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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佳公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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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到了。」

必隆鬆開雙臂,仔細拭去景佳面頰上的淚痕,轉身往內室去。

「請姑娘進來。」景佳的聲音仍有些顫抖,捏著帕子立於室內,見季芸陪著明珠走入,忙上前一把拉住不叫行禮,綻開笑顏道:「辛苦姑娘走這一趟。」

明珠突蒙召見,自有些狐疑,清亮的目光在景佳臉上流連,忽笑道:「公主殿下召見,必是有王爺的要務相商。想見的,只怕不是奴婢呢。」

景佳一時語塞,想了想道:「姑娘聰慧,不敢相瞞。王爺為的是東邊的事,求內親王一個計較。」

明珠道:「奴婢也正猶豫。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自然是要趕回離都去的。奴婢在雁門相候,待他一同回京,反拖累了他疾馳。這麼想的話,只怕他連涼州都不入,徑直走重關、樂州一路,王爺更是見不上了。」

景佳悵然若失,咬著嘴唇。

明珠無聲地嘆了口氣,道:「王爺與他素好,知他為人,便信他必鼎力為王爺周旋。」

季芸問道:「姑娘的意思是,此時不必尋內親王入城?」

明珠笑道:「怕是尋見了,他也不便趕來。與其涼州相會,倒不如讓人在他入京驛道上截著他。我打算就此返京,倒更是便宜。」

景佳瞬間心意已決,攬住明珠的手,笑道:「這倒好。不如我們路上相伴。」

季芸倏然轉過臉來,望著景佳,怔了怔:「公主也回京?」

「正是的。」景佳道,「遇此大變,母后必也憂愁。我打算帶著多興回京,承歡母后膝下,望稍解母后煩惱。」

「這等大事……」季芸失色。

景佳已淡淡道:「這也是王爺的心意。」

明珠見他二人更有體己話要說,先福了福,道:「如此,便候公主殿下差遣。」

她告退出來,回西苑命同來的女官收拾行李。

聽聞返京,少女們喜氣盈腮,「嘰嘰喳喳」喧譁不住。

明珠坐在廊下,讓涼風輕拂髮髻,漠然望著。

「姑娘就要啟程?」身後有人輕輕地問。

明珠站起身來,向傍晚蔭涼的幽暗裡靜靜退了幾步,便可看見沈飛飛熱忱的面龐。她向沈飛飛盈盈施禮,道:「沈大公子,你護著我北上,涼州、雁門兩地奔波,我實是承你的情。」

沈飛飛大喜,道:「哪裡哪裡,都是我願意。」

「現有件要緊事,仍煩沈大公子幫個忙。」

「姑娘儘管說。」沈飛飛雙目放光,搓著手掌,等著明珠發話。

「要煩沈大公子往白原河壕營一趟,為我傳個話兒給六爺。」

「難道姑娘是將他扔在此處,自己要走?」沈飛飛更是笑得咧開了嘴。

明珠微笑道:「煩告知六爺,我這便隨涼王妃回京,在宮裡等他。」

「姑娘要回京?」沈飛飛臉色一沉,喜色頓失。

「總要回去的。」明珠像是說服著自己,漫然道。

「這句話也不盡然。姑娘家並不在離都,怎麼稱得上回去?姑娘生性灑脫,既能從寒州到雁門,天下之大,只要姑娘願意,哪裡去不得?」

明珠笑了笑,道:「沈大公子豈非一樣?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為何一定要困守涼州?」

「我的心在姑娘身上,姑娘在哪裡,我就去哪裡。」

明珠聽他胡言亂語多了,也不著惱,垂目想了想,喃喃道:「心嘛……」

沈飛飛見狀,急紅了眼,忙道:「姑娘切莫著了那小子的道。好端端地,為什麼與他為奴?」

明珠道:「平靜喜樂,不過就是一茶一飯。與他這般相處,我安心得很。」

「平靜喜樂?」沈飛飛冷笑道,「所謂平靜喜樂,難道不是白頭到老,子孫繞膝?他哪是能給姑娘平靜喜樂的人?」

「你說的是。但你說的那些,卻不是我要的。」明珠微出了會兒神,「也許不是他,卻更不是其他人。」

涼州夏日的風也甚飆急。明珠在火熱的晚霞裡綰了綰被拂亂的髮絲。

沈飛飛一時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明珠望著他虔誠的眼睛,輕嘆了口氣:「你豈不比我更傻呢?」

