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俯視著辟邪一臉專注熱忱,懇切得全然不像定下這個挾持洪定國計策的人,知道此事定然有變,想了想道:「如此看來,在白原河築城一事,亦是當務之急?」
「正是的。」辟邪笑道。
皇帝嘆道:「可惜南邊少了世子分憂,當真棘手得緊。」
洪定國笑道:「正如臣所說,黑、寒兩州,京營總督前往督陣是最好的。不知總督何時率京營啟程呢?」
辟邪撩起袍角,輕盈地站起身來,轉向洪定國道:「奴婢是率京營回京,還是駐守邊境,與世子一同築城,都還未定呢。只待皇上定奪,奴婢都是欣然從命的。」
洪定國知他所指,幾乎從鼻孔中哼出聲來。然而見辟邪神智舉動均不似重傷,心中十分疑惑。
一時這帳中,無人稱心如意,都意興闌珊,未幾洪定國先退,領伴當自回,當日即啟程前往白原河督戰。
辟邪望著他走出帳外,長吁了一口氣,伸手按住了腹上的傷處,自覺沒有鮮血滲出。
「涼王今早親行至京營——洪王並未取道出雲、涼州回洪州,現不知洪王行蹤。奴婢太過魯莽了,險先反令皇上、涼王處於險境。」
皇帝抽了口冷氣,手足冰冷,霍然而起。
「就容他這樣來去自如,無用之至!」
辟邪等忙跪倒稱罪。
就算是辟邪籌謀,仍然落於洪失晝下風,皇帝心中憋屈,剛咆哮了一句,卻見辟邪的臉色就在這一瞬的工夫便愈發灰白,只得深深透了口氣,拂袖而去。
「大師哥。」辟邪自知無力支援,拽住吉祥的衣襟,頭暈目眩地傾倒在吉祥身上,「大事未定,不要讓陳先生令我睡很久。」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將所有的包袱甩在了吉祥身上,坦然昏死了過去。
「好在是傷重之後體弱而已,創口卻沒有裂。」陳襄來看過之後,對吉祥道,「既然大哥兒不聽我的話,不願鎖他在床上,不如就灌了這劑安神的藥,叫他昏睡著不能到處跑。」
「那豈不是連一個孩童持刃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吉祥蹙眉道。
陳襄不以為意道:「反正是在大哥兒這裡,有什麼打緊?」
一時閒人皆去,吉祥出指輕試辟邪的脈息——雖然因失血體弱,脈象浮大中空,然而經絡中內息豐盈順暢,果然是精進在自己之上。
不知何故,慈寧宮最近的密信中終於鬆動,以皇帝能平安迴鑾為最上,容吉祥自行決斷。然而,以為奴者來說,「自行決斷」四個字卻最是包藏禍根,日後有任何變故,都在他此刻「決斷不利」之上。更何況,他分明知道,要得手,此生也只有此時了。
吉祥為心中的惡意忽然一凜,抽回手來垂目按壓下心中的煩躁,不免長嘆了幾聲。
「大總管何須如此?」有人輕聲笑道。
吉祥回首,見姜放悄聲走了進來。
「大將軍。」
「大爺再擔憂也是無用。」姜放細細望了望辟邪的神色,道,「這般重傷,這般性子,就算是陳太醫貼身跟著,小順子和李師捆著,只怕大爺一隨皇上起駕回京,他便自己瞎折騰,不用入冬,就會搭進自己的性命去。」
吉祥倏然抬起頭來,看著姜放,細想了想道:「若皇上要他率京營侍駕入京呢?」
「那是絕無可能的。」姜放道,「他稍加搬動,就是瘡口崩裂,更不用說皇上是如何亟須疾馳回京。更要命的是築城這件事。若無他與洪州的世子爺互有商量,這城怎麼建得起來啊。」
「若無那城池,匈奴人可要四處亂走,遍地橫行,怕是防不勝防。」吉祥跟著姜放一起嘆起氣來,「大將軍是最知道北方實情的人。就只怕辟邪在此休養,京中朝廷怪罪,說起我兄弟二人在皇上身邊受寵恣意,不把人放在眼裡呢!」
