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子嗔道:「上回肋上的傷是如何好了裂,裂了好,師傅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次還不小心!」
辟邪嘆道:「小順子,若這次能平安脫險,想不想就去太醫院跟著陳先生呢?這麼混賴在我這裡,長進哪能快呢?」
小順子敷衍道:「好好好,回去再說。」
辟邪知他敷衍,伸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仗劍出來。謝還上前行禮道:「六爺,全軍待命。」微光之下,仍能見謝還面色堅毅果敢,一派大將之風,雖然形容與謝倫零並無相似之處,但凌厲清潔的風貌甚似謝倫零青年之時。辟邪心中諸多疑問,卻沒有半點疑慮,向謝還點了點頭。
「先鋒。」辟邪道。
「在。」李師、謝還上前聽命。
「帶著我的同袍手足直向白苗正宗去。」
「是。」
——既然決意斷了東回的唯一通道,便只有奮勇突圍,殺入敵陣中心,直取敵首一策了。
辟邪持弓在手,又問:「誰與我殺入敵方中軍斬旗?」
「必是我了。」如意已身負軟甲,嘴角是冷酷的微笑,「這個顏面我可是要找回來的。」
「如此。」辟邪點了點頭,將弓箭負於身後。
士卒見內親王等皆負甲身先士卒,都是大為振奮。有樂州步兵在北方征戰過的,均知他武功高絕、功勳赫然,此刻稍忘圍困之險,竟面有雀躍之色。
「殺!」辟邪輕喝。
李師與謝還領先鋒百人,如利錐趁雨聲掩蓋無聲殺下坡去。辟邪與如意帶領小順子等腿腳輕捷計程車卒三十人緊隨其後,待前鋒與苗人接仗,繞行側翼,直透中軍。都羅漢本不決心死戰,這些白苗人久疏戰陣,平日作威作福,此刻見中原人居高臨下殺來,竟好些未放一箭,便扭身就奔的。戰線一疏,即被中原先鋒衝出罅隙。棘手的反倒是大理兵馬,得中軍督促,結陣放箭,中原先鋒雖被射倒十數人,其陣中箭手亦施射還擊。兩邊箭矢交錯之際,李師與謝還已帶著刀手躍入大理箭陣劈殺無數,又將第二道防線衝出缺口來,中原大部人馬緊隨其後,向缺口中湧。謝還不時關注兩翼,深恐大理與苗人側翼合圍,則己軍必寡不敵眾深陷重圍不能得脫。他遠眺重重敵兵之後,遠方有人影立於高處,正是大理遣來偷襲的大將,他命身邊弓手施射,卻無一能將弓矢近其身的。憂患之際,見側翼一隊人馬殺出,幾人掩住正中的箭手,那人手持一張雪白的強弓,在雨中開滿,其上白翎映著雨色,向那大理將軍飄搖而去,立時將其射倒。大理中軍頓時大亂,未及號令合圍。而這裡苗人、大理兩方素無援護的恩義在,不得號令便各自崩逃。中原雖不足千人,竟殺透五千重圍。
辟邪帶著如意更是掠至大理中軍的坡上,將號令者逐一殺盡,低頭看時,只見地上一具男屍,為辟邪的白翎洞穿咽喉。
「這又是誰?用兵也算妥當。」辟邪細看了看,問如意道。
如意道:「這是大理京師戎政馬堅,你不曾見過的。他是最能幹的一個,難怪段秉派他前來。好是很好,可惜一家子都為段秉斷送了性命。」
「竟連京城大將都遣出來行險。段秉也算是梟雄。」此時小順子上前,想要將辟邪的箭矢拔出。辟邪冷笑道:「且慢。留在那裡,我妥妥地連人帶箭物歸原主。」
如意道:「這麼說來,這裡的大理人都應是大理城戍備官兵?那此時大理城豈不是空虛?恨不得殺回去直接取了大理城。」
「師哥說的不無道理。」辟邪道,「可惜路途遙遠,我實在懶得奔波回去,見了他現在仍殺不得,頗無意趣。不過……」他微笑,「都羅漢的白苗正宗豈不是一般的空虛?不取有些對不起他竟借出這些兵馬給馬堅了。」
