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皇帝奇道。
霍炎奉摺子在皇帝案上,道:「越海知府杜豫的摺子。」
「杜豫?」皇帝幾乎已想不起這個人來。一邊聽霍炎道:「杜豫原在工部當差,十三年皇上親諭調龍門越海。」一邊展開摺子,看了一半,霍然跳起身來,拍案厲聲喝道:「辟邪!叫辟邪!」
「皇上息怒。」
如意隱約覺得不妙,卻不料此言一齣,皇帝立即怒目而視。
「你們做的好事!」
如意「撲通」跪倒在地。連日告病的辟邪宮衣齊整地從後殿疾步出來,速望了殿中眾人一眼,並肩跪在如意身邊。
皇帝已驚得眼前發黑,扶著几案,半晌才抓起杜豫的摺子,繼續往下看。殿中鴉雀無聲,只有皇帝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啪!」皇帝將摺子摔在辟邪面前。
「上萬人,無分男女老幼,讓你都逼得跳崖了?」皇帝的暴怒令額上的青筋迸出,「其中多都是老幼婦孺,嬰兒也是不計其數?」
如意已搶著答道:「回皇上的話,這著實誇大。」
「閉嘴,朕在問他!」皇帝咆哮道,「難怪會有白苗人赴死行刺,竟是如此的深仇大恨。朕還道你在救駕,原來源頭是出在你這裡。」
「皇上問的,確有此事。」辟邪道。
竟直言不諱地認了——皇帝依舊是不可置信,渾身發抖又再問了一遍:「朕問你一遍,是不是古斯琦為了他的私怨蠱惑了你,還是有人脅迫相逼?」
「並沒有。」辟邪平靜地道。
「是他們曲解了你的軍令,揹著你胡亂殺的人?」
「亦不是。」辟邪回道,「是奴婢親站在懸崖邊上,見他們一個一個將白苗人推下崖去。見殺盡了最後一人,才罷休。」
他口吻清淡,如訴宮中尋常起居之事。皇帝倒抽了口冷氣,瞠目結舌。
「辟邪。」皇帝顫著聲音,道,「你抬起頭。」
冬海般沉寂的目中沒有絲毫波瀾,如殺神隔著地獄靜看芸芸人世。
「你還有心嗎?是什麼掏了你的心去了?」皇帝問,「你這樣,算什麼人?」
辟邪臉上終於有了些迷茫與困惑,回道:「皇上這麼問,奴婢亦不明白了,奴婢算什麼人……」
「不明白?」皇帝因他的反詰不住冷笑,「你既口稱奴婢,就當知道自己原是這世上最最微賤的人,何以竟妄想自己有權柄能處置這些人的生死?他們沒有一個生而為奴,哪條性命不比你的尊貴?」
也許連生而為奴者亦是不如的——辟邪清淨了幾日的腦中又在「嗡嗡」作響——他這刻,連自己是否曾經活過,都不知道。他望著皇帝冷酷的怒色,一時有些怔住了。
皇帝見他沒有半點認錯的意思,只想到他在外如此橫行,以劉遠所奏,若他心懷不軌存心復仇的話,欺瞞的事情更是不堪了,自己一腔信任憐惜換來的只是他的驕橫欺詐,不禁愈說愈怒。「殺盡最後一人才罷休?你這是在向朕炫耀你有生殺的權柄嗎?怎麼會有你這等恃功專恣、橫暴嗜殺的奴才!」
原來如此。
辟邪一瞬間心靜如水。
他是那個竊取了顏久軀殼的魑魅魍魎,被剝去了浸透兄弟鮮血的畫皮之後,剩下的冷酷無情的靈魂,在最想依存的人眼中,竟是一派的醜陋不堪。
他木然長跪,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已沒有一點印象。直到後背傷口火燒火燎地再次疼痛起來,才發現正坐在清象宮水榭冰涼的地上。
「敕命幽禁清象宮水榭。」李及在面前宣旨。
內臣們如逃離瘟疫一般,潮水般退去,速速掩了水榭的門。
屋中幽暗下來,房頂上是池塘反射的陽光在微微盪漾。身上有些寒冷,低頭看時,只是披著件單衣,衣上都是廷杖留下的紅漆,而後肩的傷口迸裂,正從中淋漓地滲出鮮血來。
「呵呵。」他聽見了自己如釋重負的笑聲,像是從不堪的肉身中逃離出來的,最終自由的惡鬼。
因巢州戰事膠著,整個清和宮都如這秋日一般,籠罩著層層烏雲。清象宮花園裡樹木似乎繁華未現,一夜間便已落盡。春夏裡被扭曲造作的枝丫,這個時候更如被酷刑的怪物。越過這片林子,就是令冷風橫亙而來的寧波池。
數日里每當巳時,便有司禮監的太監經木橋,行至水榭門前,拿腔作調地大聲申飭。辟邪依禮跪叩,靜默聽訓。
「內親王可知罪了嗎?」張太監呵斥小半時辰之後,便低聲嘆著氣,勸道,「大爺叫我來求求殿下,趕緊服個軟,殿下這一年裡出生入死,皇上心中明白得很,一準兒放殿下出去的。」
辟邪搖了搖頭。
顏久、辟邪、靖仞,正相互廝殺,相互淹沒,不惜餘力地爭奪著他的神智,他只想將他們連同自己的軀體囚禁在此處,任何一個走脫出塵世,他都不知道囹圄之外的人如何招架。
「唉,唉。」張太監又在唉聲嘆氣,「內親王聽訓。」
辟邪有些混亂迷茫,張太監似乎離開過,又似乎一直在面前。他沒有費力去盤算時日是如何度過的,只是順從地跪在水榭門前。