「都是為了皇上的安危,怎能怪到大爺頭上?」姜放見吉祥神思飛轉,忙又道,「洪州尚不清楚六爺的傷勢,只怕還在疑慮他究竟向南向北,但也瞞不過他們幾日。皇上是行是留只怕就當在這兩日決斷了。大爺在北方還有什麼事,這兩日里也未必來得及辦完啊。」
吉祥望著辟邪肆無忌憚昏睡的面龐,自認識辟邪第一天起,便從未見過他無憂無患、無思無慮的一瞬,師傅臨行時滿是不忍而輕撫師弟黑髮的手指,和沙塵中攢入辟邪心窩的箭鏃——吉祥的嘆息從心中最柔軟處衝破出來。
「唉……誰說不是呢。奴婢一介內臣,著實沒有什麼見識。這等瞬息萬變,不是奴婢這樣的人可以應付的。」他如釋重負地起身道,「都是皇上和大將軍要議的大事,這事不同萬歲爺商量,怎麼上這裡來了?」
「替六爺找了些名貴藥材,看是不是用得上。」姜放坦然胡說著。
吉祥笑道:「奴婢去請陳先生來看看。」
姜放目送吉祥遠去,轉身伸手輕輕推動辟邪肩膀。
「主子爺、主子爺。」他在辟邪身邊喚了幾聲,見辟邪依舊昏沉沉不能清醒,只得默然凝視了半晌,摸出一縷髮辮掩在辟邪懷中,方不忍而去。
京中是九月十九日得到皇帝渡河決戰,並大捷於白原河的戰報的。
這日以成親王、劉遠為首,謁太廟報捷,京城百姓均出門結綵放花,爆竹聲接連三日,此起彼伏,未曾中斷。
自太后始,各宮放賞極豐,都是放下憂心後的解脫,招入伶人數百,在慈寧宮與御花園連唱多日戲文。這是近幾年來難得的高興,甚至言官御史都無一個掃興,滿朝都是歌功頌德的賀表。連劉遠也上了表,贊皇帝是不世出的英明果決,親征一策果然大挫匈奴人的銳氣。
更有高明者,知皇后產期將近,王氏一門為此役慘死父子二人,力主王驕十封侯。在朝在野,都是少見的一團和氣。
其中唯成親王憂心忡忡,理事間忽然神遊物外,群臣多有疑慮,不免問安解憂。
「窮寇殘兵,卻最是兇險。」成親王道,「皇上一日不曾還朝,臣子心中一日不得安寧。京營殘營拱衛行鑾南下,沿途不談多少匈奴遊勇,只說中原各府省交界,只要官府鞭長莫及,便是強人草寇。為盼皇上平安返京,臣日日焚香祈願,不知諸卿如何?」
一問之下,原來京中諸臣家傢俱有佛堂,人人素日禮拜——成親王不禁欣慰微笑起來。
「王爺坐纛辛苦,皇上回鑾,見王爺理事萬全,必更委以重任。」
「我是個愛聲色消遣的。」成親王笑道,「還是歇上個一年半載好。我這四個月來何止蛻了一層皮去!可要想這些事務都是皇上平日做慣的,就知為君何其辛苦,哪是你我臣下膽敢度量?現今最要緊的,是確保京營平安護駕回京。各地接駕佈防都要領了軍令狀去。」
正說到這個正題上,便有侍衛遞進來皇帝加急手諭。
「皇上十五日的手諭,就由京營護駕回鑾了?」成親王接過看了,不禁訝然,「這麼早。」
這是京營一路精兵,疾行出發,朝野並無人被事先知會。翁直道:「若是如手諭所說,由京營騎兵輕騎侍駕回程,此刻應當行至了重關、雁門之間,三日後必入驕陽關,之後就是京畿地界了。」
「好快,好快的決斷。」成親王蹙眉沉思,「這手諭如何傳來的?」
「若八日間就到達離都,應是從最快的驛站走的。」
「驛站?」成親王不禁脫口而出。
「太后叫成親王。」慈寧宮太監康健進來道。
群臣都站起身來。成親王想了想又道:「就遵上諭,令上江水軍火速接應。各部各為皇上回鑾京師早做準備。」
康健一邊領引,一邊道:「太后適才還說,成親王這麼來回折騰,很是心疼,只是軍前的侍衛回宮,想王爺也惦著皇上,一同聽前鋒的人回話。」