這千人中原兵馬設伏被襲,折了二百多人,仍有七八百人精銳,自重圍中破陣,疾向東行軍。至天光漸明,已將苗人與大理兵馬拋於身後。想要紮營是不可能的了,待雨勢稍住,辟邪命全軍擇乾燥地界休整造飯,療傷治疾。既然自虎口中脫險,全軍雖然疲憊不堪,仍有歡欣雀躍之色。辟邪側靠在山石之上,由小順子驗看後肩傷勢,自己卻渾然不在意,只是有些脫力地望著眼前的一片黛色山巒。
「師傅可覺得體熱?」小順子忽問。
辟邪如夢方醒:「倒尚未覺得,只是腫脹得難受罷了。」
謝還此刻走近,蹲下身子湊在辟邪面前,道:「六爺在犯難嗎?」
「還是難的。」辟邪道,「六百人,衝入白苗最大的寨子,進深數里,如此孤軍,上上之策怕只有放火這條路可以走了。」
一舉燒了白苗正宗,於收服苗人人心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辟邪最忌諱的只怕是這個。
辟邪將軟甲重新穿在透溼的身上,齊整幾如剛從京城出發護駕前往上江的世家子弟。「兄長。」他起身道,「何不與我一同巡視前鋒?」他掛上弓與箭壺,在細雨中側首等著謝還。
「是。」謝還微微一個寒噤,站起身來隨他緩緩向營外行去。
直至周遭人跡絕盡,可望的,只有一眼煙雨,辟邪駐足。
「六爺。」謝還迎著他的目光,「六爺有事垂詢?」
「垂詢說不上。」辟邪微搖了搖頭,「兄長自上江往離都,可是為了見我大師哥?若有要務相見,何不與我早說,我定會早日安排。」
謝還嘆了口氣,走到辟邪跟前,低聲垂首道:「我知道這是極唐突的事。然而我受家父囑託,必定要見到大爺交代清楚。這裡面有不得已要瞞著六爺的緣故。我雖不知詳細,但相信我父親,絕非有任何惡意,他對六爺……」
辟邪忙止住謝還的話語,道:「兄長若是覺得我在疑兄長的赤誠,也是枉你我父輩至今兩代人相知相敬一場。」他微笑,「我若有此意,天誅地滅。」
謝還撩起袍子,跪於辟邪腳下,道:「殿下,是謝還行事欠妥,亦不應疑殿下的真心。逼得殿下賭咒發誓,豈不是我萬死的罪過?」
「我見先生,猶見我父,先生將兄長託我,我亦從未將兄長視作臣下奴僕。我舉族殉難,若論親人,就只剩兄長一人了。兄長對我看顧,亦同我長兄一般。若這世上能擇一人將性命託付,我必求兄長時時刻刻能在我身邊。我只是怕先生也好,兄長也好,為了我,擔上無謂的重擔,添上諸多憂愁。那些先生守口如瓶的事,若能讓我知曉,容我自己承擔,才是我為人無愧於心,應當做的。」
謝還仰面望著辟邪冰色氣度,青山其後,他似從中結出的晶玉魂魄,無論何處,即便是這水霧縈繞的煙瘴之地,他依舊是萬物的主宰。
謝還敬畏地垂下眼睛,畢恭畢敬地叩首。
「兄長何以行此大禮?」
辟邪伸手要扶,謝還卻執著地跪於他足下,道:「殿下的錯愛,謝還未積功德消受。謝還心胸促鄙,難以掂量殿下心中是怎麼想的,卻以父親的英靈發誓,從未將殿下小看輕賤視作家人。殿下為人清潔,智勇絕倫,見者無不愛慕,謝還卻與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同,是將殿下當成世上唯一的君主來侍奉尊崇,這非但是父親的遺願,更因見識了殿下的仁德雄志,願匍匐於殿下足下,效命終生。因此上,無謂重擔憂愁,若能為殿下分半點憂,都是大幸;更何況這件事,謝還亦不知底蘊,只是受父親差遣,前去投書。若父親覺得應瞞著殿下,必有要瞞著殿下的緣故。」
在這煙雲縈繞的山間,無殿無闕,膝下便是青苔泥濘。隻身孤影,於最荒蕪處如此虔心跪拜,言及廟堂之上的君主仁德,卻又是萬般合情合理。