辟邪的神思支離破碎地自張太監的尖厲的喝罵聲中飄忽而去,每個碎片愈見沉重,直到遲鈍地落回地上,才發現那怒斥聲已戛然而止。
「殿下、殿下。」
他被低沉的呼喚驚醒,原來自己傾倒在地,只有氣力望著水榭外人們惶恐的袍角不住晃動。
熟悉的劇痛正一陣陣攢入肺腑,撕碎他掙扎的思緒。
「太醫呢?」
他聽見吉祥壓抑的咆哮。
「皇上不讓叫。」小順子嗚咽著。
經年之期的舊傷發作,來得正是時候——辟邪欣然體會著散佈在經絡中的裂骨之痛,讓其驅趕掉不住尖嘯的三頭惡魔。
秋雨終於自沉雲中傾瀉於地,寧波池此刻喧譁如沸,他卻覺是今生少有的平靜無慮的時刻,只消不再苦苦掙扎,死亡便來得祥和得多。
不知此去能遇上誰呢?辟邪不禁遐想。是蜜桃般水靈靈的顏禎,還是大咧咧笑著的驅惡,抑或是捧著頭顱走來的阿納?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與我死鬥?」阿納高舉著的頭顱突然睜目大喝,「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斬去了我的頭顱!」
胸襟中的熱血陡然沸騰,將辟邪瀕死的欣悅炸得粉碎。
「啊!」他聽見了自己的慘呼。
抑鬱的真氣奔流,傷楚遠走,苦痛再臨。
他蜷縮起身子,將面龐埋入雙臂之中,勉力從窒息中掙扎出來,良久方問:「你從哪裡弄來的藥丸?」
小順子忙低聲道:「我找到了賀裡倫的使者,從他處拿來了三丸。」
「你知道這是賀裡倫用來要挾於我的嗎?」
「可是師傅,不吃這藥,今夜是熬不過去的。」
辟邪已仰起身,一掌將小順子打翻在地。
「滾!」
「是。這就走。」吉祥卻沒有平日的說教,拉起小順子,徑直退了出去。
連最後一點矜持也毀了——辟邪在雨聲中苦笑。
五十六內親王被褫衣廷杖,幽禁清象宮一事,亦傳到了巢州姜放大營。
倭寇在西,杜閔在東,這般焦頭爛額的時候,卻有這種不祥的訊息,姜放與景億都是大驚。
景億雖與辟邪相處不過半月,卻知道他果決英勇,實是朝廷中難得一見的人才,行事亦是萬般妥帖,如何回京不過幾日,就失勢幽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常在姜放面前長吁短嘆,不住揣測,令姜放更是憂懼。
姜放所慮,卻遠比景億的要深刻得多。想到辟邪的身份一旦被揭穿,若只是幽禁,已是大幸。這幾日李雙實就在巢州行走,營門上求見,攜帶的是棲霞京中諜報。
姜放急忙屏退眾人,與李雙實同看。
棲霞道:多方打探,更親自問了霍炎,才知道是為了擅殺白苗五千婦孺,致白苗刺客御前行刺,幾致大禍一事。褫衣廷杖,確有其事,其時是慈寧宮洪司言碰到,勸了幾句。不然就不是創口迸裂那麼輕巧了。
「太后的人?」李雙實奇道。
姜放合上了諜報,沉思不語。
「只要不是真的漏了身份,都是好說的。」李雙實不住寬慰姜放,「在敵地殘殺,古來將領所傳的故事,不計其數,到功勳高絕的武將裡,都是小惡。只是致白苗人報復到皇帝身上,才是大罪。廷杖幽禁,或並不太難堪。」
姜放道:「只是主子爺處訊息不通,竟不知道之後如何部署承運局在巢州的兵力。二十哥處可得過主子爺的鈞命嗎?」
「十六哥臨行之前,只說萬般事情,都聽小主子爺的。無論如何都要有苗地的安靜,才能沒有後顧之憂,一舉剷除倭患。我這裡並沒有小主子爺的訊息,現在看局面,已有些收不住,再不騰出手去截殺椎名,看他到處搶糧,禍害的都是百姓。」李雙實長嘆,「若依著我,承運局兵馬已經四處江河湖海里殺個痛快了。我看這樣不是辦法,兄弟你畢竟是長平侯,不如京中去一趟,問個清楚。」
姜放搖頭:「不奉詔擅自回京,必是死罪。我這裡萬動不得。」
李雙實道:「我二人在此,為的就是挾制杜閔,以逸待勞,將他困上個經年。而今朝廷人馬眼看守不住,承運局的人馬又不讓動。一旦杜閔突破巢州險要,怕是一年裡,扛不住的先是朝廷了。屆時踞州兵馬不得不出,豈不是正中杜閔下懷?」
「二十哥說的不錯。」姜放道,「杜閔來攻巢州的不過其十之四五。另有屯兵眈眈虎視的,就是踞州了。他兵馬的厲害,在水軍這節上。若踞州重鎮稍有空虛,他便可以海上徑直殺入踞州腹地,當真是兇險。依我看來,主子爺的心思是一旦巢州守不住,不如門戶大開,將杜閔傾巢誘入,在巢州混戰數年,也比被他一舉直搗京師好。」
——這卻也是杜閔最擔憂的情形。
杜閔原先的算計:最下據別水而治,中則離水國土兩分,上上則為取中原全境。要竟中策,必取寒州。而寒州陸巡卻惱人地楔於黑州與誇、桐兩州之間,時日更久,頗有將杜家困頓於黑、巢兩地的形狀。如此比之杜閔最下策亦是不如,他又豈能氣平?