成親王連連稱是,道:「是哪個侍衛迴轉?」
「說是胡動月回來了。」
「哦?」成親王側了側頭,「不是遊雲謠嗎?」
「確實不是。想來是皇上眼前最得力的人,必留在皇上身邊護駕呢。」
他到慈寧宮的時候,太后已然問了大半,說及皇帝在三里灣身負箭傷,都是大驚。
「那一役京營折了四千餘人,好在聖駕平安。」胡動月道,「就是臣馳回之前的幾日,皇上創口有些紅腫,稍有些熱症。」
「這個阿納著實可惡。」太后切齒,「聽說最終還是斬得他的首級?」
「是。自阿納被斬,匈奴人才算大勢已去。皇上聖明仁德,仍命以親王之禮安葬了。」
「皇上身邊的人都還好?」成親王問。
胡動月道:「侍衛營也是多有死傷,紫南門侍衛中游雲謠落馬,被匈奴人踐踏得雙腿稀爛,蒙太醫陳襄截去了他的兩腿,才保住了性命。內臣裡,京營監軍辟邪重傷,箭鏃入腸,臣返回時仍是不知生死。」
成親王已霍然站起了身。
「好好坐著。」太后漫然看了他一眼。
胡動月又稟了皇帝如何駐紮在努西阿河以北,此次北伐五軍如何拱衛之事。成親王與太后心不在焉地聽完,放了豐厚的賞賜,命其退下。
「為一個內臣,如此失態?」太后望著成親王。
「母后是知道的,辟邪總是服侍在皇上身邊的,兒子想他重傷,皇上深陷戰團,必是險象環生。」
太后點頭道:「你現在也知道為君的不易,若能想著分憂,更是好了。」
「是。」
「皇后這幾日已坐臥不寧,比算定的日子還早了幾日。若是皇子在這一兩日里誕生,宮中的戍備又當更加用心。」太后用明朗的聲音道,「北方匈奴既定,宮中又有太子誕生,豈不是最好的時候?」
「正是的。」
若是太子降生,就算是皇帝迴鑾的一路上盡是虎視眈眈的藩王,這天下也和自己沒有半分關係了——成親王用盡全身的力氣微笑著。
太后憫然望著他的笑容,道:「有些事,總有個前因後果。有的沒的,不在這刻。」
成親王笑著:「母親聖明,兒子也不糊塗。」
太后的目光深沉如海,令成親王歸途中依舊戰慄不止。
門上趙師爺也已得了信,無人處忙迎上前問:「王爺不覺得蹊蹺嗎?」
「怎麼說?」
「手諭是從驛道上來的。那麼洪州、黑州人這兩日也當知道了。」趙師爺道,「倘以速制勝,要的是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時迴鑾京師,何必又故意下此手諭?直接悄悄回來就是。要是如手諭上說,開放上江界水域,以禁軍水師護衛,那入京的時日又要晚上兩日,又何必十五日便拋下瞬息萬變的戰場,不待大局安定就返京?」
成親王抬手止住他,先頭回了花園盡頭的書房,坐定了問:「最近兩日可有訊息說尋到了均成的屍首?」
趙師爺搖頭:「只知道阿納的屍首在皇帝手上。」
成親王道:「京營騎兵不過萬人,此次折損五成以上,皇帝能帶回的,大概數千。孤軍要過涼、洪兩州,談何容易?洪州重兵仍在北邊,就罷了。只是黑州人在一路早有對策,太后、皇帝無不了然,豈會輕易孤軍而行?必是由京營的大部人馬護著回來。要萬無一失,定須帶同步兵炮陣,如此便是一個月以上的行程。」
「那麼……」
「皇上有辟邪在側謀劃,又有吉祥護衛,多半是平安了。且看黑州人如何不死心地折騰吧。」成親王冷然道,「回京這路已無礙大局。只是宮裡……」
趙師爺心領神會,道:「那穩婦入宮之後便不得訊息。不過今日跟著王妃入宮的女子已回來報過,皇后可不妙啊。」
這隻怕是成親王最近聽到最順耳的一句話。