辟邪望著他的目光靜謐無瀾:「仁德?」他的語聲沒有半分困惑,「我要那東西做什麼?」
謝還道:「有些東西與生俱來,殿下無時無刻不身體力行發乎自然。按父親所言,若殿下如皇帝般實掌中原大權這些年,哪裡會讓白家與杜閔成氣候呢?現在想來是不虛的。」
「兄長,」辟邪道,「這件事上,我已對先生說過,再做此想,有辱我父親英名。」
謝還嘴角浮起一抹辟邪熟悉的微笑,似這刻因為心意相通,忽招來了謝倫零的孤魂。
「是。再不敢了。」謝還卻順著他道,「只是殿下所問相見大爺一事,謝還確實沒有半點頭緒,實不能為殿下分憂。」
辟邪伸手將謝還挽起,苦笑著嘆了口氣:「兄長這麼說,我此時竟無可奈何。但待你我攻克白苗本寨回京,我豈能放過兄長耍賴,定要拉上大師哥一同對質的。」
「好。我亦好奇得緊,也正想找大爺問問書信裡到底說的是什麼,連我這個送信的也不讓知道。」謝還笑道。
此時已能看見李師自營中尋了過來,辟邪點點頭,道:「怕是不能再追問兄長了,只是兄長記得,我此生最信賴的人,不過就是先生與兄長罷了。兄長不要因我出身,竟生分了去。」
謝還道:「容謝還說句真話,以殿下出身的緣故誓死效命的,是我父親;而我,因父親殺了謝初,從一開始就有些記恨他口中情願以親子性命效力的小王爺。現在,我只是慶幸自己無子,不然亦會同父親一般,竟會覺得妻子死得其所。如此想來,不免也嫌棄自己冷血,還不及禽獸。」
兩人言及此處,都愴然無語。
「這是在商量怎麼奪寨嗎?」李師上前來問。
「也未必。」辟邪笑了笑。
李師道:「前面的探子回來報,白苗本寨確實堅深,前面一座吊橋下,萬丈深淵,不知怎麼攻克呢。現在白苗人漸漸聚攏了來,再在此耽擱,恐又被圍了。」
此處距都羅漢白苗正宗已然不遠。辟邪舉目向西,微笑道:「且看他們如何開了寨門容我們直入吧。」
當下定計與謝還分兵兩路,謝還領一百兵馬作勢潰退,將此地的白苗兵馬引開,辟邪領人著白苗人屍上的衣著兵刃,喬裝賺開城門,另有腳程最好的傳令,疾奔至古斯琦陣中,約定時辰,向白苗大寨突襲。
謝還笑道:「六爺的兵馬穿上苗人衣著也算是個奇景,可惜這回瞧不見了。」
辟邪上前,與他抱腰惜別,互道珍重,各自依計行事。
至次日傍晚,辟邪一部百人,故作迷途,闖入白苗大寨轄地,大聲喧譁,引得寨門上的苗兵放下箭來。中原弓矢卻厲害得多,有擅射者,接連射倒多個寨門上的苗兵,並不住辱罵,在林中又逡巡不休,終惹得白苗怒極,殺出五百人,循中原誘敵之兵,直追了下去。過了十數里,便入中原重圍,被射殺者眾多。辟邪俘虜了數人,押至白苗大寨之下,趁夜色叫開了寨門吊橋,便殺入白苗正宗的數百年未落的大本寨中。
這群中原的煞星也不佔地殺人,只顧各處舉火,自寨門至祠堂,不過頃刻,便處處延燒。白苗本寨中精兵為大理借走,而守軍又被誆出寨去,寨中剩下的,多為都羅漢欺凌已久的婦孺,神情麻木,四處惶然奔走,無一抗者。不久古斯琦援軍亦突襲而至,不消兩個時辰,便佔了白苗大寨,將火勢一一熄滅。
兩軍會師一處,搜遍了整個寨子,仍不見都羅漢蹤跡,乃是此役的大憾。古斯琦將白苗寨中守軍的頭目傳來審訊,方知都羅漢畢竟不肯坐以待斃,聽了大理馬堅的計策,將重兵都用於偷襲見雲峰一役,致本寨空虛,待辟邪殺入,自知不敵,已攜親信、家眷、僕從數千人,退守西面的盤蛇嶺去了。
辟邪這日高熱不止,有些歉然地對古斯琦道:「大寨主,奴婢這時諸多不便,不能追隨大寨主鞍前了。再向前去,身體不支,只會拖累全軍。」
「殿下太見外了。若非殿下,我軍還被拒山外,哪裡這麼順利就奪下白苗正宗?只是……」古斯琦蹙眉道,「殿下的傷處,我有些擔心,可否容我一看?」