「誘踞州兵馬南下?」
杜閔的謀臣聽到他的決斷卻是大吃一驚。
「王上,之前定計,取誇、桐、巢三州以立於不敗之地,若能奪寒州,更可稱霸業。然則踞州兵馬一動,向南衝擊黑州,王上西、北兩線交戰,可謂兇險。」
杜閔大笑道:「踞州的兵馬,可怖之處只是他固守京畿的鐵城。但凡出了城,以鄭鈞海的手段卻不足以與我抗衡。只消乘虛而入奪他踞州南方重鎮,誘中原朝廷重兵來救,便可趁寒州空虛,自東、南、北三面奇襲寒州地界,進而西進誇、桐,遠比膠著在巢州要強得多。」
謀臣憂慮道:「此舉更是破釜沉舟。以臣之見,何不以大軍悉數發往巢州,拓開黑州向桐州進軍之路,一舉奪得別水以南疆土?黑、巢邊境的兵馬,只待王上鈞命,便可發動,實是最穩妥之策。」
杜閔道:「除守軍之外,悉數舉兵巢州,進而戰下誇、桐兩州,雖非難事,卻亦非一年之功。待中原朝廷從北方騰出手來,向別水流域增兵,杜家豈非就困頓於一地了?」
謀臣面面相覷,道:「王上舍霸業之道,取天下鼎力之業,確為雄心壯志。只是當下南方根基未固,望一蹴而就,是否當從長計議?皇帝雖年輕,畢竟新挫匈奴,也不算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杜閔擺了擺手,道:「皇帝敢於親征,有英武之氣,不得不讚他。只是朝廷兵馬積弱多年,這次能僥倖贏下這個陣仗,只因他身邊有敢用奇險謀略的人。我們大理、龍門吃虧,也是因那個人。而最近京中訊息,那人已為皇帝幽禁,必是因他功高震主,為皇帝猜忌。皇帝如此心胸,以震北軍看來,又是如何?多少人再願為皇帝死命出力?‘智’‘勇’二字,如今朝廷兵馬都不佔,不趁此時奠下與中原朝廷離水兩分的局面,還等他們緩過神來重兵阻我去路嗎?」
他見謀臣均沉吟不語,又接著道:「先王在世之時,總道天下能一較長短的,只有洪州。洪失晝覬覦中原更原在黑州前。待我們破了寒州北上離水之際,洪家人豈會坐視?東、西兩地舉兵,震北軍其時首尾不能兼顧,能奈我何?所以就是這般速戰速決方有開疆拓土的機會。」
當初慫恿杜閔起事,實因坐以待斃的局面之後,必是覆巢之下無有完卵,主人能於黑州安居為王,入幕之賓亦有多年的太平。而杜閔這般野心卻是他們始料未及。惶恐間忽有人道:「王上所慮極是。然則中原朝廷恐亦是如此思量,斷不會輕動踞州之兵。王上奇謀大善,奈何踞州之兵不出啊。」
「那並非難事。」杜閔嘴角的笑容甚是奇妙,「只消我一封信,便會如願令踞州兵馬南下。」
成親王二十九日按例,一早便在慈寧宮為定省請見。首領太監出來笑道:「到底是小王爺,太后娘娘高興得很,這便叫了。」
這話裡有話,成親王道:「是。母后這些天還是身上不爽快嗎?」
「宮中的事情漸交給訸妃娘娘管,聖體安詳得多了。就是最近天也冷了,昨晚還上了冰,娘娘懶得見人,皇上和嬪妃的定省都叫回了。」
「那還是母后偏心。」成親王笑,「就想看看小兒子。」
洪司言已出來,迎入側殿。太后道:「天氣已冷了,反要叫孩子們多在外走動。才幾歲的人兒,就關在屋裡唸書,等嚴冬一來,都悶出病來。」
「是。」成親王道,「兒子掛念母后,也是一樣的心。說母后近一陣大好了,更加好不容易宮中的事務交給晚輩們管,也當多往福海清瀾宮散心。若母后覺得寂寞,兒子一定陪著。」
「巢州鬧得厲害,你們還有閒陪著我?」太后笑了,「還不忙你們的去?」
「這都是皇上的不是了,沒來由地在母后面前多嘴添亂。」成親王抱怨道,「也就是僵持著。」
「僵持就很好。」太后點了點頭。
「這是誰在喧譁?」成親王忽抬起頭來。
粗糙尖厲的咒罵聲從遠處的宮禁中穿刺過來。太后冷笑了一聲。
洪司言嘆了口氣道:「這是皇上申飭宮內人呢。」
「這麼喧鬧?」成親王臉色微變,「宮內人是什麼人?」
「前陣子還捧在天上,這會兒天天申飭,吵得慈寧宮也是不得安寧。」
「辟邪嗎?」成親王吃了一驚,「兒子以為皇上在氣頭上,廷杖之後只是等他反省,過些天就放出來的。群臣雖不敢急著勸,但日常還平靜,皇上也不提起。不想都半個月了,還在天天申飭他?」
「小王爺平日進來得晚,都碰不上。」洪司言道,「宮裡人誰不是日日陪著捱罵。那張太監的嗓子倒也耐得住天天這麼使。」
成親王道:「如此驚擾母后,實是不妥。」
「我就算了。只怕外臣也漸漸有所耳聞。現巢州還水深火熱的,就如此不堪地開罰功臣,叫大臣們知道,豈不寒心呢。」
「母后說的極是。」成親王道,「皇上日日定省,母后大可勸諫幾句。」
太后不置可否,道:「說起來還是因為苗地的戰事而起,怎麼都算是外朝的事。我也懶得管呢。」
「那兒子去勸。」成親王識趣地道,「想來皇上現在也有些鬆動了呢。」
然而皇帝卻沒有半點想尋個臺階下的意思,道:「朕知道你們覺得苗地都是野人,一萬五千的,他們自相殘殺也不止這個數,大將在外,不能權宜受降的,自然有殺伐大權,都不算是事情。只是這濫殺老小婦女,有損陰德,大不祥。祖上都有嚴命,必重行斷遣。那日口諭裡也說了,念在他功勳卓著,才只處幽禁。你卻看他每日里聽得訓斥,倒有一點思過之意嗎?你要是真的為他好,不如去問問他是不是知錯了。」
「臣不去。」成親王笑道,「這是皇上問他的罪,臣見了他,沒有這麼聲色俱厲的。怕反被他一句話噎回來。」
「你道朕是在和他慪氣不成?」皇帝沉下臉來。
成親王訕訕地道:「這麼看皇上確是惱了。」一時尷尬無語。
卻聽皇帝冷然喝了一聲:「鬼祟什麼?」順著擠眉弄眼的李及的目光,正看見吉祥、如意兩人在殿外候旨,正碰上皇帝盛怒,不知道是不是當進。
「皇上萬安,奴婢等前來請罪的。」