趙師爺又道:「皇后也只是撐到今日罷了。想要平安誕下皇子,那個身子,是不行的。」
成親王道:「皇后身懷六甲數月才肯叫人得知,中宮對王府的猜忌不謂不深,連太后也是護得緊實。我可不願心存這般僥倖,這兩日里無論如何要有個確切訊息。」
「吱呀——」廊下鋪著的木板被人踩得響起來。
兩人收住語聲,便聽得內臣在外輕輕叩門,道:「王爺,有封書信送到門上。」
趙師爺走出來接過,奉與成親王。
信由火漆印信封著,成親王拆開,自書案下的抽屜裡取出一張都是方孔的紙來,覆於書信之上。
成親王通讀完方孔中露出的字句,茫然仰起面來,不置一詞地出神。
趙師爺望著他面上悲慼的神色,駭道:「王爺,這是怎麼了?」忙從成親王手中接過書信細看。
「陸」這個字便是用來稱呼辟邪的暗語。原文中說的是「陸過武勇死戰」,但去了被紙遮蓋的行文,從方孔中露出的卻是「陸戰死」這句短促冰冷的結局。
趙師爺大驚:「辟邪死了?」
成親王的悲傷和嫉恨糾結成眼角的冷淚:「他竟為了皇帝身死北地。我有什麼不如皇帝,得不到他一點的心意?」
「王爺……」趙師爺相勸道,「北伐決戰兇險,萬軍之中,武功高絕如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畢竟是死於國事,若此刻王爺在位,他也必能為王爺粉身碎骨。」
「你道他是個沒有心的人?」成親王抹去淚痕,冷然睨著趙師爺。
趙師爺微微打了個寒噤,道:「學生不敢。」
成親王已然站起身來,勃然掀翻了書案。
趙師爺噤若寒蟬,肅立於一邊。
成親王揹著手,走到窗前,一掌推開窗戶,讓涼風拂在燥熱的面龐上,冷然道:「他那樣的人,本當懂得只有我才懂得他。他竟不是我的。可惜。」
趙師爺握著書信,在成親王身後戰抖著,良久才用乾澀的聲音道:「王爺,且看這書信後面的文字,才叫聳人聽聞呢。」
密信中道:十五出發的,是京營兩千精銳,然而皇帝卻不在其中。雖然震北軍在白原河大捷,而皇帝營中的瘟疫仍然盛行,皇帝深染重症,陳襄束手無策,這幾日頗有沉痾狀,只得先遣京營回京安定局面。若皇后誕下皇子,務必確保皇子安全。
「這個人的訊息從來無錯。這便說得通上諭奇怪的地方。」趙師爺道,「這麼大張旗鼓地說回就回,幾日裡就到京城,比之安穩護駕回鑾,倒不如說更像是平亂的模樣。」
成親王轉回身來,奪過書信又細看了一遍,按著額頭道:「這一日太多變化,若不深思熟慮,便是殺身之禍。能用上的人,此刻都用上吧。」
成親王府次日備下盛宴,賀努西阿河與白原河大捷。各部親貴重臣雲集一堂,一直喧譁至入夜。上了年紀穩重的老臣都盡興而歸,剩下的,都是成親王素日里愛往來的青年英俊。
喝酒行令到夜半都有些恍惚時,成親王悄悄拽了拽鬱知秋的袖子,在他耳邊笑道:「你知道我今日由這些人在這裡折騰,可是為了誰?」
鬱知秋勉強賠了個笑,躲閃道:「王爺的盛情,臣愧不敢當。」
「你來。」成親王當先向後而去。鬱知秋沉著臉跟著,剛進了書房,便被成親王從身後一把抱住。
「王爺!」鬱知秋輕輕一個寒戰。
成親王笑道:「這裡沒人,你怕什麼?」
「我……」鬱知秋按捺下心中慍怒,最後無奈道,「王爺不必錯愛,有什麼差事,只管吩咐。」
「你是越來越聰明了。」成親王一笑,將臉龐埋在他堅實的肩膀上,輕輕說了幾句話。
「這萬萬不可。」鬱知秋變色道。
「真要到那個時候,只有直入慈寧宮請太后做主才是最安靜的法子,不然天下大亂,屆時受苦受難的,真是你我這些京中王公嗎?你要心裡慈悲,可要替這個天下打算呢。」