沈飛飛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淚珠,道:「我固然是傻透了,明知道姑娘的心已不在了,仍還心存妄念僥倖。如今姑娘對我再不聲色俱厲,我便知道,姑娘眼裡再沒有我這個人,是時候知難而退。但我卻知,若念著一個人,便會時時刻刻都望糾纏在她身邊。日日相伴,才是平安喜樂。他若想著你,便會時時在你身側,又何必要去什麼賀裡倫?」

以辟邪現在的體弱,本不當去賀裡倫的。但慈姜的動靜,著實令辟邪在意。賀裡倫女王依舊舉止冷漠,對攜去的絲綢珠玉並沒有特別的喜悅,這看似寡慾的面龐,卻在聽到火炮數量的時候,因為忍耐著攫取的慾望,微微綻出了些紅暈。

真正是頭疼。

辟邪歸途中忽然嘆了口氣,對謝還道:「兄長,真怕我們回京的時候又要晚些了。」

「那怕什麼?」小順子插口笑道,「白原河雖然辛苦,不過每月裡仍回雁門,有明珠姐姐在,師傅的病症也一日好得一日。倘若回京,宮禁森嚴,哪裡那麼容易得明珠姐姐診治?」

謝還亦笑道:「北方已定,中原亦跑不了。不差這幾日的。」

「是嗎?」辟邪笑道。

那般綿長悠遠的安靜,讓人過得一刻,便沉溺一分。一場北伐,耗了太多精神血肉,他在猶豫自己是不是值得片刻的懶散。

要是能長遠——辟邪嘴角的微笑凝住,為一時的慵懶,也許要搭進去明珠一生的人倫之樂,他被內疚和自己的軟弱攪得煩厭。

「師傅看,那是不是討人嫌的‘哼哈二將’?」小順子忽道。

李師在草原上縱橫無疆,這裡遇到本也不出奇,只是沈飛飛自來黏在明珠身邊,此刻孤身而來,難道是什麼變故?

辟邪的心頓時「怦怦」跳得難受,催馬直馳過去。

「寒州的訊息。」李師將懷中的信掏出來,急急交給辟邪。

「什麼事?」小順子見辟邪神色凝重,蹙眉不止,忙問李師。

李師只是搖了搖頭:「我送信。」

「我們即刻回京。杜閔反了。」辟邪合上書信,望著小順子道,「而沈兄為何在此?明珠呢?」

沈飛飛道:「我來說的是一件事。杜閔謀反自立,涼王早得了訊息,十分不安,和王妃商量。王妃便帶著小王子六月十二日回京省視太后,準備探探皇帝的口風。哎呀哎呀。」他撣著光亮的髮髻上的灰塵,抱怨道,「我哪裡知道這些皇帝太后的事,說的可對?明珠姑娘道,六爺若是知道杜閔的事,必定也要回京,因此她也不便孤身留在涼州,並同涼王妃的車駕一同回去了。」

「好,她想得周全。」辟邪悵然若失,怔了怔。

如此連白原河大營也不回了。辟邪命李師去壕營知會王驕十,轉過頭去,對謝還道:「兄長,雖事出緊急,卻也是個南歸的好時機。可願與我同行?」

告別草原的這刻來得太過突然。

謝還轉過身去,舉目眺望。碧草如青天,青天似原野,蒼茫一色,天地似仍在混沌。倘若鴻蒙時就是這般景象,又何必在意渺渺獨行,非要身歷繁華紛爭呢?