兩人見逃不脫,只得進來跪在御前。如意的杖傷依舊未愈,叩首時萬分吃力,痛得蹙眉扁嘴,依舊強作端肅,伏地求恕。
「你是個陪綁的不錯。」皇帝對如意道,「朕只恨你虛長几歲,卻在外不能對他約束,枉朕對你的器重。」
「奴婢是不中用。」如意道,「確應當鐵了心不讓他胡來。況那時他重傷體熱,本就神志不清,奴婢平日功夫雖不如他,那時定能一招放倒他,卻顧忌身在苗營,身邊都是殺紅眼的紅苗人,一旦內訌,反被苗人乘亂佔了先機。」
皇帝氣得笑起來:「你好啊!幾句話不但是你,連他都幫著撇乾淨了嗎?」
「奴婢不敢。」如意道,「奴婢這次得了教訓,這打捱得結實甘願,只是恨自己背上怎麼就沒有個小傷裂了去,看著嚇人便少挨二十板子,便宜了辟邪。」
成親王忙笑道:「說的不錯,臣覺著,這半個月過去,他想來也好了,不如皇上將他撈出來御前再打。」
皇帝冷笑道:「要打還須御前嗎?你也不用在這裡使激將法。」
一直默然的吉祥卻忽然乾巴巴地道:「奴婢斗膽,回皇上、成親王。前幾日辟邪內傷外傷一併發作,情狀甚是危急,猶勝年前。這時再打,定斃命階下。望皇上念在他御前伺候尚妥帖的分上,容他安靜了斷。」
「什麼叫作危急?」成親王不及皇帝問話,不禁搶著先問了一句。
吉祥抬眼望了望皇帝,不敢作答。
皇帝已然漲紅了臉,良久才問道:「如今又是什麼情形了?」
「因禁人探視,奴婢不甚清楚。」
皇帝在椅子上不安地欠了欠身。
成親王已道:「那正好。今早上母后還垂問。臣替皇上申飭辟邪,若他還不知悔過,不管什麼傷,都等皇上發落。」
他見皇帝微點了點頭,忙從殿上下來,向水榭走去。雖攏著手,仍擋不住冷風灌入衣襟裡,到得橋上,更覺透體冰涼。他微微打著寒戰推開水榭的門,裡面卻更是冰窟窿似的。
臨水的窗戶卻還開著,辟邪懶散地披著青色的宮衣,席地扶窗而坐,望著水面在風下漾起的黑色波瀾,聽到有人進來,轉過身。
「王爺。」他長髮落在肩頭,氣息虛弱,卻用成親王從未見過的慵懶自在的神情微笑著。
成親王倒抽了口冷氣,撞在了屋子正中的椅子上。
「辟邪……」
一直以來的沉靜內斂掩蓋了他真正的萬丈光芒,這刻無聲的肆意,是成親王第一次見他如此熠熠生輝,令成親王幾乎不敢走近。
「好久沒見過一個正經的人。」辟邪卻沒有要起身行禮的意思,似乎厭煩成親王令他費神,更是將面龐枕在臂彎裡,閉了會兒眼睛,斂足了些精神,才道,「王爺是帶著旨意來的,還是帶著心意來的?」
「心意。」成親王喉嚨裡有些發緊,只能短促地迸出這個詞來,又想了想,道,「旨意。」
「先回皇上的話。」辟邪隨隨便便地道,「奴婢大罪,皇上法外開恩,才容奴婢在此思過,奴婢別無所求,只盼皇上開恩賜死。」
「好。」成親王不自覺地應著,突然回過神來,大聲道,「不可。」
辟邪便挪開了眼睛,又望著水面。
成親王終於覺得有餘力說出順暢的話來,走得近了些,問道:「皇上可沒有那個意思。你這裡缺什麼?」
他並不自覺自己討好的謙卑語聲,辟邪卻被他魂不守舍的樣子逗得笑起來。「奴婢這裡並不缺什麼。」他見成親王一臉黯然,只得道,「若王爺不怪罪奴婢放肆,奴婢倒知道,王爺身邊常帶玉簫,王爺可願賞了我嗎?」
成親王忙解下腰上所懸短簫,交在辟邪手中,碰到的手指是冰冷如雪,方想起來四處看,驚道:「你這裡連個火盆也沒有?禦寒的衣裳呢?」
「這是幽禁的地方,比不得尋常。」辟邪懶洋洋答他,將玉簫舉在唇邊,輕輕撥出氣息,傾聽其中細細的嗚咽聲。
「這不像話,快凍死人了。」成親王道,「皇上不給,我找母后要去。」
他被辟邪的光芒炙烤得口乾舌燥,猶如逃竄般疾步就走。
忽聽身後細雨瀟瀟入江,沉雲挾凜風欺城,水天混沌,舉目無垠。
辟邪並無對宮中禁忌有半分忌憚,安然倚在窗前,向冷冬吹送他的風雲。
惱怒和嫉恨一併湧在成親王的臉上——求之不得的東西竟被人如此踐為瓦礫——他握緊了戰抖的手指,遙望清象殿,卻見皇帝已循著簫聲走在廊下,一樣向水榭遠眺。
錚錚如刃,不知是什麼在撕裂辟邪的神思,簫聲漸透殺伐金風,卻愈發紊亂,最終氣息奄奄,戛然而止。
一瞬間如同剜去了血肉,彷彿阿納的黑翎再次刺穿身前的少年。皇帝有些驚恐地扭過頭盯著李及。
李及卻有些摸不著頭腦,賠笑道:「皇上,這會兒霍炎已經請見了……」
「去看看。」皇帝用乾澀的聲音吩咐。
「叫霍炎?」
皇帝終於氣餒,嘆了口氣:「叫霍炎。」
霍炎的神情並不比這冰冷的冬日稍有和色,嚴峻地抿著嘴唇,疾步走到御前,跪倒奉上一封書信。
「這是逆賊杜閔的手書。今晨到京。」
皇帝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
火漆尚在,看來無人有膽量先閱杜閔致皇帝的親筆書信。
皇帝沉著臉拆開,緩緩通篇讀完,將信件攥在手裡,轉身回了清象殿中。
「都滾出去。」他壓低了聲音,仍然是狂怒地咆哮,趨近火盆,將書信摜了進去。
暴怒屈辱的火焰已經燒得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是大步走至牆邊,一把抽出了懸掛的長劍。
「砰!砰!」
在清象宮後殿居住的誼、訸二妃都被驚動得悄悄走出來窺視。只見皇帝正揮著利刃,猙獰如魔,殺紅眼了般,將案桌劈得粉碎。
「皇上急召諸部大臣。清象宮陛見。」
大內出來宣旨的內臣神色惶恐,絕非好兆頭。群臣屏息禁氣地魚貫入內,硬著頭皮任皇帝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頭頂上。
「朕決意要出踞州之兵,南下與杜閔決戰。絕不能容那賊再猖獗下去了,必要速戰速決。」