「不會的。聽胡動月說了,皇上安然無恙。」
「真是迂了。」成親王道,「胡動月是十一日出發的,後面幾天有什麼變故,難說得緊。況皇上安然無恙,是臣子日夜祈求的,那是最好了。」成親王在鬱知秋身後冷笑,「四海平定,一切如常,社稷之福啊。」
「有違規制,被人知曉,不管是什麼理由,都是大逆的罪。」
「你自己開宮門來去自如,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看這規制也沒怎麼在你眼裡。」
鬱知秋在成親王的臂膀中微微戰抖。
成親王不禁輕笑出聲,潮溼的呼氣噴在鬱知秋的脖頸裡。
「臣明白了。」鬱知秋咬破了嘴唇,垂下眼睛低聲道。
九月二十五日天還未亮,內務府並坤寧宮內臣都來回太后,皇后已有轉胎之象,守喜的穩婦及當值的太醫俱在坤寧宮。
直至成親王下值回到府內,坤寧宮仍沒有確切的訊息。
王府內臣一撥撥地去向宮內詢問,都是石沉大海。到酉時掌燈許久,忽聽門外驚惶的腳步聲。成親王霍然站起身來,親開了門走到廊下。
昏黃的燈下是內臣瞠目結舌的面容。有人在後笑道:「小王爺還沒歇著?那奴婢可不算打擾小王爺休息。」
「姑姑。」成親王迸出這句話的時候,能聽到自己咽喉中的呻吟之聲。
洪司言恍若未聞:「有幾句太后娘娘的話,要單獨問小王爺。」
「是。」
話雖如此,康健卻拉著一個婦人一同跟進了書房。
洪司言並沒有解開身上的斗篷,看來並不想久坐。
「這是坤寧宮的穩婦。」她道,「太后娘娘嫌內務府薦的人不好,說小王爺這個時節是坐纛的親王,這個差事辦得出了紕漏,甚是不喜。」
成親王怔了怔,原來派入宮中的穩婦已然被太后察覺了。他知道這種事情都沒有真憑實據,從震驚中振作了精神,正要爭辯,洪司言已向康健點了點頭。
康健將那穩婦向前推了一把,從腰中拽出匕首,自其後背無聲無息地刺入,將那穩婦一擊斃命。
成親王驚得面色煞白,脫力地倒在椅子上。康健舍了匕首,將穩婦的屍身棄在地上,徑直退了出去。
「太后著奴婢來和小王爺說:小王爺坐纛辛苦了,皇上這就回京,小王爺要知保重,好好地在家休養一陣子才好。今後太后膝下,還指望兩代人承歡,頤享天年呢。」
上至母親,下至奴婢,竟沒有一個向著自己——成親王被傾盆箭雨般的憤恨攢透了心臟,不忿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自小讀書上進,諸皇子中沒有一個能邁得過我去,為朝廷做的差事無不妥帖稱心。我心中的抱負見識,母后知道得最是清楚,我也因此最敬愛孝順,從來沒有忤逆過母后半分。朝中行事,天下青年英俊亦無有不傾慕的。母后厚此薄彼,究竟是為了什麼?」
洪司言嘆了口氣,道:「小王爺,皇帝就是皇帝。」
成親王冷笑道:「姑姑回去請教母后,若皇上在北邊不回來了呢?」
洪司言蹙眉,目光流轉在成親王臉上:「這是從何說起?今日吉祥已回京密宣了五城兵馬司袁迅,這時辰,皇上就該入城了。」
「不會的。」成親王獰聲道。
洪司言望著他的面容,想了想忽問:「小王爺的訊息又從何而來?」
她見成親王緘口不語,不禁嘆道:「小王爺,皇上北伐時處處險境不錯,然而,他身邊的人確實都沒死絕呢。那些奴婢壞了心,攛掇小王爺,小王爺可不要輕易上了當了。」
成親王望著洪司言翩然而去,茫然沒有頭緒地胡思亂想:就算是有人設計要他起了不臣之心,那暗語、印信如此機密,那人是從何得知?如此洞察狡慧,天下又有幾人?
