倫鐵騎手中。而火炮嘛……」他嘴角漾起一個坦誠無辜的笑容,「裝備、發火、開炮這些要緊的本事,除了與賀裡倫會合的中原兵士,還須賀裡倫的戰士一樣日夜操演,學會純熟使用,共同制敵,確保不失。因此需要額外劃撥至少五百力大聰慧的賀裡倫戰士,不知陛下可允嗎?」

「賀裡倫裡聰穎可靠的男丁何止千萬?若是要,一定挑選好的聽候調遣。」

這幾乎是成了事——「有陛下的主張,此計已成了大半。中原萬萬蒼生定感激陛下垂憐。」

慈姜又笑了起來:「中原人與我沒有什麼相干,我只在意賀裡倫人這次大戰之後又是多少折損。那些婦孺,失了男人,又當如何營生?」

「百姓營生都有賴土地,從北向南萬里,別無二致。」辟邪的幾乎透明的指尖又落在地圖光滑的絲絹上,在空白處不自覺似的微微輕點著,「賀裡倫人若能從北方寒林深處出來,南至現今屈射所佔的白裡國疆界,水草豐腴,實在是戰後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慈姜不以為然道:「白裡雖然滅國,但白里人卻還沒有死絕。屈射戰敗,屈射人卻也不會死絕。正如戎翟人……」她抬起眼睛來望著正百無聊賴的黎燦,「也不會死絕一樣。雖然屈射勢弱,根基猶在,他族他國要想太平休養幾年,也非易事。」

辟邪笑道:「中原兵馬屆時也不會立時退兵而去,至少也要費上一年繼續蕩平匈奴餘部。」

「過了努西阿河,中原兵馬往前一里,便是軍資靡費,這次僵持在此就已經動到朝廷的根本,再花上一年,就算掃清了匈奴人,只怕也是國庫耗費殆盡的地步了。」

「陛下畢竟是一國之君,果然想得深遠。奴婢也在此求教陛下,此戰若能一舉擊潰屈射,今後草原上,當如何遠逐匈奴人,而草原又無群雄紛爭之亂?」

慈姜笑道:「此戰若勝,中原勢盛。草原諸國都當心嚮往之,求與之結盟。擇一友邦予之利器,長久替中原駐守,不是更好?」

「陛下所指的利器是什麼?」

「自然是火炮了。」慈姜也不隱諱,道,「既已授我族人使用火炮,賀裡倫人也願意用之,為中原守住北方草原。」

辟邪蹙眉收回手來:「陛下必然知道,此物關乎中原氣數……」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迎上了慈姜執拗堅忍的眼神,想了想,沉吟不語。

「謝倫零說過,劃地而治、結盟履約、歲貢銀帛這種事,你若不能做主,也不會冒險出使王帳,只為帶句話回去。就在這裡,須回答我:我要的,中原能給嗎?」慈姜容他自己慢慢盤算,自己低下頭來,輕輕撫弄身邊孩子圓嘟嘟的面龐。

辟邪道:「現在就有的百門火炮,當悉數奉上。」他見慈姜全然沒有抬起頭來理會的意思,接著道,「戰後一年內,若這些火炮有毀損,中原都會按數補齊。」

慈姜瞥了他一眼,道:「千里迢迢地將火炮運來,路上都是屈射餘孽和各族散兵遊勇,護送火炮的人馬出關過河,所費更多,與其如此,不如將火炮製法索性傳了賀裡倫人,就地築炮不是更好?中原人講: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不就是這個一勞永逸的道理?」

「教賀裡倫人就地築炮?」辟邪搖頭,一邊慢慢將鋪在地上的地圖收了回來,小心疊起來,一邊道,「陛下,適才已經稟過,這件事物,關係中原氣數,實不敢私授海外。奴婢若在此隨口答應,就是欺瞞陛下,日後不能成事,兩國交惡,適才商量的事,全做空談。此事奴婢是決計不會答應的,中原無論是誰,甚至是當今天子,都不會向陛下承諾這件事。若陛下強求不得,兩國因此生了芥蒂,不能聯盟,中原此戰的勝算自然大減……」

「哦?」慈姜抬起頭來,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們又當如何?」

辟邪的面龐飄飛著炭火餘燼映染的嫣紅,飛目似乎是撕裂夕陽的永夜,挾茫茫無盡的冰河歷萬年而來。「死戰。」他望著慈姜冰藍色的眼睛道。

穹廬中是突來的寂靜,傳說出現在夕桑河谷的不死的黑色騎士,正用死神的目光俯視著奉為真神的女王。火的餘溫、嬰兒的柔暖、少婦慵懶的呼吸,都在這瞬間凍結了般,讓慈姜半晌之後才從窒息中透出悠長的嘆息。