辟邪示意小順子,寬下衣物,將肩上的繃帶解開,只見不過寸許寬的傷口,卻紅腫得厲害,眼看要化膿的樣子。
小順子道:「我已用鹽水不斷沖洗,若按之前的傷口,這兩天間就當好的。怕是我處置得不得法,反令師傅傷勢加重了。」
「這不是小公公醫術不精。」古斯琦道,「白苗的箭鏃是終年泡在蛇蠍毒液之中的。殿下當時能將體中毒液清除,實屬不易,但創口畢竟被毒液汙染,即便是小傷,也要反反覆覆多日才有痊癒的指望了,一定要多多修養,不要動氣,萬不能小覷它。我這裡有些藥,雖不如他們白苗自己的解藥管事,但可化在鹽水之中,促其沸熱,用以燻蒸傷處,總能解些毒性。而白苗寨中奉上的任何所謂解藥,殿下萬不可用。有些耐心,總能痊癒,而錯信了他們的奸詐,用錯了他們的毒藥,豈不雪上加霜?」
「多謝大寨主費心了。」辟邪點頭微笑。
待古斯琦退去,小順子忙擰了井水裡泡過的手巾,冰涼涼敷於辟邪額頭。
「李師和二師哥都回來了嗎?」辟邪慢慢躺下,高燒固然讓他煩惱,卻比不過這件事的憂慮,「可有謝大哥的訊息?」
「尚未。」小順子道,「有了訊息,必是讓師傅先知道的。」
謝還這一百來人卻始終沒有半點訊息,如意與李師二人領人將謝還可能退兵誘敵的地方都走遍了,雖尋得數十具中原士卒的屍體,卻沒有見到謝還的殘部。
傍晚時辟邪熱症又漸漸上了來,他體虛不耐,適才看著諜報中說古斯琦雖久圍盤蛇嶺不下,都羅漢處卻有不少人陸續逃出,應是眾叛親離,不久必克,他的臉色卻也一直沉著,無動於衷。此刻聽到李師的稟報,忽舉目望著他,冷笑道:「你可知道,若謝大哥有個閃失,我必殺了白苗全境的人洩憤,你想救什麼天下蒼生,倒不如快找到謝大哥……」
李師一躍而起,喝道:「你就是喜歡將世上的人都當作螻蟻,我雖顧不得什麼天下蒼生,好歹還像個人呢!」
「小六。」如意亦正色道,「都是自己人,何須如此?你心是最良善的,不必拿這種話賭咒發誓的。」
「良善?」辟邪口乾舌燥,極寒極熱,猶如身處地獄,心中煩厭,搶白道,「二師哥還拿我當不經事的孩子看。北方一場大戰,死在我手裡的,何止上萬?只算是我親手殺死的,也成百上千,這裡的人命哪裡又比匈奴人尊貴呢?」
「好。」如意見他這麼熱的天氣,依舊裹著氈毯,渾身微微發抖,不禁嘆了口氣,道,「你說的都在理,現下就是好好歇著。」
辟邪笑道:「二師哥就是敷衍我來的。就是燒糊塗了,也是一萬個聽得明白。」他實在無力與他二人多做糾纏,揮手告饒道,「求你們先放下指摘我的口舌,想著再去找找我謝大哥可好?」
眾人見他厭煩,都只得退出門外。辟邪繼續拿起一邊的諜報和書信批閱。這種體熱不適的時候,字也看得慢起來,半晌才從中揀出了寒江承運局呈來的厚厚一封書信,展開看到棲霞的筆跡,心中怦怦跳得更是難受。
「日前玉牒修撰已近尾聲,皇帝多命吉祥往宗人府催促,太后亦命洪司言親至宗人府查驗,非但將此次的玉牒細看過,亦命宗人府宗令請出上元五年與上元十年兩部玉牒,多加校對,方安心回宮向太后稟報。」棲霞道,「故良汩得了便宜,將上元五年、上元十年、慶熹四年三部玉牒的帝系、顏王宗室均抄錄出來,這裡呈於六爺鈞鑒。」
書信在手裡抖得厲害,幾乎看不清後面的字——辟邪默然合上了書信放在一邊,用冰涼的手巾按住眼睛,默然卻吃力地往炙熱的身體中透入潮熱的空氣。
——他果然不是唯一一個對玉牒在意的人。
「掌燈吧。」辟邪將書信掩在袖下,用乾澀的聲音喚小順子。