——青衣雪容,猶若晴日冰峰——成親王想起那少年來,突然冷汗浸透衣衫。
已過下鑰時刻,紫南門侍衛多在宮城內駐守。鬱知秋卻仍在宮外徘徊。
自成親王密約相求,他便夜夜悄悄開了宮門守候,若當真生變,成親王便可從紫南門潛入皇城宮城,進而直入慈寧宮。
只是北方並不似成親王所言,沒有半點明確的訊息,朝廷中依舊在歡天喜地等待著大駕回鑾,他口乾舌燥,在清秋的夜裡焦躁地跺著腳。
只是今夜重重宮闕內外,都是隱隱的嘈雜。不久便聽正南方向雷鳴奔湧,如驟雨壓境,顯然是數百人的騎兵列陣而來。
鬱知秋按住了刀。身邊的侍衛也聚攏過來。「上槍、上弦。」鬱知秋道。
前方大道之上,一騎飛馳而來,手持明黃色信騎。
「皇上回鑾了,開門!」
北征的侍衛營黑壓壓一擁而出。儀仗分列,之後是瘦削的皇帝策馬趨近,靜靜俯視。
「這是鬱知秋吧?」皇帝道。
「皇上大喜。」鬱知秋領著眾人叩首。
不同於現在疲憊精瘦的北伐侍衛營,皇帝已然很久沒有見過如此強壯乾淨的近侍,心中莫名地不豫起來。
「太后在慈寧宮?」
「今日慈駕都在坤寧宮。」
——必是臨盆的情狀艱難,已然驚動太后主持大局——皇帝出了會兒神。
「皇上回乾清宮?」吉祥上前問。
「既然母后在坤寧宮,朕必要先去慈駕前請安。」皇帝的聲音有些猶疑,卻因為找到了堂皇的理由,頓時下定了決心。
這般數百騎隨皇帝大駕直入宮門,至乾清門尚止。夤夜軍聲撼城,太后已然被驚動,自坤寧宮內領著眾人親自走了出來,見內臣簇擁著箭袖戎服的皇帝健步上前,才將凜凜的目光垂下,望著皇帝搶上幾步,跪倒在腳下。
這刻安寧疲憊,皇帝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覺雙肩一暖,已被太后攬在懷裡。
深宮之中,無人敢於啜泣,母子二人沉默許久,太后終於鬆開了雙臂,雙手捧著皇帝的臉頰,細細端詳,用手指抹去了皇帝臉上的淚痕。
「兒子不孝,疏離母后膝下數月,雖有北方大捷,卻致母后時時牽掛擔憂,兒子心中不忍不安。」
「匈奴大患自孝宗皇帝始,至今日潰散,社稷之福。一點牽掛算什麼?」太后扶起皇帝,依舊握著皇帝的手掌,「瘦得多了。」
「是。」皇帝的目光便投向坤寧宮昏暗的大殿,「裡面……」
太后只是搖了搖頭。
「皇后叫進寶。」裡面的穩婦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望著跪了一地的人,嚇得伏倒在地。
「這是要做什麼?」皇帝詰問。
產房之內呼喚內臣,是從所未有的事。
太后立即按住皇帝的手臂:「皇帝管這些事做什麼?」旋即向進寶點了點頭。
進寶忙向太后與皇帝叩了頭,隨穩婦入內。
「都出去。」皇后的氣息微弱,目光卻狠戾地自周遭的人臉上掠過。
穩婦等豈敢棄了皇后出去,都嚇得滾倒在地叩首。
皇后又道:「若不出去,進寶只管都殺了。」
「出去。」進寶喝道。
悶熱的產房中瞬間便只剩下進寶一人在飄搖的燈光下獨立。
「我不行了。」皇后從蒼白的嘴唇透出的,卻是決絕的聲音,「就是現在,可指望得上你?」
進寶趨近產床邊,叩首道:「是。奴婢已試過多次了,絕不會傷及皇子。」
「好。」皇后點了點頭。