不知皇帝被激怒的原委,群臣都噤若寒蟬,不敢作答,殿中頓時死寂。皇帝在臣子的沉默中死命握著拳。
「擬召。」他扭頭對霍炎命道。
霍炎身為皇帝的近臣,豈能不知迄今為止的計議,必是固守踞州不出。雖不知杜閔適才的信中是什麼言語,定已不堪到令皇帝斷然決然地摒棄了上策,震怒之下行此險棋。皇帝顯然已失了理智,霍炎卻尋不出言語勸諫。而平日最能說得上話的辟邪與成親王偏偏都不在眼前。他猶豫間望著翁直等重臣晦暗的臉色,卻未見一個打算此時觸皇帝逆鱗的。
霍炎無法,只得去自己案上取筆。
「且慢。」翁直終於頂著皇帝狂暴的眼神,開口道。
「皇上,踞州兵馬要調動,有皇上手諭、兵部勘合,實則還差一件東西。」他又清了清嗓子,道,「鄭鈞海畢竟是太后家奴出身,踞州風吹草動,均須由太后首肯。」
皇帝霍然站起身來:「怎麼?沒有太后點頭,踞州的兵,朕還動不得了?」
苗賀齡即刻領會了翁直的意思,忙道:「自然是以皇上的手諭是瞻。不過慈駕就在慈寧宮,遇此朝廷攸急的時刻,不會不允。若能請慈駕知悉,鄭鈞海斷不會上疏再次詢問懿旨,其間少生波折,起兵更是快了。」
這是指望太后出面勸諫的用意,皇帝覺得當頭一盆涼水潑下來,讓他已稍有點冷靜。
「你們下去。」他揮了揮手。
太后半月前便託病命定省自退,卻又不是命人提前來傳懿旨,每每都是到了慈寧宮,才由洪司言出來命免。皇帝原未覺奇怪,直到今日太后見了成親王,才品出些太后的彆扭來,更不如說是刻意的懲戒。
「去慈寧宮。」皇帝對內臣道。
李及咋舌道:「不如奴婢先跑一趟,太后娘娘今日是不是……」
「見了景儀不見朕嗎?」皇帝惡意地瞪了他一眼。
去慈寧宮的一路上卻熱鬧非凡。慈寧宮的總管太監領著人正往清象宮搬動床褥、火盆等陳設之物。見皇帝鑾駕,都是紛紛避讓。
「這是做什麼?」
「回皇上的話,這是太后娘娘往清象宮水榭裡的賞賜。」
這實非尋常,皇帝不免要特地問了。並不是定省的時辰,太后命人給皇帝看座,便依舊聽洪司言立於一邊,一色色在講往清象宮水榭準備的東西。
「天氣太冷,裘襖要多備上幾件。平日看的書,奴婢也問了,都叫人去居養院取。」
太后道:「剛問過話的,不就是他的徒弟小順子嗎?叫他回去,水榭裡好生服侍。」
皇帝賠笑道:「母后也管這些瑣事?這般鋪張,還叫幽禁嗎?」
太后道:「皇帝也知道那是幽禁?昨天上了冰,水榭裡四處透風,連件夾襖都沒有,不如說是要那小子凍斃吧。」
「凍斃不至於。」皇帝輕輕打了寒戰,「就是要他知道些教訓。」
「教訓嘛,這宮裡還有人不跟著一起被教訓的嗎?清早就有人扯著嗓子喊,慈寧宮都聽得見。那個時辰,已多有朝臣於清象宮外候著稟事,只怕對這等喧譁只能充耳不聞,頗有尷尬吧。」太后笑。
洪司言道:「皇上的陣仗也太大了些,已然驚動慈駕。要說辟邪確實有錯,但畢竟剛剛回京不久,如此羞辱功臣,朝廷裡不議論嗎?」
皇帝見是洪司言發話,方冷笑道:「其一,他若是朝臣,便是外朝的事,洪姑姑便當信得過朕管;其二,他畢竟是宮中的奴才,寵慣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教訓他,大臣也不必自輕自賤,拿他來和自己相提並論。」
洪司言不禁語塞,只得望了太后一眼。
「他也算是出生入死回來的。皇帝想想從前,就給他點體面。」太后道。
皇帝倏然抬起頭來,半晌才賠笑道:「母后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他是什麼差事辦得好,讓母后另眼相看了?」
「當是打我這裡說起嗎?」太后嘆了口氣道,「那時就勸過皇帝,要長久相處,必要相互留有餘地。而今就算是惱怒至極,也是一樣的。萬事最難從頭再來,有些事做下了,是容不得後悔的。」太后眸中是皇帝極少見到的哀傷飄忽的神情,許久才重新凝視皇帝,道,「我聽他們說,辟邪病得沉重。皇帝也不讓叫太醫,只讓他自生自滅。我先沒當一回事,想著病兩天皇帝心疼,也就作罷不鬧了,慈寧宮也好得個清靜。今天才知道那天若沒挺過來,也就沒了。」
皇帝抽了口冷氣:「這個兒子倒不知道。沒人回過。」
「皇帝在氣頭上,誰敢呢?究竟是什麼罪過,皇帝什麼情分功勞都不念了?」太后望著皇帝的眼睛,「皇帝的心從來都是開闊無垠。就是因此,我實在也是沒有想明白。」
皇帝沉吟了半晌,方道:「兒子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只是怒他居然敢連句知罪的話都沒有。」
「那好。想來也不是皇帝真心想要折磨他。真有個風寒,病得重了,皇帝再去想他平日的那些好處,有些微的難受,皇帝身邊的人看著不揪心嗎?事情做得,連自己都難過,又當真值得去做嗎?」
這句話當真醍醐灌頂。皇帝怔了許久,才聽太后對洪司言道:「好了好了。為個小奴說了這麼久。你說的那些,我都準了。」
「遵旨了。」洪司言笑道。
殿中終於有了點活氣。
皇帝笑道:「母后的話都聖明。但這也待他過了。真像宮裡的書房了,他又哪裡擔得起?正責他忘了自己賤役的身份在外興風作浪,這裡又待他優渥,兒子也難處置。」
太后嘆了口氣,道:「皇帝說的對。是有些過了。但我架不住一子一女在眼前不住地磨。真都是些冤孽。」
「明珠就罷了,那是母后眼前一等一的人。景儀也跟著起鬨,母后也就聽了。想來我們做兒子的,母后總是疼小兒子多些。」皇帝調侃著笑道。
太后倏然抬起眼睛來,盯著皇帝的面龐仔細望了一眼,最後道:「都是疼的。別胡說。」
「是。」
「幽禁之事,打算到幾時呢?現在巢州如此膠著,皇帝不打算早點放辟邪出來,身邊也好有個幫手?」