屋中倏然明亮了起來,又在夜色傾瀉之下昏黃了下去。等了數月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卻被惶惑淹沒,幾乎透不過氣來。小順子識趣地退出,他身周死寂,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瑟瑟戰慄的聲音。
他將燈挪在面前,從密函中取出三個抄本,並置於面前——上元五年,靖德太子於出雲殉國,其名原朱,待玉牒修撰完畢時,以墨覆之。凡如今已經成年健在的皇子,俱已出生序齒:
第二子靖化,皇后劉氏所出,幼殤。
第三子靖佑,現為賀州郡王。
第四子靖仁,全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昭妃洪氏所出。
第五子靖僔,幼殤。
第六子靖儀,上元二年元月十八日,昭妃洪氏所出。
第七子靖保,現為汝州郡王。
第八子靖值,其時健在,卻是薨於上元八年。
第九子靖侻,現為宿州郡王。
第十子靖倧,其時初誕,後薨於上元十一年。
皇帝與成親王固然出身血統都是明明白白,其他三位成年的郡王亦是清清楚楚。至於靖值與靖倧薨逝,先帝輟朝的情形,辟邪甚至都還有印象。
瀾月園中的青年二十四五上下,玉牒中並無年紀相符、身世高貴的皇子序錄。那青年自稱天子,名「靖仁」,卻又明顯與皇帝差著年紀。要論大理有陰謀,辟邪絕對是不疑的,只是這李代桃僵的人安排得著實拙劣,令他更是惑然。
再看顏王譜系上,上元二年九月初二日,顏王湛鄭王妃誕顏鑲,上元三年八月十五日,鄭王妃誕第九子顏久。一切如辟邪所知,並無出奇之處。想來是當年鄭王妃憐愛明珠,隨口說生辰同一日,也算個緣由。
他因安心輕輕透了口氣,指尖流連在同母長兄顏鎧的名字上,一瞬煙塵滾滾,顧盼生輝的少年驅駿馬馳前,安靜寵愛地垂目望來,阿納拉住自己的手,歡呼雀躍:「大哥哥帶我們騎馬!」——這刻若能永駐,便是天下、蒼生——他倏然抽回手指,冷汗涔涔密佈脊背,令他搖了搖頭,目光挪在上元十年的抄本上。
先帝在這一年共有十二子,六女。
辟邪又取過手巾,捂在眼睛上,讓被炙烤的眼簾稍稍涼下些,方能視物。
皇長子靖德太子、第二子靖化、第三子靖佑、第四子靖仁、第五子靖僔、第六子靖儀、第七子靖保、第八子靖值、第九子靖仞、第十子靖侻、第十一子靖倧……
「呵……」辟邪忽覺心中勃勃亂跳,一時天旋地轉地閉上眼睛,扶住臥榻,捏著胸前的衣襟,呻吟了一聲。耳中的轟鳴在良久之後才慢慢退去,他睜開雙目,冰冷的手指再次觸及那兩個令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赤色的字:靖仞。
「第九子靖仞。上元三年五月十五日戌時,昭貴妃洪氏所出。」
他再細細地逐字讀了一遍,明珠、太后、大理、靖仁、靖仞、自己手中鏡裡映出的幾乎可以想象成太后年少的容貌……千頭萬緒如同翻江倒海向他當頭襲來,他腦中反而一片空白,連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抓起上元十年顏王族譜,顏鎧、顏鈺、顏鈴、顏鉸、顏銳、顏鍔、顏鍾、顏鑲,其下便是顏鍛、顏鍥,而那個格格不入的顏久的名字和生辰,卻全然不見了。
顏鎧、顏鈺、顏鈴、顏鉸、顏銳、顏鍔、顏鍾、顏鑲、顏鍛、顏鍥,每個名字都觸目驚心,他們胸前怒放的紅花,從來都是他決絕的勇氣,此刻卻突然變作了他的恐懼,莫大的驚恐正在扼殺他的神志——那個叫顏久的孩子,從宗人府一地屍骸中消失了,從草原的戰場消失了,從顏禎清亮的眼中消失了,從父兄慈愛的注視下消失了,然而那上元十年依舊健在的,皇帝與成親王的同母兄弟又在哪裡活了過來呢?