進寶從旁取過手巾,擦去皇后慘白臉上的冷汗:「只是,產婦是活不下來的。奴婢一旦動手,娘娘亦不能倖免。現皇上就在門外,娘娘可有話要傳給皇上知曉?可要見一面?」
皇后死屍般的面龐突然綻出一抹笑容。
「不,我和他無話可說。我就此死了,他再不尋思廢后的事,稱他心意,於他於這個孩子,都是太平和氣。他心裡咒我,又不甘自己的惡毒愧疚,不會見我的。你記得,這裡做了些什麼,絕不要叫他看見,也絕不要叫他知道。若他因此對這孩子有了芥蒂,此子在宮中必無生機,倒是你,」她將進寶招得近了些,用盡最後的力氣,嘆息道,「我們主僕一場,這孩子若能活下來,也是你救的性命,今後,你替我照顧好他。」
「是。」進寶取過匕首,抹去眼裡的淚水,「娘娘放心。」
「皇子重珄降生坤寧宮,朝中清平安詳。」
——皇帝親筆的書信中如是說。
「王大將軍要封侯了?」小順子問。
早先密報中言及:以裂腹之痛,後竟無一呼一語,坤寧宮內外無人驚動。因而破腹取子之事,皇上一無所知——如此志堅性烈的皇后,就此殞沒,可謂慘烈,實是可惜。
辟邪嘆道:「那是自然的,無論如何,北方大捷,皇子降生,兩件天大的喜事,是搭了王大將軍至親的三條人命進去,比之這震北軍中任何一個,都值得這‘永平侯’三個字。」
小順子撇了撇嘴:「大將軍呢?」
辟邪拿手指敲了敲他的腦門,道:「大將軍封侯是遲早的事,哪要你操什麼心。更何況,要說祈願永世太平的心,大將軍亦比不上太子舅父吧?」
「師傅說的是。」小順子笑,「這旨意師傅竟要自己去頒嗎?」
「皇子誕生,皇后崩逝,泰極否極。王大將軍一定是百感交集,須有皇上親近的人在側寬慰。」辟邪慢慢合上皇帝的書信,放入懷中。
「朝中可要安靜一陣了呢。」小順子笑道。
「就是太過安靜了。」辟邪冷笑——可惜皇帝為了皇子誕生一事,已等不及地要回宮,不然,只消再過上三四日,再有第二封密信火上澆油,野心勃勃卻優柔不決的景儀只怕便會露出馬腳。
成親王的心胸中已被無窮的智謀詭計塞得滿滿的,皇帝這般孤軍長途奔襲的「勇氣」二字,他天生就不會理解吧。
只怕這智而不決的成親王還會在朝中糾葛日久——辟邪嘆了口氣。
「大軍在外,稱意的縞素不好找,師傅將就。」小順子將素白的袍子裘衣放在辟邪身邊,過來為他梳頭,「我看也未必是要師傅頒這個旨意,定是師傅在帳中侷促得久了,鐵了心地要出門!」
辟邪的精神卻全在於手指間纏繞的一股髮辮上,對小順子呼痛呼冷的勸諫全然未聞。
漆黑的髮絲,明亮如太陽神的光芒——願這一絲最後的純情懷念,能隨著自己去離都、去寒州、去見東方無盡的碧海。
「將這個結在髻裡。」辟邪將髮辮交給小順子。
「是。」小順子竟不似平日般多嘴愛問,將這縷髮絲結在辟邪柔軟的長髮中,服侍他穿了衣衫,道,「外面可冷。」
厚厚的帳簾掀起,寒意刀鋒般撞入懷中。茫茫天地,每一片白雪都似永駐在半空,安靜緩慢地飄落。
慶熹十三年十月初五,小雪節氣。
京營提督太監手奉御旨,向白原河行去。
他白衣拂地的那瞬,幅員千里的白原雪地上並無大單于,並無左屠耆王,甚至再無天子、親王。新雪垛出的純白少年,仰面令細雪輕沾臉頰。
「真的好冷。」草原新主微笑著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