皇帝的臉色有些難看:「朝中這麼多大臣良將,也不缺他一個內臣出來主張。依兒子來看,踞州稍進百里,杜閔便兩面受敵,必潰散的。」
「我記得踞州的事在七八月就有了定論,萬萬動不得的。此刻又有變化嗎?」
「戰事瞬息萬變,沒有什麼絕對動不得的兵力。」
「踞州事關京畿,自有他超然之處。」太后道,「雖非決然動不得,卻發愁皇帝身邊有沒有人好好謀劃。」
「兵部、大將都經過北伐大戰的,均靠得住。」
「鄭鈞海上回來,倒只推崇了辟邪一個人呢。」
「是。兒子也想,這支兵馬交給辟邪監軍也是很好的。」
「他七病八災的,不堪放在外面用了。廷杖時洪司言正在那裡,看到滿身是傷……」太后說到這裡,握緊了手中的帕子,壓抑下顫抖的聲音,「在宮裡幫著謀劃踞州的事,還妥當些。」
「是。今日就撤了他門前的看守,他願意出來,隨時都可以的。」
皇帝出了慈寧宮,心中的震驚還是揮之不去。就為了將辟邪自幽禁中釋出,太后連握在手中多年的踞州兵馬,竟也不惜交了出來。他裹著裘衣漫步向寧波池走去,望著小小的水榭。
久違的陽光從陰霾中透出,正籠罩著水榭的琉璃頂兒,此刻清和宮唯一熠熠生輝的,卻是賤役的囹圄,天下之主在這清象宮中反倒沒有容身之地般。
「去內宮走走。」
「皇上想去看看諧妃?」
「不。」這時只想去個完全沒有辟邪影子的地方,「上江叫作楊梅的,由太后帶回來了,現在安置在哪裡?」
「來時就在慈寧宮侍奉太后娘娘,應當是這一兩天內與各位娘娘商量了,就安置到後宮去的。」
「來時在慈寧宮侍奉太后娘娘,這時應當安置在後宮了吧。現在去叫,朕有話要問她。」
這是討賞的好機會,李及應了一聲,飛跑著去了,過了許久,才一臉驚駭地在御花園追上了皇帝。
「這是怎麼了?」皇帝見他跪在地上不住哆嗦,奇道。
李及此時深恨自己沒來由地要搶這個差事,抬起手來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回皇上的話,奴婢前去慈寧宮詢問。太后娘娘宮裡人都說,沒有這個人了。」
皇帝蹙眉:「胡說,太后親口說已經帶回來的。」
李及扁著嘴道:「奴婢也是這麼問,最後洪姑姑出來說,楊氏一月前衝撞了皇子,皇子徹夜驚嚇啼哭。太后很是著惱,便打了楊氏幾下,命楊氏遷去鹹儀宮。沒幾日宮中人回說,楊氏晚上想不開,早上開門的時候,她已用白綾懸樑自盡,沒救了。」
「死了?」皇帝睜大了眼睛。
「因此洪姑姑跟奴婢說,請皇上別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怕太后娘娘又想起來心裡難受。」
皇帝揮了揮手:「滾。」
李及忙連滾帶爬地躲到遠處。
吉祥忙上前低聲道:「皇上這時若有介意,情形讓人稟了太后,太后娘娘更是難過的。」
皇帝搖頭,道:「宮裡這些年了,從沒有這樣的事。朕不是介意,只是沒有想明白罷了。」
「是。」
「如此,重珄可好嗎?」皇帝對吉祥道,「既是嚇到了,朕倒是很在意,叫他們把重珄抱來,朕看看。」
三進敞亮的亭子裡擺上了茶點,皇帝屏退了眾人,獨坐在其中。待跟皇子的內臣抱著重珄到來,皇帝一邊將孩子抱在手中,讓他擺弄荷包玩兒,一邊問那內臣道:「看你很是眼熟。從前是皇后宮裡的嗎?」
「皇上明察秋毫,奴婢進寶,從前坤寧宮當差,現奉太后娘娘的懿旨,伺候皇長子,須寸步不離。」
「寸步不離?」皇帝笑道,「說皇子讓宮人楊氏衝撞到了,豈不都是你寸步不離的罪過?」
進寶跪倒,叩首道:「奴婢看顧皇子是十萬個小心,皇子並未被驚嚇到。」
「那麼是說太后小題大做了?」皇帝沉下臉來。
進寶便突然噤口不語,想了半晌,垂首道:「都是奴婢的罪過,求皇上責罰。」
這種情形,必是有隱情了——皇帝盯著他的臉,竟一時氣結。
「你也是七寶太監的弟子?」
「是。」
「你們師兄弟從來一個鼻孔出氣,若是你的罪過,你們幾個便一概被罰;若你有所隱瞞,也是你們幾個一起捱打。你自己想。」
進寶面上陰晴不定,最後只得道:「皇上容稟,其實皇子都沒有和楊氏照過面,奴婢聽了這個訊息,是最覺得奇怪的。後來才知道……」他又開始支吾,「皇上開恩,一樣事關奴婢師兄弟,奴婢不知如何說起。」
皇帝已不耐煩地道:「現在就打死,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進寶無奈道:「慈寧宮的人大半都知道的,楊氏衝撞的並非皇子,而是辟邪。」
「辟邪?」
「奴婢說錯了。並非衝撞,實是辟邪冤枉。辟邪回京那日至慈寧宮覆命,忽感不適,便在花園稍歇,見楊氏出來行走,身子挨不住,不及迴避,行禮也慢了,便被楊氏和宮女不由分說掌嘴,一時口中都是鮮血。太后娘娘後來知道了,怒楊氏隨意毆打功臣,沒有半分賢淑謙忍,直接命自盡了。」
「砰」的一聲,是重珄將桌上的茶盞碰在了地上。
皇帝眼前卻是一股惱人的洪流,捲成洶湧的旋渦,正向那神色空靈的少年飛旋而去。外使、朝臣、兄弟乃至自己的母后,自辟邪回來之後,整個朝廷的中心便如皇帝作繭自縛一般地,從乾清宮偏向清象宮的水榭去了。
「都是朕不知道的事。」皇帝喃喃自語。
進寶又在叩首:「求皇上開恩,畢竟辟邪並未有一聲怨懟……」
「知道了。」皇帝按住重珄想要再次抓起茶盞的手,將皇子交到進寶的手中,「好好看顧皇子。」
「是。」
重珄此刻已有些會走路了,進寶小心翼翼地牽著,沿花園的小路慢慢退去。
辟邪回朝之後的一派恍惚與孤絕已讓人在意,而更令人驚悚的卻是太后目下,嬪妃之命、踞州之兵,都抵不上一個內臣的委屈。
「李及。」皇帝喚,「請宗人府良汩。」