「南方?好啊。」謝還的笑容憂愁。

辟邪是走到第五日的時候才遇見傳旨太監的,官道上明黃的旗幟亂飛,見者避之不及。被辟邪攔住,立時眉開眼笑。

「殿下來得正好。奉皇上的口諭,免禮。命你直行上江行宮面聖。」

路程便直縮短了一日——辟邪亦喜亦憂。這一路已奔得骨骸俱裂,能少走一日的路程只怕都是救命了;然而皇帝特意自離都趕往上江行宮,只為了早兩日相見,只怕巢州戰事極不妙。

「若錯過,豈不直接去了京城?」辟邪道。

「這一路的驛館驛站都有自己人等候殿下。馬匹都是隨時備好的。皇上口諭,不拘什麼時辰,只要到了,即刻入內。」

辟邪無論如何都不願夜闖行宮。因此緊趕慢趕,然而到達的時候也是第九日的傍晚宮門下匙之後了。

胡動月等人候了多時,忙層層開門,容他長驅直入倚海閣。吉祥得了訊息,奔到宮門外挽住他的馬,急道:「劍、劍。」辟邪跳下馬來,解了佩劍交給侍衛,一路聽著吉祥抱怨他佩劍入內,一面抹去臉上僕僕風塵,一面正了正領口衣冠,奔入正殿中。

皇帝高挑的身影已離了座,幾乎走到了門前。辟邪收住腳步,撩起袍角,跪伏於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快起來。」竟是皇帝先開口道。

「奴婢……奴婢辟邪叩首,皇上萬福金安。」辟邪從氣喘中勉強擠出這句話來,行了大禮,被皇帝一把從地上拽了起來。

皇帝握著他的雙手,望著他的面龐,見一片片的,還是路上的灰塵,只當中露出的,還是晶瑩雪白的皮膚,不禁笑了。

辟邪忙又去抹臉,皇帝已笑道:「罷了!」

外面的小太監慌忙送入手巾來,皇帝親自接過,擦去他發上、面上的塵土,嘆息道:「竟瘦成這樣,但還算看得過去,不似王驕十說的那麼不堪。」

「是。這三四個月暖得很,皇上賞的滋補藥食都好,補益上來了不少。」辟邪道。

這幾乎是經年未見了。雖日日都有書信、摺子往來,似就在身邊,但乍見之下,遙遠異常。忽然便是無語的靜默,兩人耐心等著對方丟在努西阿河邊的影子飛奔回來。

「這可是連奔了九日的灰塵。」吉祥笑道,「萬歲爺這麼擦下去,就把白原河的泥巴擦出來了不是?」

皇帝笑了笑,將手巾交在小太監手裡,握了握辟邪兀自顫抖的雙肩。「坐吧。」

吉祥放了個柔軟厚實的褥子,辟邪感激地點了點頭,坐在其中竟覺癱軟了片刻。

「震北軍中安靜?」皇帝問。

「是。眼看到帶林了。因之前定計令屈射人向西方移動,所以大軍收束在帶林,不再前進。賀裡倫人正在猛攻屈射人左翼,將他們從林中趕出來。奴婢覺得現震北軍三鎮,只餘王驕十一人,有些單薄,若非涼王督陣,便須朝中再派遣一位善謀擅策的大臣軍前監軍。」

「翁直也走不開。東南方鬧成這個樣子。」皇帝卻不再理會涼王督陣的建言,直問,「幾方都舉薦你出使大理。你知道緣由的,打算怎麼辦這個差?」

「要說動大理結盟並非太難的事:一則段秉得了川、遒等州,但與西王在杜門、幽琴兩地不斷爭奪,尚未完全從西王手裡要回去,這回有朝廷許他兵馬入境,他自不會客氣;二則大理兵馬深入中原腹地這個機會實在太過誘人,段秉就算此時尚不敢觸中原逆鱗,但行軍講的就是地勢、人情、城池戍防,他亦會不惜餘力地要人勘探,這樣的機會他更不會放過。」

「這都是他想要的。於我們來講,日後的隱患太大。」

「皇上聖明。」辟邪道,「大理用到適度,才是最關節的事。若指望大理人進巢州解圍,不啻引狼入室。而能解巢州之圍的還是西王之兵吧。」

「西王地面上還有能用的人嗎?」

「白東樓冥頑不靈,是不行的,其子白望疆,皇上是見過的,體質虛弱,並無子嗣,倒是可以一用。巢州王景億為人剛古,雖失了巢州城,兵力不過數千,正面迎擊東王之兵是以卵擊石,但進兵西王龍門,倒是可以一搏。」