辟邪耳中充斥著的,是自己粗重的喘息,他狂亂地翻到慶熹四年的玉牒:「睿宗文皇帝,十二子,八女。第九子靖仞,上元三年五月十五日辰時,昭貴妃洪氏所出,同日薨,幼殤。」
「咣噹!」這是他撞在書案角上的聲音,他不自覺地已來到窗前,鬆開衣襟,將潮溼的山風吸入自己的胸膛,愈發覺得即將窒息,足下峭壁千仞,暗夜無窮,清月星辰普照之下,天地無盡,卻從無自己立身之地。
顏王湛雄志描述的天下,不存在的兄弟的鮮血鑄成的堅不可摧的意志,七寶太監諄諄教導的忍隱處事……所共同構築的世界原來只是謊言,現在正支離破碎,片片凋零,像漫天流星向他當頭撲來,在他面前灰飛煙滅。
他的血肉精神因此被掏得乾淨,卻不知道應該再用什麼填補,心中蒼涼一片。
「師傅?」小順子在外關切地問,卻因未得到他的首肯,不敢進來。
「怎麼?」辟邪隨口答著。
「師傅還好?」
辟邪轉過身:「還好。稍等。」他扶牆走回案邊,將棲霞的書信和三個玉牒抄本湊到燭火上點著,再擲回灰皿中,望著它們緩緩燃燒去,猶若望著自己整個世界被燃成了灰燼。
「師傅、師傅。」不知什麼時候,小順子已經走進屋來,輕輕搖著他的肩膀。
他木然轉過臉去,依舊無言。小順子這瞬迎著他惘然空白的目光,突然惶恐湧上心頭,抱住辟邪的手臂低聲呼道:「師傅,師傅倒是說句話啊,可別嚇我了。」
「沒事、沒事。」辟邪微笑著搖搖頭,「只是在想,又不在想……」
寨門前一陣喧譁,漸漸透了進來。辟邪恍若未聞,直到李師「砰」的一聲撞開了門。
辟邪抬起頭來,只見李師面色慘白,淚流滿面,便已明白了大半。
「我兄長?」他問。
「辟邪……」李師跪在辟邪的足前,低聲嗚咽著。
雖然早有預感,這刻卻來得太快。只是他此時的百感交集與心灰意冷,令謝還的死訊不啻暴雪撲入滔天巨浪的冬夜深海,竟沒有半分震驚之色。
他的手掌輕輕落在李師的肩上,嘆道:「你這是在勸我不要殺人嗎?」
李師沉默了半晌,道:「我……我竟不知怎麼勸你才好。」
辟邪聞言終於蹙起了眉:「怎麼?」
「今日古斯琦終於克下盤蛇嶺,俘虜五千人,俱已押送回來。搜查後山的時候,發現了……」
「李師!」如意已搶身進來,「人已不在了,便早處理喪事,你在這裡做什麼?」
辟邪站起身來:「是找到了兄長的遺骸了?」他有些蹣跚地向外走去,小順子急忙上前扶住。
「小六、小六。」如意緊追了出來。辟邪卻置若罔聞,將他甩在身後。
寨子正中的大曬場上黑壓壓一地的人,非但有戰敗被俘的壯丁,還有都羅漢近族的老幼婦孺,哭天搶地的;四處圍著的紅苗武士亦有三千人之多,高舉火把,不住喝止,喧鬧震天。
「肅靜!肅靜!」武士們見內親王扶著侍者的胳膊,疾步趕來,更是舉起鞭子,「啪啪」抽在眾俘頭上,這裡的人倒是靜了一靜。圍在最前的武士都默然閃開了路,驅著白苗的大小頭目跪得齊整,讓辟邪可以徑直走向前方地上被鮮血浸透的麻布包裹的屍首。