十一月中,踞州兵馬終於出城,南下寒州應對杜閔。皇帝特又諭旨兵部調動陸過前往鄭鈞海麾下聽命。陸過不免要自小合口京營趕往兵部交割,並遞了摺子求請陛見。
皇帝對他道:「鄭鈞海固然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但講究機動野戰,畢竟還是你們經過匈奴一戰大陣仗的將領更強些。願你能助鄭鈞海一戰功成。」
「臣必不辜負皇上器重。」陸過叩首,之後又問,「臣斗膽,內親王辟邪仍在幽禁中,臣等知道他大罪,卻不免念他與屈射交戰以來,重創體弱,仍十分惦念。望皇上能恕臣莽撞,開恩容臣見內親王一面。」
皇帝笑道:「朝中最迂腐的只怕有你一號。朕雖未降旨免他幽禁,但實則早不禁他出入,也不禁人見他。成親王就日日去那裡,你這會兒去,能碰上一堆兒人呢。」
陸過大喜,謝恩後由內臣領著,向水榭去。只見白雪覆蓋著水榭屋頂,下面的屋子卻是暖洋洋的熱氣四溢。陸過報了名,裡面成親王站了起來,上前挽住,道:「長久不見省之了。」
辟邪這時棄了窗邊的魚竿,笑吟吟轉身而來:「狀元爺安好?」
一樣還是青色宮衣,只是雍容之色更甚從前。屋中都是精緻器物,桌上鋪滿精美餚饌,辟邪立於其中,彷彿此生一直這般養尊處優,而戰場上乍現的鋒利恣意,此刻毫不掩飾地迎面刺來,反倒有些與這有些狹小的奢靡宮闕格格不入,令陸過覺得自己幾乎沒有立足之地。
「甚好。見殿下身安,末將才放心了。」陸過走上前去。
成親王知道陸過有要事來說,便先要走,笑道:「釣上魚來,可記得叫我。我就說這池塘裡沒有半條魚。」
陸過見他遠去,方與辟邪共坐,道:「踞州的兵馬,說好了是不能擅動的。殿下回來不久,這麼快就有了變化,可是殿下心中有大計了呢?」
辟邪搖頭:「這並不是我的主意。」
陸過大驚:「難道是兵部議出來的嗎?還是長平侯要的兵馬?」
「只是皇上為了速戰速決,大軍馳援罷了。」辟邪道,「這個主意盤桓在皇上心中太久,若不一試,他是不肯罷休的。」
陸過道:「殿下可曾勸過皇上?」
「狀元爺,」辟邪笑道,「奴婢可是正在幽禁之中,勸不得。」
陸過臉色一沉,道:「事關四萬將士、朝廷的氣數,殿下莫出戲言。」
辟邪道:「狀元爺說的是。只是皇上有他速速收拾掉杜閔的緣由。而我,只是太累了,想歇一歇。」
他雖說得平靜,陸過卻不禁愴然。他見辟邪已經意興闌珊,便告辭而去,百般細想都是不解,又特地修書給姜放。姜放也是甚為憂慮,命陸過須同鄭鈞海一同剋制行軍,萬一大軍過於深入,恐為杜閔所乘。
然而一語成讖,至十一月末,踞州兵馬便在寒州腹地被圍,折損兵力上萬。幸有寒州總兵陸巡領兵來救,突圍而出。然而踞州最南的兩座城池,因此被杜閔乘虛而入。不但巢州,連踞州亦是遍地烽火。
姜放便請了諭旨,自巢州連日馳回,陛見皇帝。
朝廷上眾臣諸將爭得面紅耳赤,也無計較。姜放卻並非為此而來,皇帝最終疲乏,命散了廷議,他便向吉祥使了個眼色。
「哪裡才能找見六爺?」姜放問。
吉祥喟道:「陸過既然已去踞州,小合口主將空缺。皇上不限他的出入。他有時便去一趟小合口看兵馬操演。」
「操演?」姜放道,「這裡正經事他不議,去管什麼操演?」
「若是正經操演也罷了。」吉祥低聲道,「他現在去,呼嘯就是上百人入山,踏雪行獵。他在京營舊部甚多,只要他開口,無有不從者。」
「那麼就是身子好透了?從前慈姜的藥丸的毒物都祛淨了?」
吉祥搖了搖頭。
姜放大驚失色道:「難道還在吃那藥嗎?」
吉祥將他一把拉到更僻靜處,道:「他回來時並不想接著吃的。他心中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就算是廷杖之後,毒性併發,他亦不肯就範。實是奴婢自作主張,眼見他性命有虞,不得不硬餵了下去。現今他見了我,也很是不愛搭理。」他苦笑著,又道,「然而問了小順子,前幾日又有內傷發作之象,他卻沒有半分猶豫,爽快地吃了藥。以奴婢看,這個藥雖說是一月之期,總覺得這個月吃得又比上個月早了。」
姜放漲紅了臉,抓住吉祥的臂膀道:「大爺,你是七寶公公交代過的人,你若不能看顧好他,怎麼對得起七寶公公的託付?」
吉祥黯然垂目:「侯爺說的是。」
姜放憤然甩開了手,一頭怒汗地出了宮去。他亦無心回府,徑直去了棲霞院。回眸樓中才坐了片刻,便見棲霞翩然入內。
「長平侯。」棲霞收住腳步,笑著福了福。她僅用一支翠簪綰著髮髻,在酒客尚疏的早晨還未及精心梳妝,慵懶得如朝夕親暱,時光長駐。
「太久了。」姜放上前將她一把摟在懷中,額頭枕在她的頸間,摩挲著她單薄的後背,嘆息道。
棲霞像是被他扼得窒息,半晌才掙扎著從他的懷抱中仰起臉來,眼角淡淡的皺紋似被姜放的氣息拂出的漣漪。
「你辛苦了。」
「豈敢啊。侯爺面前哪能說得上半分辛苦。」棲霞笑道,「怎麼能得了諭旨回來?」
棲霞的語聲有些故作的明朗,令姜放忽覺陌生的隔閡,忙攥住她的手指,道:「雖是為了巢州、踞州的事回來,但終有見你一面的時候,不枉我戰場飛馳千里。」
棲霞本想謔笑於他,卻因看清了姜放眼中濃烈的思念,不覺滴下淚來。
「我比不得你。」她道,「我願意離了京城,追隨你在巢州,卻沒有這個出生入死的膽量。」
姜放已按住她的嘴唇道:「那不當是你要做的。京中沒有你,我、主子爺,豈會有一日安枕?」
棲霞的目光有些閃躲,一瞬欲言又止之後,緩緩拔去了簪子,將黑髮傾在肩上,向姜放微笑:「你要的安枕,現在就給你如何?」
一刻纏綿,不解相思,更增眷戀。
棲霞枕著姜放的胸膛問:「今晚可宿這裡嗎?」