「甚好。」——鄭鈞海未慮得之事,在辟邪這裡都豁然開朗。皇帝點頭,道,「如此,便可引西王之兵發黑州,速戰速決了。」

辟邪搖頭道:「杜閔所佔黑州及寒州大半,都是他從前勢力最根深蒂固的地盤,先不必去算計遠處的得失。麻煩的,卻是巢州。若姜放重圍不脫,杜閔得了巢州全境,並沿別水直下梧州、瞿州;就算踞州固若金湯,皇上失了南方富庶之地,想與杜閔糾纏亦很是吃力,則杜閔和朝廷拒別水而分庭抗禮的局面就定了。」

「若以踞州之兵南下呢?」皇帝問。

「踞州之兵善守不擅攻,若一戰不成,踞州空虛,則離都、京畿俱危了。不到萬不得已,踞州兵馬還是以靜制動為上。」

「現在就只能任杜閔逍遙稱王嗎?」

辟邪望著皇帝沉鬱的神色,道:「杜閔這類野心有餘、雄志不足的逆臣,不足為皇上長遠慮。他現今鋌而走險,就是虛耗不起這一兩年的工夫,若將他困於黑州,不消皇上大軍征討,便如困蛇,自噬其尾,內耗而敗。萬請皇上制怒,容大將們於巢州等地部署妥當,再一舉摧之。」

「一兩年?」皇帝冷笑了一聲。

辟邪忙緊閉了嘴,垂首待他盛怒過去。

「涼王如何?」皇帝忽問。

「涼州很安靜。」辟邪有些隱隱的不祥之感,想了想,斟字酌句地道。

「你正月裡去了白原河,不知道涼州人圍了你的住處嗎?」

「奴婢是知道的。」辟邪道。

「哪裡算安靜?」——這便是質問了。

辟邪忙站起身來,垂手肅立,本當無言聽訓的,細想了下,還是覺得要替必隆辯解幾句。

「皇上明鑑。」他跪倒在地,「涼州地界多族混雜而居,涼王世代處政戍防都公允勤奮,各胡都深愛之。唯月氏一族勢大,多年望取而代之。即便如此,月氏人也不曾想過要藩地自立。以必隆之才,盡彈壓得住的。就算是正月那件事,也是受人挑唆,以為奴婢是為撤蕃設府的事去的……」

「啪!」皇帝一掌拍在桌上,「怎麼?撤藩設府就使不得嗎?」

辟邪頓首:「奴婢以為涼州藩地與其他三王有大不同。不能一概論之。」

「你還在替藩王說話?」皇帝壓抑住咆哮,獰笑著問,「杜閔就是這般姑息出來的。這幾年裡若不撤了必隆,令他休養生息,還了得了?」

「皇上……」

「砰!」

皇帝已將案上硯臺操起來擲在辟邪面前。上好的台州美硯粉碎,碎片扎得辟邪額上一道血痕,他卻不敢稍動一下。

一屋子內臣跪了一地。剎那間屋裡只有皇帝一人怒氣衝衝的喘息聲。

連平日最善暄排尷尬的吉祥都緘口不語了,皇帝在寂靜中冷然望著一屋子脊背。辟邪淹沒其中,若不見他淡靜晶瑩的面容,他的身影竟是最瘦弱不堪的那個。皇帝嘆了口氣。

「滾起來。」

辟邪只是再次叩首,仍不敢稍動。

「朕只是被杜閔氣得狠了。」皇帝親將辟邪攙起來,「這些日子都沒有衝誰怒過,見了你,才會使點真性子。」

洪州於北方漠視京營被圍無動於衷,伺機竊國;黑州的杜閔不但狼子野心,更與太后有私。皇帝的恥辱與狂怒都是可以體諒的——辟邪知道這會兒不能論個是非出來,只得道:「奴婢妄議藩務,奴婢該死。」