「他比不過你的決絕。」她像是避開了刺骨的鋒芒,垂目再細想。

而辟邪終也恭謹地低下頭,輕輕咳嗽起來。

慈姜道:「非我要強求中原傳我賀裡倫火炮製法,實是因為戰事瞬息萬變,等不得中原朝廷批覆、制炮,再運至努西阿河北岸。」

「陛下的憂慮,奴婢明白得很。」辟邪像是忍受著些痛楚般地蹙著眉尖,想了想道,「現今已在塞外的工匠,奴婢可以做主留下兩人,今後助賀裡倫做修理整備事,陛下以為如何?」

「這樣已是很好。」慈姜目光閃爍著。

「如此?」辟邪試探著問。

「如此便與中原結盟。」慈姜微笑道。

辟邪鄭重取出半面虎符,舉於額頭雙手奉上,道:「奴婢知道陛下雖在敵營,但聯絡賀裡倫族人的途徑依舊暢通無阻,因此當面奉上此虎符,請陛下轉交賀裡倫大將持之,與中原伏兵堪合之後會兵一處,南下共圖大事。」

慈姜取過虎符,點頭道:「我雖然遠在北方,仍知道虎符之重。中原天子之誠,我領受了。」她放下虎符,從枕邊掣出一柄出鞘的晶亮的匕首,像是隨時備著殺人見血,刀鋒煞是鋒利,在辟邪面前散發著寒氣。

她左手按地,將匕首放在左手小指上。辟邪與黎燦都是微吃一驚,還來不及出言詢問阻止,慈姜卻連眉頭都未皺,稍一用力,竟將小指切了下來,隨手扔在木灰中,又取出一段白綾,麻利將傷處包了,才將小指連同其上一隻簡樸的瑪瑙戒指一同從木灰中撿了出來,放在辟邪捧在手中的絲帕中。

「僅見了戒指,我族人仍然是不認的,須將我的骨肉一併帶去。切記。」

「遵命。」辟邪珍重地裹好斷指,揣入懷中,「中原必有良將攜此指尋賀裡倫族人踐諾今夜所議。」

如此大計議定,辟邪有些脫力地扶地吁了口氣。

慈姜道:「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天明瞭。現在決計是走不了了。這裡還是夠藏兩個人,待明夜再找機會走吧。」

「只怕露了行蹤,反累及女王陛下。」辟邪道。

慈姜的笑容甚是微妙:「這裡很少有人來的。你去將門口左右兩端的狼尾摘去,有人見了,自然會知會謝倫零。」

「是。」

辟邪正要起身,慈姜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辟邪微有些詫異,順著她的目光,看到的,是屏風前立了許久、挺拔驕傲依舊的黎燦。

辟邪會意地扶起慈姜,黎燦卻有些懵懂,看著這個因為畢生被人俯拜,所以總是落足輕盈、唯恐踩到信徒手指的神女向自己緩步走來。

「你是屈射人的死對頭?」慈姜盯著黎燦的眸子。

黎燦挪開目光,側目無聲詢問正站在慈姜身旁的辟邪,而辟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竟不置一詞,輕輕走了出去。

黎燦心中咒罵了幾句——眼前的女王身量高挑,幾乎要趕上自己,稍稍垂目,便能直視她的眼睛,冰藍色,像賀裡倫人從未見過的冰洋。

「我不是屈射人的死對頭,也不是中原人的死對頭。」黎燦嗤笑了一聲,「我無國無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自由自在?」慈姜笑道,「這年月這地界,哪裡有自由自在?」

黎燦一把抓住她纏了白綾的左手,將她的指尖舉在自己唇邊:「陛下站在我的面前,難道不想要片刻的自在?」

慈姜嘆了口氣:「若你也一樣痛恨屈射人,便知道我不想要片刻的自在,只是都在苟且偷生裡,他有同樣的立場來告訴我,我也值得享受一瞬歡愉。」

「我卻沒有苟且偷生。我要享受歡愉的時候,就去享受便了,也無須別人告訴我應該不應該。你是真神轉世,大千世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個仗,不打了,跟著我現在走了,又有何妨?」

「一走了之?」慈姜饒有興味地咀嚼這個主意,「你能讓我不再聽到故國的訊息,不再見到中原無盡的使節和說客,不再想起父親、兒子,跟你走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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