姜放嘆道:「我回京不過兩三日工夫,若見不到主子爺,可誤了大事。」
棲霞柔軟的臂膀忽然有些僵硬。
姜放抄住她的身子,按在身下,望著她的眼睛。
「怎麼了?」
棲霞勉強笑道:「若是尋主子爺,倒是有個去處。今日就是他從小合口回來的日子,到得晚,宮門下鑰進不去,總在成親王處夜宴。你要找他,先要去湊個熱鬧。」
「不是的。」姜放道,「你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件事。」
棲霞啐了一口,道:「你什麼時候能猜得透我了?」
「你究竟是什麼心事,回來之後見你好多不安。棲霞,事關重大,巢州、踞州兩地的人馬都等著主子爺的號令馳援。我原以為他音信不通,現在才知道早就可以到處走動,我們都問了多次,何以沒有鈞命?」
棲霞目光閃爍,沉默了半晌,才道:「這件事我早已知道,卻沒有敢對任何一個人講。我奉九爺的命,查了帝系、顏王譜系兩本玉牒。九爺的名字,自上元十年,便再不錄於顏王譜系中。而先帝的子嗣裡卻多了一人。」
姜放惘然坐起身來,神色陰晴不定。
棲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若非我是自九爺小時看著他長大的,定要疑他的出身。但自玉牒遞到之後,九爺就再不曾理會過我。我心中豈止疑惑,更是驚恐。若九爺自己心中有一點猶疑,他將如何自處?又將如何處置顏家的產業勢力?」
姜放掙脫她的手臂,道:「我必要去成親王府了。」
「姜放,」棲霞又拉住他的手,「九爺其人,不能逼得他太緊,惹惱了他,必叫我們在這天下沒有立錐之地。」
「天下將亡,哪裡會有平安容身之處?」姜放苦笑。
天色黑得早,姜放到成親王府的時候,王府門前已是燈火通明。他在門前報名,王府門役嚇得奔向裡面通報。不刻竟是成親王親自迎了出來,硬是拉住不叫行禮,挽著手內進。
姜放笑道:「臣是來打秋風的。聽說王爺這邊宴請貴客,蹭一杯酒吃。」
成親王道:「哪裡的話。我已經去府上請過你,都說你還沒到家,可不是我不想著你。」
他們堂上吃茶,這日客人都是朝中年輕的文臣,多有未見過長平侯的,一一過來敘禮。成親王顯然是在等什麼人,一直沒有叫入席。直到門前一陣喧譁,都是王府人役做作之聲,叫道:「來了、來了。」
成親王望著姜放笑:「敢說這不是你要找的人?」
只見辟邪體態輕盈,漫步而來,將手中的弓箭交於王府的伴當,空出手來向著成親王抱拳:「致王爺久候了。」他一眼瞥見姜放,綻開笑容,道,「侯爺回京了?」
「六爺的氣色,果然是大好了。」姜放先放下一點心,他有急務在身,也不客套,直截了當地道,「不瞞六爺說,今天就是上這裡堵著六爺來的,一肚子話要說呢。」
辟邪笑道:「真正的掃興的人來了。」
成親王再浪蕩,也知道這是大事,忙讓出後廳容他們說話。
姜放見四處無人,徑直問:「主子爺,二十哥叫我問,承運局什麼時候出兵巢州?」
辟邪微微搖頭:「前陣子朝廷命你徵召鄉勇,若能成事,便以鄉勇戰之,不必傷了承運局的元氣。」
「承運局的人都是本地勇士,鄰里鄉親,都是一樣的人,現在能投入戰地,何必扼腕眼見戰機消逝?」
「那是顏王一脈裡最寶貴的一支勢力了,如若濫用,父王必會責備我糊塗。」
「主子爺。」姜放勸道,「此刻再不遏制倭寇,只怕就沒機會用了。現在踞州已失兩城,若再有閃失,杜閔就直指京畿了。」
「還不是時候。」辟邪道,「杜閔的黑州人頗不耐寒。這個季節,不可能與鄭鈞海對峙。」
姜放見他左右推託,不禁急道:「主子爺,這都是為了什麼?這些是皇家的天下,亦是顏王的天下,先王要的是去除藩鎮清蕩四境,才有了承運局。那些倭寇亦是承運局放進來的,難道為了保全承運局,放著百姓就不管了,放著這天下就不管了?」
「什麼叫作皇家的天下亦是顏王的天下?」辟邪望著他,「你見過棲霞了?」
辟邪依舊是冰雪一般的剔透——姜放不禁語塞。
辟邪微笑道:「若真是見過棲霞了,你當知道,我有什麼資格動用承運局的人?去藩一統,清蕩四境,都是父王想要的。我已不知道我是誰,既不在那裡,又早死在這裡,沒有活過一天,怎麼能知道我要的是不是他苦求一生的天下?他到最後那刻都在騙我逼我相信作為他最寵愛的小久,為了他要的天下,可以殺了驅惡,可以殺了阿納,可以殺了明珠,可以殺了我自己。我殺了太多太多的人,現在我亦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他們。姜放、姜放,你還在叫我主子爺,你的摯友劉思亥,亦是我使人殺的。如今你卻告訴我為什麼呢?」
他拍拍姜放的肩頭,讓他轉眸去看廳上的成親王,在他耳邊低聲道:「你看,那許是我的同母兄長,手中拿的,是用我這幾日獵到的雉雞翎做的金冠。那些雉雞翎,我獵到之後,就獻於太后,她親手繡了金冠上的那顆珠子給我。那許是我母親的人,天天派人來水榭看我,把她以為我愛吃愛穿的東西都堆在我的腳下,可她自己,卻羞於親自來看我一眼,只是因為是她自己下令對我宮刑,變作她長子最瞧不上的賤役。」他展開手臂,隨著樂聲緩緩旋轉,慘然大笑,「你說我做得太少,我卻已做得太多;我覺得做得太多,卻又做得太少。」
他撇下姜放,向前廳舞去,滿室賓客,都在拊掌歡笑。成親王將金冠戴在他的髮髻上,雉雞翎筆直地抖在半空,顫悠悠跟著他的舞姿晃動。
潛鯨暗嗡笪海波,迴風亂舞當空霰。
他應著鼓聲不住飛旋,沾了獵物殘血的袖口袍腳飛散,仿若困在自己命運裡的陀螺,被謊言抽打得無盡徘徊。
他耐不住頭暈目眩,大笑著跌倒在成親王懷裡的時候,姜放抹淨了臉上的淚痕,往漆黑的夜色裡走去。