「你明日就要啟程,不當爭執這個。」皇帝道,「去向太后請安吧。」

「遵旨。」

辟邪退出倚海閣,康健已然在外等候。辟邪慢吞吞挪動著腳步,有些不太情願地跟著。

「夜就下來了。」辟邪道,「只怕擾到太后安寢,不如明日去請安?」

「師哥說什麼話,指了名兒要我在這裡等著你。況現在景佳公主正在問安,吃了點心,要晚些時候才就寢呢!」康健還是一般地不會看臉色,拽住辟邪走得甚快。

辟邪剛剛雖被皇帝訓斥,但此刻卻覺得不如多聽皇帝咆哮一陣的好。

望野別墅這夜十分輝煌,不似太后往年在這裡的肅靜排場,道路兩邊都是通臂的大燭燃著,喜氣洋洋的確有闔家團聚的氣氛在。

辟邪在外靜候,卻聽裡面歡聲笑語,是景佳公主帶著世子多興承歡太后膝下,與皇子重珄一起玩兒。

直過了半個時辰,才聽見景佳公主告退,執事太監出來叫人備輦。「公主向皇上請安去。」

一時只見女官、嬤嬤前呼後擁地捧著景佳公主和世子多興出來。

景佳公主見是他,微笑著向他點頭致意。辟邪想上前說一句話,卻見洪司言送至門前,正靜靜望著他。

「哎呀,是內親王。」洪司言臉上半晌後才慢慢展開微笑。

辟邪忙作揖道:「姑姑取笑了。」

「怎麼敢。」洪司言笑了笑,「那便進來吧。」

景佳公主似一瞬間帶走了所有的燈光火燭一般,屋裡瞬間陰暗了下來。

太后倚在榻上,旁邊是肅然無語、焦慮地攥著手帕的明珠。

「奴婢辟邪,叩請太后萬福金安。」辟邪在太后腳邊匍匐,儘量低垂著頭。

太后望著,慢慢伸手拿起旁邊的團扇,輕輕扇動,像是等自己涼快下來了,才道:「你知道內臣領兵在外,是什麼忌諱嗎?」

「祖宗家法難容。」辟邪道,「前朝宦官擁兵自重,欺凌公卿,擾亂朝綱,因此滅國。」

「你現在算什麼?」太后依舊是不疾不徐地問。

「奴婢罪該萬死。」辟邪叩首。

「那些求賞你京營總戎政正一品頭銜的人呢?」太后又曼聲問。

「那都是受奴婢蠱惑。」辟邪道,「都是奴婢辜負了皇上的錯愛,年輕氣盛,學了些花拳繡腿便以為能衝鋒陷陣。京營自當選能臣良將領之,奴婢不成體統,不堪重任。」

「你看看。」太后對洪司言道,「他知道今日不會拿他做法子,他就都攬在身上。」

「這完完全全都是奴婢不懂事。」辟邪再度叩首,「請太后娘娘責罰奴婢一個人。」

「一個人?」太后冷笑道,「你一個人倒能在宮裡混這麼久?」

——這個話鋒不對,辟邪怔住了。

「你抬起頭來。」洪司言道。

辟邪心念飛轉,猶豫間卻聽太后亦道:「你抬起頭來。」

辟邪直起身子,仰面。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要拆解掉他每根眉毛、每個眼神、每寸肌膚尋找別人的影子。

辟邪此生從未直面過如此專注直白的目光,他用盡十三載小心翼翼壘起的壁壘,在這如炬的目光下正瑟瑟亂顫,再不用片刻,就將如縞紙,不堪一觸。他咽喉竟開始發緊,第一次心生恐懼,開始握緊了正在顫抖的雙手。

燭光下,太后雙目之下被照出濃重的陰影,看起來似乎老了許多,她輕輕啟唇,用奇妙的平靜聲音,問:「你,可找到了流花泉?」

燈光、太后的明眸、明珠微蹙的眉頭和洪司言冷冷的微笑倏然扭曲成旋渦,在眼前飛旋,太后手中仍在輕撲的扇子,像刮出一陣陣颶風,要將他的皮肉從魂魄上層層剝下。

——「記得那美景,日後講與她聽。」顏湛多年前便如此命道。

「是。」辟邪如同呻吟般地遵命答道。

「如何?」

「那日大雪之後,天色放晴,晴空萬里,如草原倒懸於頭頂,令人無分東西。茫然之際,卻見遠處一縷白煙嫋嫋直上,直衝天際。大軍只道有異,飛奔而去。行至近處,卻見碧草漸見,暖意襲人,一叢梨花,一叢海棠,一叢桃夭錯落而生,其間霧氣蒸騰,溫池如璧,永不凍結,落英繽紛,蕭蕭而下,卷在水霧裡,撲入泉中。清泉內有一少女,黑髮如翠,正在梳洗,對奴婢笑言:‘這便是流花泉了,萬要記得這美景,回去說與她聽。’」