辟邪踉蹌跌倒在屍首之前,慢慢揭開麻布,卻沒有看到謝還的面容——這具屍首,竟沒有一寸皮膚留在身上,觸目的都是血紅、血紅、血紅……
「謝還卻與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同,是將殿下當成世上唯一的君主來侍奉尊崇。」
謝還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透徹,彷彿望著辟邪身後的真相微笑。而如今這雙眼睛依舊不能瞑目,匆匆一瞥故土中原之後,便如身為奴隸的母親一般慘死。辟邪知道,自己所做的,只是辜負。
他俯身抱起這具沒有皮膚血肉模糊的獨臂屍體,木然無聲地張開嘴唇,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卻彷彿有尖厲的慘呼咆哮著,淹沒舉寨慟哭,令人瑟瑟戰抖。
「殿下節哀。」身周的人跪了一地。
辟邪耳中卻只是「嗡嗡」的噪聲,天地風捲殘雲般退去,眼前已無沉沉暗夜,只有這片血色桎梏著自己滾燙火熱的身體,如處阿鼻。
「小六。」如意上前輕撫辟邪顫抖的脊背,「你這般傷心壞了身體,絕非你謝大哥所願。且容我們操持後事如何?」
「後事?」辟邪似被這句話喚回了靈魂,他放下謝還的屍體,倏然轉身,「抬起頭來。」滿身滿臉血汙的內親王,如沉靜的死神,血紅的目光緩緩落在面前白苗俘虜的臉上。
一眾麻木不仁的面孔中倒有一個面熟的人,正是盤溪寨中虐殺了古斯琦母、妹的長老。
「呵呵。將我們去向告知都羅漢的,就是你了?」辟邪冷笑,走近他身前,右手雙指一閃間,已生生剜出了那長老的一隻眼睛。
李師在那長老的慘呼中身子掙了一掙,立時被如意按住。
辟邪將那長老佝僂在地上的身子一把抓了起來,那長老兀自掙扎,雙手握住辟邪的左臂,被辟邪一掌斬下,雙臂頓時癱在身側。
辟邪這才慢慢地伸出手指,耐心地插入他另一隻眼眶,在他驚恐慘烈的叫聲中,掏出他另外一隻眼珠,捏碎在手掌中。
他將長老痛暈癱軟的身子扔在一邊,靜靜望向曬場中被他滾滾煞氣憚嚇得鴉雀無聲的五千白苗。
「殺。」辟邪尖厲地獰笑起來,「都扔到懸崖下面去。」
紅苗人這些年為都羅漢虐殺的豈止萬人,這裡每個武士都與白苗人血海深仇,滅了白苗舉族,絕非他們不願,然而這瞬卻無不被辟邪的狠戾驚得目瞪口呆,無人敢應。
一片寂靜中,卻有一聲長劍出鞘的錚然之音。
辟邪卻在劍風乍露之際,閃到李師面前,右手五指一展,「鏘」地將斜月劍抓在手中,內力疾透,將此利器一震而斷。
李師耐不住如此狂暴的內力,倒退數步,被一掠而至的辟邪一掌扇倒在地,嗆出一口鮮血,立時昏厥。
辟邪將斜月殘刃輕擲於地,空闊無塵的眸子自每個人的面上緩緩掠過。
「殺。」他展開沾著謝還渾濁血液的雙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