太后的輕扇如倦怠的蝶兒停在她膝上,她舉目,面上是辟邪曾經在父王臉龐上見過的如夢似幻的神情。

「他是這麼說的?」太后喃喃問。

「是。」

「他死時,你在身邊嗎?」

「在。」

「他說了什麼沒有?」

「心裡再無可懼之物,再無不忍做的決斷。」辟邪一字字地道。

瞬間的惘然便從太后面上消散。

「奴婢不敢欺瞞太后。」

那句話如同箴言,將辟邪的靈魂喚回,讓他在太后怨毒冷酷的目光中平靜地道。

衣衫瑟瑟之聲,明珠亦跪在辟邪身邊:「母親饒了他。」

「你也是知道的?」太后垂下眼睛問明珠。

明珠叩首:「女兒是知道的。」

「好、很好。」太后冷笑,又看著辟邪,「你毒蛇似的蟄伏在宮中,費盡心機挑撥皇帝和成親王,好毒辣的手段。殺你,你覺得冤嗎?你沒死在涼州也算是蒼天矇蔽了眼睛。現在朝廷要用你,權當赦你幾個月的死罪,你心中的得意,叫人看著噁心。你去想,皇帝對你毫無嫌隙防備,真當是君君臣臣投契有緣,你忍心欺他到何時?」

「奴婢現在為皇上做的,都是真心真意的。」辟邪心靜如水,坦然道,「只要能繼續服侍在皇上身邊,奴婢打算瞞著皇上一輩子。」

太后抽了冷氣,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的眼睛:「你說什麼?」

「奴婢已一無所有。」辟邪道,「奴婢只有皇上了。」

太后怔了怔,突然揚手甩了一掌在辟邪的臉上:「賤奴!不許胡說。」

「是。」辟邪垂首道。

「明珠你呢?」太后卻問出了辟邪一身冷汗,「這賤奴正如其所言,什麼都不是了,你這是何苦,要跟他扯不清?」

「女兒卻是無法。」明珠道,「女兒一歲時隨父親寄居顏府,其時就將女兒婚配給了顏府的第九子。婚約聘禮皆在,女兒是報顏府收留救濟之恩,必不離不棄。」

「你父親是個糊塗的。」太后怒笑,「一歲的毛孩子定什麼親?還偏偏是這個?」

「原是女兒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鄭王妃便力主定下的。」

「鄭王妃?那工部小吏的女兒?」太后冷笑,「這種婦人見識,你父親堂堂公爵,竟也聽她?定是她為了籠絡,故意亂說的,怎麼能一日不差?」

「非但是一日不差,連時辰都是一樣的,我同他,一同生在上元三年五月十五日戌時。所以……」

太后和洪司言毫無掩飾地,同時抽了口冷氣,像是地獄中的女鬼們突然迸出的一聲慘呼。明珠住了口,見太后已用扇子掩著面。

「都出去。」太后用虛弱的語聲道。

「女兒……」

「出去!」太后扶榻,幾乎是在尖叫。

「快出去!」洪司言拽起他二人,在他們退出殿去的那一瞬間關上了殿門。

辟邪與明珠二人只得在殿外再次跪倒叩首,殿內死寂無聲,二人面面相覷,緩緩走出來,在夏夜颯然的風中如聽濤聲。

「太過兇險了。」明珠最後鬆了口氣道。

辟邪卻在千頭萬緒的折磨中仍微微地顫抖。

「明珠,」他忽然道,「你記錯了生辰了吧?我的生日,明明是在八月十五日的。」

「怎麼會?」明珠道,「鄭王妃親筆抄的八字仍在我處,明明白白的是五月十五日。」

「嗒、嗒、嗒……」由倚海閣的來路上,是小合子一通狂奔,驚惶失措地要從辟邪面前跑過去。

「站住!」辟邪叫住他道,「慌慌張張做什麼?」

「出大事了。」小合子道,「涼王妃攜世子覲見皇上,忽起爭執,涼王妃觸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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